「高中」19.
“我要赞美我的同桌。
赞美她健康地、健全地活着。感谢上帝。
但最应该感谢的还是我本人,如果不是我,她的完美将无处施展,她的才能没有用武之地。所以顺便也感谢我自己,感谢我的存在让她的存在更有价值。
在此也祝福我的同桌,未来顺风顺水顺财神,官运财运学习运,运运通畅。”
全班寂静三秒。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
站在讲台上的发言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放下手里的稿子,换了下一张。
下一张的主题是我的前桌。
“我要赞美我的前桌。
赞美他健康地、健全地活着——”
“等会儿。”
随林头疼地打断他:“你一个句式用两个人糊弄我呢?怎么着,下一个是不是赞美你前桌的同桌健康地、健全地活着?”
迟盛确实也是这么写的。
他实在想不到能赞美他的组员什么。
换句话来说,他没觉得他的组员为国家做了多大贡献。
于是两手一摊,“昂。”
连单音节发音都带着股让人生气的腔调。
比随林更生气的是他的组员。
姜知杳在台下顶着所有人的注视,沉默地望着台上的同桌。
她看着他的同时,他也困惑地看着她。
还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他倒也还好意思问。
姜知杳以前没觉得自己情绪不稳定,甚至认为自己比很多同龄人都要看得开。
小时候被男生扯头发都能笑着说没事然后扭头去老师办公室告状,长大之后值得生气的事情太多,所以反复告诉自己在没有能力的时候就要学会沉默前行。
但谁能告诉她,迟盛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是怎么做到三言两语就让人气上心头。
随林摆手让他下来。
他就若无其事地顶着大家竖起的大拇指坐回自己的位置。
“你觉不觉得——”他想了想,才问姜知杳,“老师只让我读完你的,不太好?”
“是吗?”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不是挺好的吗,大家都笑到了。”
“……”
迟盛狐疑地看她:“你在夸我吗?”
他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姜知杳闷不吭声,沉默上台,念自己手里的赞美信。
她真是当代以德报怨第一人,迟盛写得如此敷衍,她却格外认真。
迟盛听她说自己有着干净的灵魂时,就已经不在状态了。
他托腮若有所思地看着台上穿着校服的女生。
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腼腆,说话却直白。
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有时候很主动,有时候却很冷漠。
话都懒得跟他多说,只知道让他写作业。
一个纸团在这时候砸了过来。
他低眸,拆开,看见上面写了一句:她快把你夸上天了朋友!
讲台上,女生语调平淡地收尾:“感谢他的热烈,让我的校园生活变得沸腾。”
沸腾。
迟盛在底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直到姜知杳坐回他身侧,他才说:“看不出来,我还有这么多优点。”
说完就发现好像表达有些奇怪,显得他优点很少的样子。
于是及时纠正:“我的意思是,没看出来,在你眼里我这么闪闪发光。”
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还非要装作若无其事,咳嗽一声,提醒她:“但,做人还是要低调点,OK?”
在姜知杳所有认识的人里面。
迟盛最奇怪。
他性格最直接也最热烈,无论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但明明藏不住,还非要欲盖弥彰去掩饰。
说着奇奇怪怪的话,明明不是刻意惹人开心,但就是比刻意逗趣要更加搞笑。
像是天赋异禀的女巫加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材料最后竟然炸了整个欧洲大陆。
连带的奇妙反应就是将熊熊燃烧的怒火消灭殆尽,甚至忘了自己生气的理由,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思考片刻后,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了个负荆请罪的火柴人。
他或许是真的有魔法。
至少这魔法整个文七班都可见。
因为大家都开始用起了‘赞美某某健康地活着’这种句式,以至于姜知杳在超市门口听见《我和我的祖国》时,下意识停下脚步,直到歌词唱完‘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才继续往前走。
然而没几步,又再度停下。
因为她又看见黄涟艳从巷子里的网咖走了出来。
第一次是巧合。
第二次就感觉像是她故意的了。
音乐节之后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关系也没有像小说里写的或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产生了革命友谊,要说改变,充其量也只是黄涟艳不再针对她。
“那家打印店便宜吗?”
姜知杳指着尽头处一家照相打印店问。
黄涟艳沉默着没搭腔。
姜知杳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想法,准备直接去前面奶茶店找汤景贻和樊乐琪,却被黄涟艳给喊住。
“我没有网恋。”
姜知杳停下脚步,片刻后才想起自己上次说的话,笑了起来:“我没这么以为,之前是开玩笑的。”
“我——”
黄涟艳朋友不多,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想跟她倾诉的欲望。
可是姜知杳眼睛里并没有窥探欲,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算了。”黄涟艳挪开眼,双手重新插进口袋里,恢复了平常那副懒得搭理人的样子,“那家打印店贵得要命,不是钱多得可以拿去烧,就别去,我走了。”
姜知杳回去时还在没忍住地笑。
樊乐琪好奇地问她:“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没有。”
就只是发现,黄涟艳除了毒舌之外,竟然还有傲娇这个属性。
黄涟艳失眠到凌晨两点。
期间她妈妈推门进来检查她有没有玩手机,咯吱的关门声后,她才从被窝里拿出手机,在百度栏搜索:不喜欢的人没把自己当回事怎么办?
打完又删除。
莫名其妙的问题。
哪怕神通广的百度都不会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她沉闷到第二天上学,课间上厕所时,听见了另一种回答。
“一整个心机女啊,有一个还钓一个,黄勇还说要跟她表白到处问她微信号,这种看起来清纯可爱的小白花,最会拿捏男人。”
另一人附和:“去年文化节,她们班不是直接在她家进的货吗,我听别人说给了几千块钱,最后也没卖出什么名堂,那些东西值那么多钱?仗着老师喜欢她就滥用职权、中饱私囊,钱全自家赚了,就这还贫困生呢。”
“哇——不是吧,简直烂透了。”
是男生的声音。
在洗手池那里大声议论。
黄涟艳摁下冲水摁钮。
哗啦啦的水声让外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显然没想到看着空荡荡的厕所竟然还有人。
黄涟艳推门出来,走到他们身边,拧开水龙头。
这两个音乐班的男生在草坪音乐节时见过她,认出她是文七班的。
背后说人坏话被听见,脸色有些难看,洗完手急匆匆想走,却被黄涟艳喊住。
“你们说的不太贴切,应该加上几个,总喜欢卷着别人学习、明明没那么热情但又在关键时刻管别人的闲事、跟所有老师关系都不错超会笼络人心、跟班里两个成绩最差的男生一个组让全班男生都对她唯命是从简直心机到爆炸。”她抬头冲他们微笑:“得全面一点,才能让人信服。”
“你有病啊?”
男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又没说你,你管什么闲事?”
看着就她一个女生,身边又没有朋友,顿时底气充足。
两人警告般瞪了她一眼,而后便走出了厕所。
王志强靠在围栏上,寂寞如雪地仰头看着天空。
“什么时候骂人这种事都要抢着来做了?”
关楚迎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愣住的男生,摆手表示自己绝对没有仗势欺人的意思。
态度温和地仿佛服务员:“我脾气出了名的好,脾气不好的是那两位。”
手指着站在那边的迟盛和林秉良。
林秉良蹲在地上玩手机,头也没抬。
靠在墙面的迟盛倒是朝他们看了过来。
“哪儿来的傻逼。”
他头一次说脏话,语气极为轻蔑。
不良少年的架势拉满,仗着身高差,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低眸睨着他们。
怕他们听不清,所以语调极为缓慢,“上下两张嘴长反了就去医院治,别来学校乱说话,懂吗?”
黄涟艳擦干净手上的水,无语地看着迟盛。
“你说话倒是文明点。”
迟盛轻笑:“我以为我已经够文明了。”
王志强一直看着那两个吓得屁滚尿流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听见林秉良说他要去后门,才想起来。
“我操!那俩货是不是找你买过鸡肉卷?!”
林秉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能。”
“他们要是搞你怎么办?”
王志强说:“之前老随不还说黑猫在查谁卖鸡肉卷吗,要是那俩傻逼去跟老师举报说是你卖的怎么办?你要不然今天先别搞了,这种背后说女生坏话的男的人品能好到哪里去,说不定就爱玩这种阴的。”
关楚迎觉得不至于。
“胆子那么小不会吧,要真去告老师了不谁都知道是他们?刚才那怂样,不敢去告林秉良的状吧?”
迟盛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
尽管知道关楚迎的话可能性更大。
但很莫名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