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吻春风 正文 「高中」57.
「高中」57.
消息兜兜转转走到迟盛这里的时候，董霖坐在他家客厅跟樊洁和迟磊闲聊着生意上的事情，而后看着从楼梯上下来的他，才不经意地提起：“阿盛，你最近有去医院看过你同学吗？”
迟磊皱着眉朝他看了过来：“什么同学？”
樊洁说：“好像是他们班的班长是不是？一个女孩子，妈妈得乳腺癌了，挺不容易的。”她转头看向迟盛，对他说，“你问下你同学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有的话你回来跟我们说一声。”
董霖听见这话微笑，解释道：“我们厂里也有在准备慰问金，我之前去接送阿盛都有见过她，是个很乖的女生，这种缘分之下她们家出事我们不会不管。”
迟磊端起茶水，听见这话点头，笑道：“绥北今年评爱心企业，你们厂怎么都得上榜了。”
董霖挥手大笑。
站在楼梯上的迟盛一言不发，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冰可乐就重新上了楼。
桌上放着试卷跟书本，自测卷子写了三套，远程拍给沈域看了一遍，被指出一些问题，基础太差、同类题型换了题干就又出错等等，沈域说话远比姜知杳直白，不会顾及他的面子，放在过去他早就撂电话，但现在竟然脾气很好地对沈域说：“推荐几套复习资料，补基础的。”
沈域在电话那头笑：“洗心革面？”
迟盛手里转着笔，也跟着笑了一声：“嗯，重新做人了。”
楼下传来关门的动静，他站在窗边，看见楼下的三人坐车离开了。
家里只剩下阿姨打扫卫生的动静，隔了会儿，阿姨来敲门，问他：“牛奶需要吗？”
他拒绝：“不用。”-
期末考来临那天下起了雨，雾气一般，很狡猾，让人撑伞觉得矫情，不撑伞又一身黏腻。
姜知杳昨晚睡在医院，早上提前一个半小时起床回家换了身衣服，出门去学校时碰上从楼上下来的汤景贻，他从包里拿出伞，看她散开的头发，有些意外道：“你什么情况？要考试所以开始不修边幅起来了？”
“我没找到头绳，可能落在医院了。”
汤景贻感到匪夷所思：“你家连个头绳都没有了？”
“你不懂。”姜知杳说：“一段时间用惯了那一根，再用别的就有种出轨的感觉。”
汤景贻又看了眼她的头发，嘴里哦了一声：“看不出来，你还挺专一。”
两人撑同一把伞，路上遇见同校的人，打招呼时发现大家眼神都很奇怪。
姜知杳这时才后知后觉。可能在别人眼里，她跟汤景贻都不太专一。
汤景贻并不在乎：“今天就期末考了，这时候绥中有几个还能关注八卦的？”
结果话刚落音，两人就在一楼文化长廊碰见了樊乐琪和迟盛。
期末考试按照成绩分教室，各班打散。
樊乐琪嘴里咬着自己的粉色蝴蝶结头绳，正在整理着头发。
她的书包在迟盛手里，一黑一白两个书包，碰在一起像是情侣款。
各楼层张贴的分班表就在左侧，不少人挤过去再次确认班级，四人站在人群之外，雨点骤然转大，校外原本闲庭信步的人举起书包往里跑。
姜知杳反应慢半拍，等人跑过来才想起后退，汤景贻拉过她的手腕，才避免相撞。
“小心点。”他轻声对她说。
姜知杳应了一声好。
迟盛看过来的眼神，像是庭外的雨水，从玻璃窗上慢慢划过。
樊乐琪故意拉着他的手腕，语气亲昵：“我教室在二楼，你先陪我去找一下，再去你的考场好吗？你是在哪个考场呀？”
迟盛没有说话。
樊乐琪已经自顾自地回答了：“啊，想起来了，你在五楼，嗯虽然有点距离，但你也不是不能陪我？”
娇俏的语气，她高高绑起的马尾辫一晃一晃。
男生态度纵容，没有拉开她握着自己的手，嗯了一声便往楼道的方向走。
汤景贻伸手在姜知杳眼前晃晃。
“今天能专心考试吗？”他问。
姜知杳想了想：“或许能比之前考得好。”
她跟汤景贻在三楼分开，上了四楼，将书包放在理科五班走廊。
距离考试还有十多分钟，不少人争分夺秒地翻着复习资料，王志强盘腿坐在地上，关楚迎站在他旁边，两人在看着同一套试卷，姜知杳放下书包起身时跟他们视线对上，关楚迎冲她挥手、王志强对她笑了笑。
同考场认识的女生有些羡慕：“我们班没有一个人跟我同考场，跟我朋友分的也好远，午饭都找不到人吃，你中午跟他们一起吃饭吗？”
姜知杳摇头：“应该不，我跟你一起吧。”
女生顿时高兴了起来：“好！你中午可以来我寝室午休，我寝室有个女生上周转学了，空了一张床出来。”
“高三了还转学？”
“嗯，户口不在绥北没办法，学籍转不过来，只能回户籍所在地高考，现在回去还能适应半学期，高考前才转学才叫完蛋呢。”
聊到一半，监考老师从教室里走出来。
“手机、复习资料都放在书包里，考试过程中发现成绩一律作废，赶紧进考场吧。”
姜知杳的预感没有错。
这场考的是语文，她写起来轻松。
在医院的时候她对张素心都背诵过一遍，张素心看她书上密密麻麻的文言文翻译，指着诗词对她说这些都写得好美，于是她又给她念课文，红楼梦的节选、蔺相如列传、司马迁的史记。
张素心在听她念书的时候，脸上看不见痛苦。
于是她从家里拿了几本书放在她的床头，一本本念给她听。
现在写起来流畅，只是文字里总是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直到开始写作文。
二选一的题目：我想握住你的手、生活的色彩。
姜知杳在题目上迟疑了五分钟，才选定了前者。
窗外雨点敲打着窗檐，坐在教室后方的监考老师起身走到窗边关上窗户，咯吱的声响，有人打了个喷嚏。
绥北的冬天就在这个喷嚏声中悄然拉开序幕。
午间雨势转大，走廊上放着的书包无一幸免，全都被雨水淋湿，姜知杳接过女生递过来的纸巾，擦拭着书包上的雨水，女生往外看了一眼，有些忧愁：“这怎么去食堂啊？”
楼下已经有人举着校服外套冲进了雨幕中。
女生正苦恼着，拐角处传来她舍友的声音：“小唯，回宿舍吃泡面吗？”
“好啊，但——”她看向姜知杳。
“没事，你回宿舍吧，中午这里好像不关门，我包里有吃的。”她从书包里拿出两个被塑料袋装着的包子。
女生有些愧疚地皱皱鼻子：“这样啊，那——我先回宿舍啦？”
姜知杳点头，冲她挥手：“回去吧，下午见。”
监考老师拿着密封好的卷子从里面出来，看见女生蹲在地上吃着冷掉的包子，招呼她跟自己回办公室：“下午还有考试呢，吃这个怎么行，我那儿有泡面跟热水。”
这次推脱不掉。去办公室碰见监考回来的随林，她看见姜知杳端着红烧牛肉面回来，总觉得这面似曾相识，跟同样拿着面回来的同事眼神对上，对方冲她笑：“算我借你的，改天还你啊！”
姜知杳第一次在办公室吃午餐，听随林跟同事聊着下学期的安排，嘴里咬着面条，默默加快了速度，临吃完的时候，随林想起什么，问她：“前段时间有个自称是你小叔的人，问我怎么给你转学，我给他标记为诈骗电话直接挂了，那不是你小叔吧？”
姜知杳一愣，随即才说：“没，应该就是诈骗电话。”
“我想也是，哪有小叔来问这种事情的，快过年了诈骗电话就跟韭菜似的，一茬接着一茬，放假前的班会课我也要提醒一下班里的人注意诈骗”
姜知杳在随林的座位上午休，趴在胳膊上，回想起自己的作文内容。
不知道有没有跑题我想握住你的手，这个题目，她写的不是张素心，也不是其他人，而是曾经的自己。
她想对自己说，一切自有时，痛苦就像是窗外这场雨，哪怕再激烈，也总会迎来天晴。
不知道是不是人到困境的时候，就格外喜欢鸡汤，她现在爱听积极向上的音乐，晴天、蜗牛，甚至是感恩的心。
她陪张素心参加医院的讲座，陪她在会议室学了手势舞，穿着病服的人动作格外虔诚。
教授动作的老师在台上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要相信自己，相信希望！”
姜知杳就双手合十，嘴里重复：“相信希望。”
希望就是绝境中的光，是人灵魂的支柱。
她将脸埋在胳膊上，眼皮被压得生疼，却没有动。
直到思绪终于变慢，意识昏沉，即将入睡时，听见了模模糊糊的声音。
“迟盛？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在找什么？”
好像是随林的声音。
男生说话的声音被雨声盖住。
只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
“——随便走走、一会儿回去。”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
姜知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动了，还是在梦中。
周遭的一切都雾蒙蒙的，刺骨的寒风从打开的门外吹进来。
她困倦地抬眸，对上站在门外的少年看来的眼睛。
似曾相识的一幕。
她慢吞吞眨了下眼。
听见办公室角落钢笔掉在地面上发出的啪嗒声，才想起与眼前重叠的画面。
是刚开学没多久，随林喊她来办公室问她愿不愿意和迟盛一组。
她纠结着给出了隐晦的拒绝。
话音刚落，角落男生的笔掉在了地上。
她跟随林一起扭头，对上男生无辜的眼睛。
她分不太清是不是梦。
披散的长发被风吹着露出耳朵里戴着的耳机。
手指碰到手机，屏幕亮起，被暂停的音乐随机切了首新的。
于是音乐在雨声中响起。
很不应景地唱起了晴天。
一分零四秒。
下雨天在歌词里消失。
门外出现穿着宽大外套的女生。
她抱着胳膊走向站在那里的男生，嘟着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迟盛微微垂眸，跟她往走廊另一个方向走。
模糊的画面里，只剩下女生马尾辫上被风吹动的蝴蝶结以及男生鼓起的校服外套。
一分二十四秒。
姜知杳关掉了音乐，起身关上被风吹得咯吱作响的门。
然后确定，这是现实，不是梦。
在拐角消失的人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等在走廊跟她说莫名其妙的话。
在医院门口到现在，他们没再说一句话。
高三上学期，就在慌张的雨声中，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