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59.
高考倒计时58天的时候,学校组织高三年级拍摄毕业照。
男生队伍空出了一个位置,大家用班费提前做好了关楚迎的人形立牌,摄影师调整着位置,然后在一二三茄子的声音里,白光闪烁,咔嚓声被其他班的谈笑声覆盖,高中最后一张照片被定格在拥挤的操场和生了锈的金属梯中。
高考倒计时第五十七天。
姜知杳在医院碰见了王志强。
他给她介绍了曾为他家里人治疗乳腺癌的主治医生。
姜民达认真记下电话,感谢的话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几乎要把床头柜里的东西搬空,全让姜知杳拿给王志强,王志强声音都打结,嘴里一直说着不用。
姜知杳送他出医院,公交车站前站满了人,路灯下盘旋着成群的摇蚊,王志强挠着胳膊上被蚊子叮出来的鼓包,第三次拿出手机确认公交车到达时间时,听见姜知杳问他最近复习的怎么样。
王志强这次开始挠眉毛:“还行,反正尽人事听天命。”
姜知杳像是早就准备好,从包里拿了一个白色的本子给他,说是自己复习时整理的数学资料。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住院部。
王志强才走向马路对面的咖啡馆。
迟盛坐在最里侧,塞着耳机,咖啡放在地上,桌上放着试卷。
王志强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
迟盛没抬头。
王志强翻开手里的本子看了几页就丢在了迟盛面前。
封面上没有署名,里面按照知识点整理了题目,又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了解题思路和必备公式。
不是给他的东西。
需要补基础知识的只有一个人
自换了医院之后。
张素心和姜民达便不再让姜知杳去医院。
她一个人在家,习惯性带上耳塞,写题到一半又摘了下来。
时间就在一张张试卷里,飞快来到了二模考试。
这是5月7日,距离高考,还有31天。
考完的晚自习没有试卷,没有班会,也没有老师。
姜知杳和温琦、王天娇、黄涟艳坐在操场上,王天娇从口袋里拿出相机,对着操场拍摄了一段视频后在相册里翻到之前在王志强家聚会的视频。
姜知杳坐在台阶上,看见镜头里出现了迟盛,也出现了坐在他身边的她。
温琦说:“都过去这么久了。”
久到镜头里的人凑不全,曾经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
黄涟艳指着操场的位置问:“我们毕业照是在那里拍的吗?”
王天娇眯着眼看了看:“好像是,怎么了?”
黄涟艳拽着沉默的姜知杳站起身:“走,我们四个再去拍一张。”
相机放在看台栏杆的缝隙处。
王天娇蹲在地上设置好放大的参数,指挥着三人调整位置后,打开倒计时飞速跑了过去。
闪光灯像是闪电,在夜晚亮起时,姜知杳鬼使神差想起了拍摄毕业照的午后。
她从第二排被调整到第一排,按照身高排列,站在摄影师旁边的随林想让她和温琦换个位置,她摇了摇头,在吵闹声中说自己就站在这里。
后两排的位置,身后的身后,他在她正后方。
是直线,最近的距离。
翘掉的这节晚自习没人追究。
姜知杳坐在台阶上听她们闲聊,然后抬头看见漆黑的夜色像是没有边际的海,后方悬挂的励志横幅写着拼搏奋斗,亮着灯的教学楼传来高一年级的吵闹声。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了篮球场,拍了操场,最后拍了黄涟艳、温琦、王天娇。
三模结束是五月底。
陡然轻松的题目让大家对变高的分数有些难以置信。
黑板上高考倒计时变成了个位数。
随林打开手机前置,对他们说:“来,看镜头。”
咔嚓一声,绥中的三年被定格在几张照片里。
高考前夕的晚自习,烟花比喊楼先到。
坐在窗边正在看书的人兴奋地拉开窗帘。
烟花在窗外升空、爆裂、盛开、消亡。
温琦指着窗外对姜知杳说:“篝火晚会那天的烟花比这个要盛大。”
但这是姜知杳跟大家一起看的第一场烟花,她放下笔,一直看着窗外,直到所有的烟花都消失,走廊外传来高一、高二年级的喊声,教室里的人都往外跑。
姜知杳拿出手机,拍摄了空空如也的窗外。
等想起身的时候对上了迟盛看向她的眼睛。
对视、停留、交谈,这是他们很久没有发生的事情。
亮着的屏幕仍然在拍摄。
走廊外已经响起熟悉的音乐和整齐的喊声。
“——高考顺利!”
“——毕业快乐!”
姜知杳仿佛被钉在了这里。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无论跟这个人有什么样的回忆,好的、坏的,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高考是高中的结束,毕业就是和高中所遇见的人的结束。
她迟来地想说些什么。
但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多余。
人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同一个人。
张素心和姜民达对跟董霖相关联的人表达出强烈的抵触。
张素心让姜知杳算了吧。
她说人不能同时拥有贫穷和对贫穷的认知,会感到煎熬、不快乐,相处的每个瞬间除了喜悦就是蒸汽般无孔不入的敏感。
姜知杳的十七岁,像是披着华丽毛毯的荆棘地。
她站在里面,看着迟盛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然后转身去了门外。
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幕。
之后连续两天的考试像是无法休止的高热。
大脑成了光速运转的机器,容纳不进多余的情感。
电视台里央视新闻主持人说今年相较于去年,高考人数新增11万人。
金属扫描仪的滴滴声和广播里传来的考试提醒音萦绕在耳边,直到有人说终于考完了,所有的声音才彻底在姜知杳耳边消失。
从考场回到教室,收拾属于自己的东西,搬离待了一整年的教室。
温琦趴在桌上用完了一整包纸巾。
随林抱着教案走到讲台上,王志强带头喊了一声随总,然后大家起身,像过去吐槽过无数遍刻意煽情的毕业视频一样,齐声对她说:“老师辛苦了。”
都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好像没人说过完独木桥之后应该怎么样。
桥的那边是怎样的风景,又应该怎么和一起过桥的人道别。
大家将分道扬镳去往怎样的未来,未来又是否还有这么一座桥让他们再度相遇。
所有的未知构成了此刻面对离别的悲伤。
随林笑着说:“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然后咳嗽一声,跟往常那样,唉声叹气地吐槽他们:“但你们真的是我遇见最难带的一届,因为太困难了,所以同学们放心吧。”
“我不会忘记你们的。”
窗帘被唰地一声拉开,金色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落在堆着椅子的桌上。
教室上的高考倒计时天数被擦掉,下面的值日生名单定格在考试前一周。
不再有让人头疼的三节连上的数学课,也不用去猜晚自习是否有突如其来的考试。
她已经走完高考,不再与王后雄和天利三十八套如影随形。
教室里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作业。
汤景贻站在门外喊她:“回家了姜知杳。”
她抱着箱子,应了一声后又忍不住回头。
后墙上挂着的布袋被风吹动。
里面放着考试前随林让大家写的纸条。
或是心愿,或是高考后想对自己说的话,或是想对别人说的话。
没有人往这边看,大家都忙着道别。
姜知杳感觉手心濡湿,最终还是没能抵御心底的声音。
她走过去,在最底部找到皱巴巴的一张,偷偷放进了口袋。
转身准备离开时,对上男生漆黑的眸。
王志强站在他身边,没有意识到他的走神,还在兴奋地说着暑假的安排。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视线慢吞吞地落在她的外套口袋。
该有道别的时刻,桌椅推搡发出的刺耳声响让几人横穿在他们之间。
中间空出来时。
迟盛已经跟王志强从前门离开。
唯一被带走关于他的东西只剩下口袋里被汗水浸湿的纸条。
她在没有开灯的卧室里,借着窗外的光线打开。
在这张好像随手撕下的草稿纸上,看见了男生潦草的字迹。
没有祝福、没有心愿。
只是简单到不能更简单的两个字: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