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32.
姜知杳没有扭捏,答应得非常干脆,伸手就要去拉迟盛。
一旁站着的关楚迎行将就木般看着两人暧昧的举动,正想让两人注意点影响,就见迟盛站直了身体,屈指在姜知杳额头上敲了一下。
“给你点便宜还真占啊?”
姜知杳捂着额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扯着袖子往前走。
“迟盛——”
“回班啊姐姐,我英语都没背完。”
但姜知杳要说的不是这个。
她只是发现,他耳朵红了。
好像他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都会生硬地转移话题。
她有些想笑,刚弯起唇角,迟盛就狐疑转头看她,她立马抿直唇角。
迟盛偏着头警告她:“别笑。”
姜知杳点点头,又捂住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听起来很清白。
唯一的问题就是——
关楚迎不知道大家都高三的人了,走路还要拉着袖子是怎么个事儿?
晚上迟盛送姜知杳回家,董霖这周出差,樊洁看迟逸的私生子没有去找迟盛麻烦,也就允许他自己回家,口头上说了几句让他放学就回来别在外面瞎逛,但心里也知道这压根不可能。
两人走出班门口时,迟盛还问了她一句:“你那个邻居呢?”
这个称呼让刚写完作业的姜知杳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汤景贻。
“他们理科班最近都有考试,他上周办了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
这一说,迟盛就懂为什么樊乐琪每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对这事儿没什么意见要发表,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刚走出学校,迟盛收到林秉良发来的消息。
——【以后都不去我家了?】
S:【?】
真混蛋实验体:【。】
他回头,看见林秉良跟关楚迎走在后面,关楚迎鬼鬼祟祟的,林秉良倒是坦荡,就是看他的眼神里满是谴责。
姜知杳见他回头,也回头看了一眼,对上林秉良的眼神后问迟盛:“你为什么每天放学之后都不喜欢回家?”不是在林秉良家就是跟着关楚迎他们去吃饭打球。
迟盛反问:“急着回家干什么?”
“吃饭、洗澡、写作业什么的?”
“哦——”迟盛懒洋洋的,“除了第二个,另外两我在别人家也能干。”
语气很随意,表情也看不出异样。
好像就单纯只是,不喜欢回家。
姜知杳玩笑道:“你更喜欢四海为家浪迹天涯?”
迟盛没反驳:“不止啊,我还喜欢行侠仗义,专帮走错路的高三女生解决麻烦,江湖人称绥中侠客,帮我藏着点儿,没多少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要是暴露了,你也吃不了兜着走,明白?”
胡诌的话倒是信手拈来,编故事一套接着一套,也没见作文写得多好。
唯一能夸的就是,心理素质实在过硬。
今天李长清还忍无可忍地问他每天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他站起来,回答得很认真,说在想中午吃什么。
李长清被气得不轻,头一次阴阳怪气没了用武之地,手指指教室后面。
他从善如流地拿起课本就站过去了。
姜知杳听课的间隙没忍住回头,恰好看见班里一个文静不爱说话的女生悄悄往后面看。
王天娇曾经跟她说过。
绥中好看的男生不少,去年毕业的沈域和游淮学长都是靓丽的风景线,包括理科班的汤景贻、传媒班的罗燃、音乐班的张维亭,还有她们班的关楚迎和林秉良都长得不赖,但迟盛是另一个路子。
他生命力太旺盛了,身上有种热血漫男主角的气质,走到哪儿都很热闹,诡异的是,经过这段时间同桌,姜知杳发现他其实话也不多,很多时候都是关楚迎他们围着他在开玩笑,他只是懒得反抗,被逗炸毛了才来几句毫无威慑力的话:“想死吗”、“你们自己去吃饭”、“滚”。
——就没了。
因此有着很强的反差感。
或许也就是看起来很暴躁,没想到意外地好招惹,所以朋友格外多,转学过来没多久就认识了一堆朋友。
总的来说就是立体的性格加上好看的皮囊,意外吸引人。
至少文七班自己人,私下都认为迟盛挺招人的,过去班门口没那么多女生晃,他转学过来后每天都能透过窗户看见新鲜面孔,只是表白的没多少,因为这人开学没多久就公开表明自己绝不早恋,男厕每天烟雾缭绕,这人却正到不行,坏事半点不干,就单纯只是学习不好。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姜知杳逗他毫无心理负担:“明白了,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然后心满意足地看见迟盛安静了下来。
他属于词汇量跟不上脑子的类型,明显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形容,最后摸了摸鼻子,垂眸看着她一眼,嘴里若无其事地哼了一声,视线又迅速移开。
他拉着她的书包带子,薄荷绿的颜色衬得他手指很白。
也是这个时候,姜知杳才看见他右手手腕竟然戴了个红绳。
见她的视线停留,迟盛解释:“你什么眼神?平安绳没见过?”
见过,就是觉得他戴这东西还挺好看的,大概是不喜欢绳子的款式,他将三枚铜钱贴着手腕处经络,手背一条细细红绳乍一看像淌出的血线,横穿在凸起的青筋之上。
姜知杳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迟盛抬起手放在她面前,试图让她看清楚上面穿着的铜钱上写的平安两个字,“我奶奶去庙里给我求的,非让我戴,我有什么办法。”
“挺适合你的。”
两人说着走过分岔路。
姜知杳见他始终抬手,便伸手摸了摸那根红绳。
正凑近要看,听见了姜胜的声音。
“我说怎么每天回来那么晚,原来在外面谈恋爱呢?”
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几天没见,他换了个新发型,头发剃短变得精神了不少,耳朵上打了好几个耳洞,带着黑色耳钉,脖子上套得鱼龙混杂,既有十字架又有佛珠,此刻烟叼嘴里,正笑着看向他们。
迟盛不知道他跟姜知杳的关系,以为又是职高那边找麻烦的,拉着她的袖口让她往自己身后站:“你又是谁。”
姜知杳无意让姜胜跟迟盛过多对话。
“这是我表哥。”她对迟盛伸手:“书包给我,你赶紧回家吧,我跟我表哥一起回去就行。”
迟盛没有动,不知道她是不是被胁迫:“真没事?”
姜知杳笑道:“没事,你快回家吧,记得写作业。”
姜胜没掐烟,吐了口烟雾,才夹在手里走过来。
他上下打量迟盛几眼,看着他的鞋和右手的腕表,跟姜知杳往里走的时候,才阴阳怪气地说:“难怪不让你爸搭理我们呢,原来是钓上金龟婿,就懒得理穷亲戚了。”
姜知杳没有理会他,她看出姜胜今天来者不善,也猜出原因,走进楼道的时候就知道今天不会太平,但上楼后还是没想到姜民富会无耻到搬出爷爷奶奶过来打亲情牌。
姜知杳爷爷平常惯会和稀泥,在客厅铿锵有力地斥责姜民达没把家里人放在心上。
张素心一声没吭,围裙没摘,跟姜民达弯着腰站在沙发边。
“都是姜家人,我们老姜家这一辈只有个胜仔能传递香火,我说了多少次,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你们是怎么做的?你要没门路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民富都说,工厂大老板都来你们家了,帮胜仔安排个工作很难吗?啊?!民达啊,你生病爸妈和你弟没少操心,你现在就这样吗?”
老人声音不轻,对面住的奶奶打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听见脚步声,又扭头问姜知杳:“你爷爷奶奶来了?”
姜知杳点头,在姜胜幸灾乐祸的笑容里拉开了房门。
姜民达一张脸涨红,没想让这种场面被女儿看见,没像往常那样问她饿不饿,只让她赶紧回房间写作业。
“慢着。”端着茶杯的奶奶看向姜知杳,板着脸道:“我也有些话想问问杳杳。”
姜知杳想起董霖从她家离开的时候,对她露出的笑容。
直到此刻才知道那个笑容的真实含义,董霖轻飘飘一句不让姜胜进厂,就能让姜民达为难到在父母面前抬不起头,支支吾吾地解释自己也做了工作,但是老板太忙了一直在出差见不到人。
太忙了吗?忙到自己没空所以没办法安排别人见他吗?
姜知杳对这些人从来没抱有任何幻想,她听着姜民达在爷爷奶奶的逼问下说出自己如何做的工作,在工厂门口苦站一小时但因为证件进不去,说完又很快保证等董霖回来绝对会提姜胜的事情,最后说这事跟她没有关系,她只不过是个孩子。
他深信不疑亲自来家里关心他身体的良心企业家,绝对不会无视这个小小的需求。
就只是提供一个面试机会而已,这种小事绝对没问题的。姜民达这么对老人家保证。
“爸。”
姜知杳突然出声,打断了姜民达的话。
她看着堆满杂物的阳台,又看着瘸了条腿用课本垫着的餐桌,最后看着张素心磨出毛絮的围裙。
“为什么别人能够对我们的苦难视而不见,你却做不到只关心自己家里的事情呢?”
她指着姜胜的新球鞋,第一次用近乎刻薄的语气说:“我也想买双球鞋在体育课上穿,我也想周末跟朋友出去玩一起吃东西。既然帮别人找工作是小事一桩,那我想要的这些就更简单了吧?”
姜知杳一直是乖巧的。
姜民达躺在床上一蹶不振的时候,张素心拉着她的手,教她怎么说吉祥话,拉着她走亲戚,唱歌、表演节目,最后在主人家开心的时候,笑出两个酒窝甜甜地喊人,问叔叔姨姨,我们家最近好困难,可以借我妈妈一点钱吗?我们不会赖帐的,一定会还的。
张素心站在旁边跟着点头保证,她佯装不懂大人陡然冷下的脸色,只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只知道人多的时候,大人是不会拒绝小孩子的请求的。
张素心最初会问她会不会难过,后面就没再问,只告诉她家里不会一直困难。
她当然相信厄运不会只缠着她们家,但总不能全家只有姜民达一个人自尊大过天。
她说出口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他一定会生气。
所以没有退让,眼神都如常。
直到爷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声巨响过后,他气得手都哆嗦,指着姜知杳骂:“狗东西,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没有人动。
姜民达嘴唇嗫嚅最终什么也没说,张素心一抖,手指伸直又蜷缩。
他们习惯忍耐,习惯被斥责,习惯包容所有的负面情绪。
也习惯让姜知杳跟着他们一起忍耐。
但姜知杳不想了,她不想忍受苦难的同时还忍受鄙夷。
“嗯。”
她手指都未动,看着爷爷那张盛怒的脸,笑容如常,语气也温和:“可能因为我是狗东西,所以不如姜胜会说话。”
说完,拿着自己的书包,便推门离开了。
门关上的刹那,茶杯摔碎在地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姜知杳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下楼。
她不想再看任何人的眼神,不想回任何人的话。
响起的手机不想接,别人的心思不想猜,也不想知道谁去怎么想她,关系又要怎么维系。
她只想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丢下书包,趴在自己膝盖上,一个人静一会儿。
然而刚走出楼道,就看见站在树下的男生。
他似乎没想到两人之间还存在这样的默契。
放下了握着的手机,对她说:“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你那表哥不是好人,正想着你要是还不接电话,就报警找你,没想到——”
没想到姜知杳在他说话的时候走到他面前。
然后毫无预警地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他到这时,才看见她湿漉漉的眼眸。
于是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
他没有安慰别人的技能,好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笨拙地摸了摸自己口袋,发现没有纸巾,又脱了自己外套,小心翼翼地问她:“要、要擦眼泪吗?”
“……”
姜知杳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时候无论看见什么都不应该问出声。
可是沉思的时刻,他已经用外套盖在她脑袋上。
视线被阻隔的刹那,她听见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跟往常一样,轻轻拍拍她的头发。
“想哭就哭吧,哭完你英勇的同桌帮你教训他。”
看吧。
他什么都不懂。
一个人沉浸在自己最厉害的世界。
带着让人完全不明白的善良和中二。
莫名其妙地,敲开了她情绪的缺口。
她在这个被他临时搭建起的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眼泪汹涌而下。
胳膊却被人轻轻抬起,肩上的书包被接了过去。
那人没有章法地拍拍她的肩膀,一个劲儿地对她保证。
——“我会帮你的、我真的会帮你的。”
笨拙的一颗心。
在她的眼泪中暴露的干干净净。
但此刻她沉浸在难过之中,除了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