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一幅。”唐笑笑道。
陈小妖道:“好。”说著抬手理了理头发。
其实画出来的也不是自己,那只是自己借用的躯壳,但陈小妖想既然要这样活下去,并且没完没了地轮回下去,可能找些事做会好过一些,离魂界里的风畔应该也是找些事情做来消磨那无穷尽的时间吧。
唐笑真的铺开宣纸动笔画,眼晴就这么在陈小妖和纸墨间游移著。
他的娘子其实算不得很美,世间美女万千,比娘子美的举不胜举。她的那具身体散若淡淡的死气,招惹了黑白无常时时地跟著,这样的身体他也并不待见,但那具身体之内所蕴藏的魂魄,透过她的眼可以看出点端倪,虽是魔,却散发著诱人的气息,让他很喜欢和她接近。
“头再抬高一点儿。”他伸出手,抵在她的下巴上微微地让她抬起头。
陈小妖依著他,抬高了头,看著唐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脸上有什么?”唐笑摸摸自已的脸。
“你的眼睛像一个人,很像,特别是笑的时候。”陈小妖并不隐瞒,还是盯著他的眼睛看。
唐笑用笔头挠了挠头:“是个男人吧?”
陈小妖点点头。
唐笑眉一皱:“你偏要这么诚实?说你相公长得像别的男人,你相公会生气的。”说著伸手将陈小妖鬓间的发别到耳后。
陈小妖伸手抓过他的手:“手指也像。”
“所以呢?”唐笑放下笔。
“所以我并不讨厌你。”
“多谢娘子你不讨厌我。”唐笑其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又算什么跟什么,再怎么样也是自己娶进门的,“不画了。”他唉声叹气地坐下来。
陈小妖拿过画了一半的画看,虽未画完,但几笔勾勒,神韵都已出来了。
“你还是替我画完吧,我想烧了给他,他可能会看到。”虽然,那并不是她,但却是她这一世的相貌。
听到“烧了给他”,唐笑怔了怔:“他死了吗?”
“魂飞魄散,现在在离魂界。”陈小妖轻轻地捡去掉在画上的花瓣道。
“离魂界?”唐笑重复著三个字,又摇了摇头,站起来道,“行,那就画完。”说著又站起来,拿起了笔。正是人间三月,一对璧人,有满院的春色陪衬,当真美好异常。
风畔在听红绸说著陈小妖的近况,因为只是一缕离魂,所以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这样也好吧。”听完,他对红绸说,“你可以回去了。”红绸没有说话,看著四周幽暗的黑,隔了一会儿,道:“最近,我一直向其他仙家了解这处离魂界。离魂界就是混沌地,有破散的魂人此地,此地必有结成的魂去投胎,离魂界的魂只能有这么多,这是离魂界的规矩。风畔,作为和离魂界的交换,我可以留在这里换你出去的。”以前是她不明白,她对风畔有情,就觉得风畔对她也是一样的,所以当那个叫陈小妖的魔出现时,她有很多的不甘。因为那是只魔,根本无法和自己相比,也配不上风畔,她只知费尽心机地去破坏,但事到如今,风畔的牺牲已说明了一切,自己不过是一相情愿而已。
风畔转头看红绸,应该是在笑的:“我不需要。”
人间的日子过得极快,天界的太上老君对著炼丹炉扇动一下扇子的时间,人间已过去几个月了。
所以,两年也不过是眨眼之间。
红绸极少来了,墨幽上次说要回魔界后果真再也没来过了,明了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
红绸说,既然无计可施,那就安心做凡人吧,或许上天垂怜,在某一世的轮回中会和风畔遇上。
但陈小妖却知道,虽然她和红绸是一魔一神,正反之间,说到底其实是一体的,所以喜好、僧恶是一样的,自己有多爱风畔,红绸就有多爱,自己有多痛苦,红绸就有多痛苦。
她不想说,红绸替我陪著风畔吧。因为如果自己是红绸,不用别人说,就已经陪在风畔身边,所以红绸也一定这样做过,但结果是什么,其实很明显。
唐家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嫁人而招了厄运,可能唐笑真的是神仙下凡,所以抵了她身上的灾运。
“你劝劝笑儿吧,无后为大,你肚子两年都没动静,他又死活不肯再娶,陈家不能绝后,你一定要劝劝他呀。”婆婆来回叨念著这几句话,终于肯走了。
有人说那是因为唐家作恶太多,老天惩罚。但陈小妖知道,并不是因为这样,而是因为自己这具身体阳寿早已尽了,等于是已死之人,又怎么可能怀孕?
“走了?”唐笑自屏风后走出来,看著自家娘亲远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你可以考虑娶二房,靠我,是决计生不出来的。”陈小妖转头看他,看他时却只看他的眼。
唐笑已经习惯她这种看人的方式,抓了陈小妖的手握在手中,道:“生不出就不生了,我只要你就够了。”他将陈小妖的手拿到唇边亲吻,陈小妖还是挣了挣,他却固执地握紧。
“娘子,今晚有灯会,我们去看可好?”他说。
陈小妖说:“好。”
她什么都说“好”,万事都说“好”,但却如木头般的僵硬,让人很容易看出,她其实是不想的,或者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但为了证明她还是活著的,是有生命力的,所以拚命地附和著。
她心里有人,即使和他成亲两年,她却始终没有忘记。
灯会。
彩灯点亮了整条街,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在唐笑的眼中,这条街远比别人看到的还要热闹,除了人,还有鬼,也有妖,因为这里是喜悦充斥的地方,所以不管是鬼还是妖都贪婪地吸取这种喜悦来助长自己的灵力。
他牵著陈小妖的手,笑著指给她看头顶上的那对鸳鸯彩灯,陈小妖抬头看著,唐笑问她是否知道其中哪只是公的,哪只是母的?陈小妖摇头,唐笑便笑著告诉她。
“漂亮的那只是公的。”唐笑指著其中的一只。
陈小妖却已转头看他眉眼间的笑意,然后伸手抚上去。
唐笑怔了怔,回头看她。
她又缩回手,看著满街的亮色,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好想他。”她的视线聚在一点,道,“唐笑,我现在就已经受不了了,现在才不过一世而巳,以后的生生世世我该怎么活,我想我撑不下去。”
她并没有哭,脸上连悲伤的表情也没有,似乎只是看著远处的某盏灯:“我宁愿自己是这盏无知无觉的彩灯,或者这样会好过一些。”
她喃喃地说著,忽地不知从哪儿吹来的一阵风将一排彩灯吹得不停地晃动,就像此时唐笑的心。
“我陪著你不好吗?我们不如做个协定,这辈子,下辈子,再下辈子,一直是我们两人,由我陪著你,至少你不会那么难过。”唐笑握著她的手,心里一片乱糟糟的。
也许下辈子,下下辈子,她就可以忘记那个人了。
陈小妖收回视线看他,笑道:“是啊,你可以陪著我,至少我不讨厌你。”
至少我不讨厌你,至少我不讨厌你。只是这样吗?自己等了两年,等到的这句话竟是和两年前一样的。
他觉得胸口有股气流在窜动著,似乎就要呼之欲出,然而同时有个声音如蓦鼓晨钟般在胸口的气流冲破栓格前直冲进他的耳中―静,静,静,静,静。
一连五个“静”字,让他猛地回过神,慢慢静下心来,抬眼,眼前还是彩灯点点,还是陈小妖那张静默的脸,一切云淡风轻。
他闭上眼,吐著气。▃▃
“方才你额间的灵力在窜动。”是陈小妖的声音。
“是吗?”他笑笑,“不碍事的。”
不碍事的,只是说说,等灯会落幕,人群散尽时,两人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被他的灵力引来的鬼怪,贪婪地注视著他。
“娘子,到一边去。”他轻轻地将陈小妖往旁边推开,看著眼前几只长相可怖的鬼怪。
然后,其中的一只出手了,流著涎水的舌头像绳子一样朝唐笑卷过来,接著一道紫光一闪,唐笑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剑,那剑带著紫色的剑气,对著那几只鬼怪只是一扫,他们顿时灰飞烟灭。
四周又静下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躲在不远处墙角的黑白无常,怔然地看著这一幕,再也不敢靠近半分,而陈小妖也愣住了。
“你是妖!”她盯著唐笑,语气几乎是肯定的,因为他身上虽然封了印嗅不到任何妖气,但那剑上却是妖气如炽。
“没错。”唐笑转头,“我是妖。”眉间突然显现的金色封印亮了亮就消失了,然后他整个人栽倒下去。
“为何我觉得他很熟悉?”看著床上的唐笑,陈小妖问红绸。
红绸回过头看她:“像谁?风畔吗?”眉宇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陈小妖摇摇头,她不知道,只是征征地看著唐笑,听到身后的红绸微微地叹了口气。
额头有温暖的触感,唐笑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是陈小妖.
“娘子。”他哑著声音叫了一声,伸手抓住陈小妖的手。
“红绸替你补好了封印。”陈小妖指指身后的红衣女子。
红绸看著他,表情若有所思。
“小妖,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跟他说。”红绸道。陈小妖点点头,出去了。
屋外有槐花的香气,陈小妖抬眼看院中的槐树,自己当时就喜欢蹲在树上看著静海,看他画画,他也喜欢画牡丹,和尚不画佛,却画牡丹,静海也画过她,伸出手帮她摆正头的姿势,所以她说唐笑的手指像他。
她又想到风畔,抢了她的糕点,她在后面追,然后他指著湖中的鸟儿问她,哪只是公的,哪只是母的?
所以观灯时,唐笑同样问起那句话时,她突然有种错觉,觉得那就是风畔,所以那一刻当她看著他的眼如此像风畔,忍不住说,自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好想风畔,真的好想,她捂住脸,蹲下`身,好一会儿,有低低的哭泣声,槐花不断地落下,掉在她的头上,如同纷乱的心。
红绸开门出来时正好看到这样的情景,怔了怔,出了屋,关上门。
“你在为谁而哭?”她在陈小妖旁边坐下,问道。陈小妖停下来,含泪的眼看著红绸,然后突然抓住红绸的手道:“带我去见风畔,算我求你,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
她细碎的哭声传进屋里,唐笑睁著眼听著,觉得心里如撕裂般的疼,屋梁的地方因为他心里的这股疼痛有极淡的蓝光一闪,又马上消失了,唐笑看著自言自语道:“不用太久,快了。”
红绸说:“我不能带你去离魂界,因为你这具身体的阳寿早尽,你的魂魄一旦离开,这具身体便会即刻腐烂,只剩下白骨。小妖,你要好好珍惜这个肉身,不要辜负了风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