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暗下来,下人关门出去,整个屋子像一个黑暗的牢,他站在窗口,身上是一袭灰色的长衫,并未系上腰带,窗外的风吹进来将他的衣袍吹起,也吹起他没有盘起的发,他脸上有悲怆之色,眉目清淡,就这么仰首看着暗沉无月的天,手里一枚女子配带的珠环,指腹摩挲而过,渐渐握紧,指节泛白。
他又辗转难眠了,头又开始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现在却像旧疾复发,让他痛苦不堪。
为什么忽然之间又这么想她?是因为她的祭日又快到了吗?还是最近有什么事让他想到了她,然后一发不可收?
“卿卿。”他叫一了声,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已不似原来的声音。
“主人。”外面有人敲门。
他一怔,哀伤的眼顿时转为冷利,那枚珠环放入怀中,道了声:“是赵霖吗?”
“是。”
“进来吧。”
门轻轻的推开,赵霖看看屋中漆黑,不敢发出太大声音,也不敢再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又叫了声:“主人。”
然后看到屋里亮起来,他抬起头,看到主人一身素衣站在桌旁,旁边是刚点亮的蜡烛,表情淡漠,就这么看着他,他心里无端的一寒,又速速低下头去:“属下来是与主人说那新任知县的事。”
被唤作主人的男子双手负在身后,应一声:“他怎么样?”
赵霖的头又往下低了低,很恭敬的说道:“属下在那孔不二身边观察了两月,他一天到晚除了玩就是玩,没干过一件正事,红衣社的事他也不管不问,据属下看,他根本对我们构不成危胁,我们可以放下心来,任他自生自灭了。”
男子没有说话,半天才道:“你是觉得让你待在他身边太大材小用了?”
“不,不是。”赵霖忙否认。
“此人,”男人在桌边坐下,“此人这两个月的表现确实如你所说,没有一点用,只是我想不通,既然没有一点用,那皇帝派他来做什么?还有,那处官驿,陆老二没有杀了他,反而莫名的死了,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赵霖。”
“是。”
“他要么如你所说真是个草包,要么就是藏的太深,故意混淆我们的视听。”
“主人的意思是…。”
“他跟我们耗着,我却没时间陪他玩,他想井水不犯河水,我却偏要处处找他茬。”男子淡漠的眼闪过一丝寒光,冷声道。
做山阴县的县令,如果不生事的话,就过得很省事,百姓柴米油盐这种事全都找红衣社去了,根本不用孔不二操心,一句话,有红衣社这个地土皇帝在,要县令做什么?
所以孔不二又开始了他纨跨子弟的生活,喝花酒,上赌馆,京城时还会斗蟋蟀,此间并不流行,便养了个鸟,走街窜巷的听戏,当时昆腔在绍兴已十分盛行,而昆腔多半路乡随俗编了很多颂扬红衣社功德的戏,每每开场,总是引得一帮人来看,孔不二也会挤在里面看热闹。
孔不二初到绍兴时,一帮百姓都对他十分警惕,然而时间一长,看孔不二不过就是个不管事的昏官,那份警惕心里也就放松下来,孔不二又与当地士绅一起喝了几次花酒,听了几回戏,便越发如鱼得水起来。
然而他何尝忘记过皇帝让他来此地的目的呢?对付一个人什么最可怕?就是无懈可击,让你毫无把柄可抓,百姓没有受苦,这山阴县也没有冤案,丰衣足食,一派富饶,而这全拜红衣社所赐,他又该从何着手?如果像那谢怀青一般,贸贸然来个剿灭红衣社,那他还能拎着鸟笼,走街窜巷,过得逍遥吗?
“头再低下一点,不然水全到脖子里了。”头上有柔柔的声音在说,一双柔荑在孔不二的发间来回轻揉,孔不二很享受的闭上眼。
“娘子,我以后都不让别人碰我的头,只有你能碰,我的头就给你了。”他伸出手抓住自己发间那只滑腻的手,如是说。
“相公的头还是相公的,妾身可不要,”抽回手,继续替他揉了会儿头皮,然后让旁边候着的丫头把温热的水往孔不二的头上浇,边浇还边问,“相公,会不会烫?”
孔不二只是舒服的摇头,感觉自家娘子的手轻柔的滑过自己的头皮,轻轻的拧干头发,然后又有手指软若无骨的擦过他的耳朵,他睁眼,见陈薇正凑近他替他擦着耳朵上的水,不由心里一动,伸手一扯,陈薇一时没注意,被他一扯便跌坐在孔不二的腿上。
“娘子,亲一下。”他凑上嘴。
陈薇忙推开他,想要站起来,口中道:“有人在呢。”
孔不二看看旁边,不就有个丫头候着,便挥着手,冲那丫头道:“你先退下。”
丫头捂着嘴偷笑着跑了。
“现在可以亲了。”他又凑上去。
“可是我们是在外面。”陈薇纠着他的衣领。
“管他呢。”孔不二吻上去。
陈薇还想躲,这家伙一头一脸的水,照他平时这种亲法,是整张脸都要亲过去的,那不用多时,她刚画的眉,刚点的唇不是一塌糊涂?不行啦,她正想推。
“咚,咚,咚。”衙门外忽然传来击鼓的声音,孔不二一怔,停下来,道了声,“那是什么声音?”
陈薇已听出来那是什么声音,却也觉得奇怪,道:“是,有人击鼓鸣怨。”奇怪,这还是她来这山阴县第一次听到。
“击鼓鸣怨?”孔不二一下子跳将起来,“你是说有人来我衙门击鼓鸣怨?”不是有红衣社主持大局吗?一有冤情百姓喜欢跑去红衣社在县中的神社里喊怨,什么时候轮到他的县衙了?
“相公不如出去看看。”
“对,出去看看。”总算有事做了,孔不二想也不想的奔出去。
“相公,你还穿着便服呢。”
手忙脚乱的换了官服,到大堂时却见一男一女跪在堂前。
师爷赵霖已候在一旁,见孔不二装模作样的慢吞吞进堂来,等他在座位上坐稳才凑近轻声耳语道:“大人,那妇人是要告那名男子奸污了她,事情紧急,没写状纸。”
按理该是有状纸才可以接案审案,不然就是不合规矩,可孔不二本不懂这些,也不在乎这些,直接拍了惊堂木,道:“堂下何人喊怨,报上名来。”
只见那妇人哭哭啼啼道:“民妇夫家姓吴,是从外地来探望表姐的,今天到时表姐正好不在家中,隔壁刘二假装好意让我在他家等候我表姐回来,结果却对民妇……。”说着便嘤嘤哭起来。
旁边的男子该就是刘二,一听妇人这么说忙嗑头道:“冤枉啊,大人,是她刚进小人屋中就忽然撕破自己的衣服,大叫小人奸污了她,小人可是连根指头也没碰他一下啊。”
旁边的赵霖凑上来道:“这事可难判啊。”强奸这种事,就算捉奸在床,仍极难判断是强迫还是自愿,更何况两人已在公堂之上,虽然那妇人真的是一身衣裙被撕破几处,但也难说。且看你怎么判?他不由得看了孔不二一眼,孔不二微微皱着眉
“那个谁,”孔不二指指堂下两人道,“这么简单的案子就不要找我了,不是有红衣社,找红衣社去自会有个公断。”
赵霖有点想捂嘴偷笑,果然是个草包,竟然直接就说找红衣社,主人还说要再看看,现在看来不用看了。
却听台下刘二道:“红衣社判小的有罪,可小的没做啊,所以小的来找大人你,大人你一定要还小的一个公道。”说着又不住嗑头。
原来已经去过红衣社了,孔不二摸着下巴。
此时,堂外围了一群百姓来看热闹,一来是因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个女子有勇气喊怨说自己被强奸了,要知女子贞洁胜过性命,一般发生这种事暗自忍了就过去了,谁敢告到公堂之上,广而告知,这以后怎么做人?所以一定要看看热闹;二来,这新知县上任以来还是第一次审案,还是这么难审案子,且看他怎么审。
孔不二怎么不知道这些百姓来看些什么热闹,而他方才确实说的实话,这案子其实很简单。
而他的难题是审还是不审?
那刘二他是知道些的,光棍一条,无赖一个,因为闹过几次事,所以有些恶名,红衣社判他有罪,也是冲着他的恶名,但今天的事,他却不怎么同意红衣社的判决。
所以,审,一定与红衣社判决相左,必定让红衣社对他关注起来,这样他难免被动;不审,维持红衣社的原判,反正那刘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失了一次在百姓面前表现的机会,同时也是证明红衣社不是万能的机会。
审还是不审?
妈的,当然审,他正愁无处着手,不管堂前那妇人敢于告人强奸是否刻意?是否受红衣社指使,老子审定了。
“那个,”他指指刘二道,“把你的上衣脱了。”
在场人都是不明所以。
“大人?”刘二当然更不知原因。
“让你脱了不脱了。”孔不二不耐烦道。
刘二忙脱下上衣,一身白胖肥肉,外面百姓有人在笑。
孔不二又看着那妇人道:“吴氏,你说他奸污你,是成还是没成?”
妇人一怔,哭道:“民妇虽然拼命挣扎,无奈根本敌不过这畜生的蛮力,已经,已经被他奸污了。”说完嘤嘤的哭起来。
“那你是今天被他奸污的还是几月前?”孔不二又问。
外面人都在笑,笑孔不二问得莫名其妙。
妇人也是一脸错愕,但还是答道:“当然是今天,方才发生的事。”
“方才发生的事,还拼了命的挣扎,好,这可是你说的,吴氏,你且举高手来让本官看看。”
吴氏不明所以,举起两手,十指尖尖,留着微长的指甲,涂着丹蔻,很美的手。
而周围同时都静下来,不管是堂中之人还是堂外百性,虽然觉得孔不二实在荒唐,却都想看看他下面想干什么。
百姓中有一人戴着斗笠,眼睛看着妇人将手举起来,忽然意识到什么,眉微皱了一下,又看向孔不二。
孔不二此时一双眼极亮,看着吴氏的手道:“很美的手,”却忽然猛拍了下惊堂木提高声音道,“堂下吴氏你可知罪?”
吴氏一惊:“大人,民妇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不明白?我看你明白的很,”孔不二站起来,“其一,你一个妇人,陌生男人让你到他家里等,你就跟着去了,这不合常情,也不合礼制(古代,叔嫂,公媳都不能共处一室,何况是陌生男女),其二。”他干脆走下堂来,直走到那吴氏面前。
“你说强奸,妈的,你互弄谁呢?”说着转向旁边的刘二,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刘二顿时脸色变了,忙摇头,孔不二又凑上去说了几句,然后站在一边,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着他。
也不知他对刘二说了什么,刘二脸一阵青,一阵白,似乎极为难,却马上下了决心,咬咬牙,忽然大吼一声,就这么光着上身朝吴氏扑过去,口中道:“你说老子奸污了你,老子现在奸了你。”
吴氏完全没想到刘二竟然朝她扑过来,整个人被他扑倒,以为他真要强奸她,尖叫一声,想也没想的伸手朝刘二脸上用力抓过去。
外面百姓看的目瞪口呆,赵霖也是傻住,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正要命令衙役将刘二拉开,刘二却自己站起来,脸上已多了两道深深的抓痕。
“大家看看他的脸,再想想他原来的样子,”孔不二“嘿嘿”的笑,将刘二扯到一干百姓面前,又转头对着吴氏道,“刚才他不过朝你扑过来,你就抓了他两道,奸污?刚刚发生,还行得逞了?各位方才可看到他脸上身上有什么伤?”
吴氏顿时哑口无言,低头瞪着自己的手,人还在不住发抖。
百姓也同时如梦初醒。
“原来是这样,厉害啊,大人。”有人在喊。
“大人,英明。”又有人跟着喊。
孔不二不由得想哈哈大笑,有人在夸他英明,但是老爹说要斯文,要内敛,他于是板着脸,又坐回堂上去。
人群中戴斗笠的人微微将斗笠压了压,眼睛朝堂中还没回过神的赵霖看了一眼,转身无身无息的走了。
自从上次的公堂审案,百姓似乎觉得孔不二还是有一点县太爷的样子,所以最近来找他申冤的百姓便多起来,什么长家里短,芝麻绿豆的事,只要觉得红衣社的判决不公就来县衙击鼓鸣冤,甚至有些人一开始就不找红衣社,而是直接闹上公堂。
虽然事务繁忙起来,但孔不二还是很得意的,他总算树立了点威信。
天下着雨。
几个本地的士绅请他喝花酒,因为玩乐的时间少了,总算逮到机会便一直喝到夜深。
快散时,孔不二离席去上茅房,很有些急,便半途朝着一个墙角解决了事。
刚尿到一半,耳边似乎有虎虎风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东西自他身后直飞过来,钉上墙角边的木柱,“叮”的一声
他反射性的向后看,身后什么人也没有,这才又回过头去,只见木柱上钉着一枚铜钱,而铜钱下是一张纸。
“妈的,给老子来这一招。”其实是有些怕的,自家老爹和老哥就是武功高手,从小看他们练武,自然知道能将一枚铜钱打进木头里,需要多大的力道。
他又往后看了看,才用力取下铜钱,打开那张纸看。
不过四个字:少管闲事。
“啥意思?”他抓着头,猛然发现自己的裤子掉在地上了,忙拎起来,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少爷,我去问过了,这几天没人来告状申冤,是因为之前来衙门告状的几个人门前的红衣泥人,一夜间都碎了,大家都说那是红衣神在生气那些人对他的不虔诚,所以现在没人敢来了。”下人到外面问了一圈,回来如实禀报。
“放屁!”孔不二本来枕着陈薇的腿躺着,一下子坐起来,“这红衣社也欺人太甚。”
陈薇看着孔不二的样子,看他在那边破口大骂,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贤淑一点劝他消消气,却又懒的说话,看他骂够了,下人也出去了,才拿了茶端上去:“相公消消气,喝口水。”声音柔的不能再柔。
孔不二就算再大火气,听到这样的声音,气也消了一半,又枕回陈薇的腿上,叹道:“娘子,你说做个好官怎么这么难呢?”
陈薇眨着眼道:“没有事烦不是很好,前两天相公一直审案,我都怕相公累坏了。”后面半句当然是假话。
孔不二却信以为真,亲亲热热的抓着自家娘子的手道:“可是我以后是要做一品大员的,你说我没个功名,皇上是看在我自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份上才送我个县令做,就算他再帮我,我总要做出点功绩出来吧,不要以后做一品大员再落人以柄。”他想的倒远。
不过也算有道理,陈薇马上夸道:“还是相公有远见。”
“所以,娘子,”孔不二仰看着她的脸,“你说我也加入红衣社可好?既然都是红衣社的人,我审案,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你说我也加入红衣社可好?
这句话说出来时,陈薇表情变了变,似想起什么,微微失神。
“对,就这样。”孔不二却全没看到她的表情变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高明。
“可是,朝延官员加入这种民间神社,是要被革职处理的。”陈薇的声音不似之前柔和,似沉在某种回忆中,声音有些淡。
“这个自然是不让上面知道,不说,”孔不不二坐起来,“不说,谁知道?”
他对着陈薇说着,这才看见陈薇的脸色苍白,怔了怔,下意识的伸手抚上她的脸:“你怎么了?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
陈薇伸手盖住他的手,眼睛眨了一下,浅笑道:“相公做官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一品大员吗?”
孔不二又是一怔,马上道:“那是当然,不然为了什么?”
他说这句话是陈薇脸上闪过一丝畅然,口中似自言自语道:“的确,当官自然是为了前途,”那些为民作主的话,只有那个傻瓜才会说,她随即又恢复原来的表情,看着孔不二有些莫名的表情,伸手抚着他的乱发,笑道,“相公的头发乱了,妾身帮你梳头。”
说着站起身往旁边的梳妆台去,孔不二看着她的背影,原本的表情转为若有所思。
红衣神社就是山阴县西的一座神坛。
孔不二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神坛竟是比他的衙门气派得多,人来人往的香客像赶集一样。
他在那几百步的台阶之下看了许久,说不窝火是假的,妈的什么鬼动西,凭什么抢了他的活儿还比他的衙门气派?
“相公怎么不上去?”陈薇在旁边催了一句,心里有些好笑,说要加入红衣社的人是他,却把她也拖来,还口口声声说,为了证明自己的虔诚,要学这里百姓带着全家一起加入,可在她看来,他其实是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硬是要她陪着来。
孔不二抓着头皱着眉,咂叭着嘴,忽然一转身道:“算了,不去了,怎么一到这里就觉得堵得慌?回去,回去。”
说着真的转身走了,陈薇一时没回过神,好一会儿才追上去。
“怎么又改了主意?”陈薇跟在孔不二身后,不解道。
“没改主意,只是今天时候不对,不是吉时,改日,改日吧,”说着回身牵过陈薇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握在手中,看了看这山中风景道,“娘子,我们还从未一起出来过,不如四处逛逛?”
陈薇这大家闺秀确实也做的有点闷,一听说逛逛,顿时兴致勃勃,却硬是生生的忍住,温柔笑道:“有相公陪着,妾生真是开心呢。”
那红衣神社位于山顶,方才坐了轿子上来时陈薇就觉得这山里的风景实在漂亮,江南之地,山水果然要比京城柔美许多,现在两人弃了轿子牵手下山,她便趁机看个过隐。
而这么走走看看,渐渐便忘了大家闺秀风范,步子不由自主的跨大,快到山下时,看到路边不知名的一簇山花时,便松开孔不二的手,跑上去采。
孔不二全没看风景的兴致,他感兴趣的从来就是美酒佳肴,不过现在,有美人在旁也是不错的事。
他看陈薇抱着一簇鲜红的花回来,衬得她的脸更加娇艳,不由看得有点痴。
“管他行不行,我们今天就洞房。”他觉得心痒难耐,这么个大美人每天睡在他旁边却碰不得,实在窝火,眼睛却同时凝在陈薇右脸上的一点,那一点鲜红,犹如鲜血一般。
“过来,”他越看越觉得那不是花瓣,拉过她,拇指在她脸上那点一抹,凑到鼻端,果然是血,“怎么回事?是不是勾到花枝了?”这么漂亮的脸,留了伤疤可不好,他仔细看她的脸,却并没有伤。
陈薇有些奇怪,下意识的摸自己的脸,还没碰到脸,就看到自己掌心居然有血,她一惊,伸手细看。
手上也没有伤。
两人同时把视线移到陈薇抱着的那束花上,同样都是红色,并不明显,但此时仔细看,那束花的花瓣上竟星星点点的有血迹。
孔不二脸色一变,也不管陈薇,直接走到陈薇方才采花的地方,人走出石路往旁边的花丛里走,边走边拨开那些花,似在寻找什么。
陈薇将怀中的花一扔,看到自己的衣裙上竟也有血迹,也顾不了那么多,跑过去。
提着裙子刚想往花丛里跨,却听到孔不二轻叫了一声,然后盯着花丛里的一处。
“你看到什么了,相公?”其实是有点预感的,所以陈薇有些着急的问道。
却见孔不二蹲下来,道了一声:“怎么是他?”
陈薇这才走近孔不二,同时看向孔不二盯着的那处,果然如预感的一样。
一个男人,满身是血。
山阴县衙。
“我县的百姓有越来越多人到那红衣神社,要求加入红衣社,我是去阻止的,不想却差点丢了性命,幸亏孔兄救了我,多谢,多谢。”谢怀青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想下床来向孔不二行礼道谢,却被孔不二一把扶住。
“行了,行了,你还是先躺好吧。”也不希罕人家道谢,孔不二只觉得自己救了个麻烦,看他满身的伤,皱眉道,“那么,是谁打伤你的?”还有啊,胡子怎么没了?怪俊的,真的越来越讨厌。
谢怀青一怔,低头道:“说来惭愧,孔兄,是我县的百姓,他们不听我的,说我是多管闲事。”说完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现在口口声声叫着孔兄,显然对孔不二感激不尽,孔不二却仍是皱着眉,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道:“我看啊,这件事本来就是你多管闲事了,人家要加入红衣社就加入呗,你阻止个鬼啊?”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一听这话,谢怀青瞪大眼:“孔兄,你可不要这么说,那可是邪教,此地虽然离皇城远,但也是天子之地,他一个红衣社却代替我们这些官员执法,百姓以他们为衣食父母,这成何体统?”
孔不二听他这么说着也不作声,半天才闷声说了一句:“其实这样也不错。”
“什么?”谢怀青以为自己听错,眼睛瞪得更大。
“我说其实这样也不错,”孔不二干脆提高声音道,“有人替你做事,还不要工钱不是很好?偏要与他们对着干,这么想不开做什么呢?”
谢怀青大怒,拍掉孔不二的手道:“孔大人既然这样说,那谢某没什么好说的,告辞。”说着站起身想走,却牵动伤口,一个没站稳又坐回**。
“啧啧啧,”孔不二冷眼看着他,“我看谢大人还是先养好伤再说吧,自己都快没命了,还管其他事,那叫什么来着,对,自不量力。”说着也不看谢怀青,自己先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谢怀青愤怒的声音:“你等着孔大人,他日,我一定参你一本。”
孔不二只是哼了一声,走出去。
走出去,却一屁股坐在屋外的台阶上。
陈薇悄悄的躲在柱子后面,她是来看被救起的那个人的,然后看到孔不二走出来,坐在前面台阶上。
有时候她觉得他更像个孩子,娇横,自恋,又有些天真,但就算是孩子应该也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她偷偷在堂后看过他好几次审案,反应何等之快,机智,敏锐,而且,对她也不错。
“相公,这样坐着会着凉哦。”虽然是夏天,但刚下过雨,石板上潮气未散,她干脆走出来,在他身后道。
孔不二回过头去,看到陈薇,马上一脸笑意:“是娘子啊,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陈薇觉得孔不二刚转头时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似哀伤似愤怒却又好像都不是,只是一瞬间他就在笑了,她并没有看清楚。
“听说那人醒了,妾身好奇,所以在门外看看,”她老实说着,在孔不二身边坐下,看着孔不二的脸故意问道,“妾身看相公坐在这里发呆,相公在想什么?”
孔不二抓着头,又拿过陈薇的手握在手中与自己的手比着大小,回头看看陈薇,见她一双大眼也正瞧着自己,小小的脸带着淡淡的粉色,嘴微微张着,似涂过丹朱,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去咬一口。
“我只是想到一个人,”他“嘿嘿”的笑了笑,凑近陈薇,轻薄的摸她的脸,“来,娘子,亲一下。”说着嘟起嘴。
陈薇忙捂住嘴,心里在骂这个登徒子,嘴里却娇羞的说道:“相公,这是在外面呢。”
没亲到,孔不二便伸手抱住她,却没有再要亲她的意思。
“相公想到谁?”任他抱着,陈薇靠在他肩上问。
孔不二想了想,脸上的戏虐淡去,道:“想到我的老师。”
“相公的老师?”
“也是皇帝幼时的帝师,最后在金銮殿撞柱而死的那个陈鸿儒。”
那件事,陈薇是知道的,陈鸿儒主张当年的红莲社并非异教,并著书想替他们平反,最后却落到这种下场。
陈薇眼神闪了闪,又往孔不二怀中缩了缩:“相公为何想到他?”
孔不二指指身后的屋子,道:“你不觉得里面此人与我那老师极像,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平反,又有什么好处?我就是讨厌这种人,像块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忽然站起来对着屋里嚷,“你就不会拐个弯啊?奶奶的。”说着甩手走了。
陈薇看着他走开,若有所思,拿了一缕发在指尖缠啊缠,难道,刚才看到的那个表情是真的?
谢怀青第二日便不辞而别,出山阳县衙时又是一脸胡子和昨天的清俊男子差别极大,他走了一段,身上的伤实在挨不住,没办法便叫了路边一个小乞丐帮着雇了一辆马车匆匆离开。
马车一路沿着大路走了一段,在一条小路的地方忽然一拐,便进了那条小路,车上的谢怀青看看不对,想叫车夫停车,但无论怎么叫,车夫连头也不回,马车越行越快。
身上的伤被震的生疼,他咬着牙,正想跳车,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谢大人,没想到你命这么大竟然还活着。”有人在车外冷冷的说了一句,然后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红衣的男人站在马车前看着谢怀青。
谢怀青咬咬牙:“你们要怎么样?”
“交出那件东西,放你活路。”
“休想!”
车外的人哼了哼:“那就休怪我不客气,前一次让你侥幸没死,这次我非亲眼看到你断气为止,我就不信,一个死了的人就算有那件东西在手又如何?”
谢怀青正想顽抗,忽觉身后有谁拍了他一下,他吓了一跳,怎么马车内还有人,正要回头,有极轻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别回头。”
可能是吃惊到极点,所以那声音让他别回头他真的就没有动。
“照我的话说。”那声音又说。
谢怀青一怔,如果第一句他因为惊吓过度没听出来,第二句他却已听出说话的人是谁,他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又想回头证实。
而正在这时,外面的红衣男人一把明晃晃的刀已拿在手中,看来是真的要动手杀他,谢怀青来不及向后看,忙照着后面的人所说,道:“你杀了我也没用,那东西我已交给别人,就算我死,仍然有人会将它送到京城皇帝的手边。”
红衣人果然停住,却满脸不信:“不要跟我耍花招。”
“不信,你上车来,我告诉你我把东西给了谁。”
那红衣人狠狠看谢怀青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叫车夫牵好马车,提着刀上了车,刚上车他就一眼看到谢怀青身后的人,表情一惊,正要反应,腰间却忽然一麻,跌进马车,昏死过去。
“我老哥的东西看来满管用的。”看人倒下不动,谢怀青身后的人才走出来,一脸吊儿郎当的表情,同时走上去在那红衣人的身上又踢了几脚,确定不动了才放心。
他也不看谢怀青表情有多吃惊,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
“孔兄,孔兄,”谢怀青终于反应过来,连叫两遍“孔兄”,才往下说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车里?”
“我不在车里你还有命吗?”孔不二一副看傻瓜的表情看他,伸了两根手指扯开谢怀青的领,看着他胸口包扎好的伤口已向外渗血,又缩回手道,“小爷我一看就知道你这是刀伤,居然跟我说百姓打的?谢大人,你倒说说看,这红衣社的人到底问你要什么?”说着又往那红衣人身上踢了一脚。
谢怀青,愣了愣,忙摇头道:“没,没什么?”
孔不二白他一眼,身体一挤,将谢怀青挤开一点,自己占了大半张位置道:“知道我在衙门里为什么不问你吗?因为衙门里都是红衣社的眼线;知道我为什么要躲在这么小的地方问你吗?因为这马车外还有好多双眼睛盯着车子;还有刚才帮你雇车的乞丐也是红衣社的人,他们要你的命,你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所以反正要死,不如先告诉我。”
他说得危险重重,表情却自在不过,然而谢怀青的脸已苍白的吓人,他知道孔不二决不是在吓他。
“我可以相信你吗?”他想了一下才问道。
“不然你还可以相信谁?”
谢怀青看着他,他仍是一脸的痞相,却不知为什么,此时看着竟让他莫名的信任,他又看看车里躺着的红衣人,知道红衣社不会放过他,他可能没法活着回自己的县衙,不如试着相信这个孔不二。
“大约一年前,我在红衣社按了个眼线,他是红衣神社的神棍,每次见面我都是这样到红衣神社,倒也没人发现,”说着他在脸上抹了一下,满脸的胡子便被拉下来,露出他原来的脸。
怪不得发现他时脸上没有胡子,孔不二睨着他,竟算得上是个美男子,江南地方的男子特有的清秀,皮肤也相当白皙,与他平时大胡子的样子判若两人,不就是小白脸,有什么了不起。
“但在这一年里他并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给我,直到五天前我去红衣神社时他跟我说让我四天后再来,他有一样重要的东西给我,所以昨天才会去红衣社,也顺利的拿到了一卷东西,可在下山时忽然遇见了这个红衣社的人,”谢怀青指指躺在车内的红衣人,道,“他要我交出那卷东西,我不交,便砍了我一刀,见我没死,还要再砍,我就滚下了山崖,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有点意思,”孔不二摸着下巴,“那卷东西呢?”
谢怀青脸色一黯,道:“说来惭愧,在我滚下山时,那卷东西也遗失了,我现在正是要去找的。”
孔不二一根手指就快点在谢怀青脸上了:“说你是小白脸,还真没用。”说着有些愤愤的站起来,右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在那红衣人旁边蹲下。
“你要做什么?”看他拿了匕首,也忘了孔不二称他小白脸,谢怀青有些紧张的看着他。
孔不二没答话,提起刀便朝那红衣人胸口的地方用力刺下去,刀锋破开皮肤的声音竟然在窄下的轿内听得极清晰。
看着孔不二提着带血的匕首无事人般又站起来,谢怀青脸都吓白了。
“他看到我了,不能留他命,”孔不二拍拍手,又坐下来,“把你的衣服脱了,胡子给我。”
“做什么?”谢怀青有些摸不清头脑,却看到孔不二已经动手在脱他自己的衣服。
“愣着干嘛,快脱。”
谢怀青已乱了方寸,忙跟着动手脱衣服。
孔不二拿了谢怀青的衣服穿上,两人身形相似,孔不二略高些,谢怀青的衣服穿在身上还算合身,他又拿了那几片胡子贴上,谢怀青看着不由愣住,总算反应过来,道:“你是要冒充我?”
孔不二一副懒得理会的样子,道:“你就坐着看戏便行。”
说着拎起地上的红衣人,一把扔出车外,外面的车夫吃了一惊,正想反应,孔不二抬起一脚便把他踢下了车,然后抢过马鞭,对着前面的马就用力打下去。
马吃痛,朝着一个路口扬蹄狂奔而去。
马车在一家名叫“风月轩”的妓院门口停下。
现在还是早上,风月轩白天并不营业,所以整个妓院门口冷冷清清的,孔不二一身谢怀青的打扮,下车来,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进了风月轩。
马车就被弃在门口,马不停的喷着气,过了一会儿,似有几条人影也闪进了风月轩,却谁也没有注意到,等那几条人影进了风月轩后,自马车里又走出来一人,往妓院里看了看,很快的闪进了旁边的小巷。
“跟丢了?”素衣男子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薄怒。
“是,”跪的着人微微的发着抖,“属下看着老钱提刀上了马车,却不想不一会儿那谢怀青就将老钱刺死扔出车外,然后踢翻了车夫,夺了车逃了,我们一路追赶……。”
“等等,你说谢怀青刺伤了老钱?”
“是。”
男子脸上微微有些不解,老钱武功不弱,谢怀青不过一介书生,难道他本就会武功?
“往下说。”他道。
“是,我们一路追到一家妓院门口,看谢怀青下车进了妓院,我们就跟进去,可是最后我们把整个妓院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人。”说到这里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
男子沉默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道:“你确定进妓院的人是谢怀青?”
跪着的人一愣,道:“是,他一脸胡子,极好认。”
男子忽然“叭”的一声,打在旁边的桌上:“一脸胡子就是谢怀青吗?”
跪着的人愣了愣,脱口道:“但属下自谢怀青出衙门就盯着了,难道……。”他猛然停住,难道从衙门出来那个就已经不是谢怀青了?
男子不理会他在想什么,又问道:“你们搜查妓院时可曾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跪着的人想了想:“都是些在妓院过夜的客人,妓女老妈子,对了,那个孔县令也在,我们冲进去时,他正抱着个妓女睡觉。”
“那个孔不二吗?”男子眼神一凝。
“是,这个孔县令留恋烟花之地,在妓院过夜是常有的事。”
刚救了受伤的谢怀青,当夜就去妓院过夜,这就有点不正常了,男子闭上眼:“找到那个陪孔不二过夜的妓女,问她孔不二是不是整晚都在。”
跪着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没有作声。
“很难办吗?”男子冷声道。
跪着的忙道:“主人,那妓女是赵如月。”
男子听到赵如月这个名字,表情一怔,没有再说话
“听说,还是个花魁,姑爷被她给迷的,几乎天天跑去喝花酒,有时候晚上还不回来,小姐你就一点也不生气?”小丫头在旁边碎碎念着,本来是陪着陈薇出来买瓜子话梅之类的零食,看到路上的一对男女经过,不知怎地就想到孔不二的事,一路念到现在。
陈薇也是瞒着孔不二出来的,身为大家闺秀是该乖乖待在家中,大门不迈的,本来想透透气,可这丫头偏不让她如意。
喝花酒?夜不归宿?这男人不是本来就这副德性?不过呢,。
陈薇停下来,眼睛正好瞥到街上不远处的两个人,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冤家路窄这种事果然是有的。
“那个,我们到那边的小街去瞧瞧。”说着便要直接拐进旁边的小街去。
“买瓜子不是那边吗?”丫头有些搞不清状况,正想跟着走,却也看到了不远处的人,脱口道,“那不是姑爷吗?”
陈薇不理会,一头劲的往小街走。
丫头看到孔不二身边还站着,不,靠着个女人,花枝招展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女人,不用猜那就是花魁了,心想,小姐定是也看到了,可为什么要躲啊?该躲的人是那个坏女人吧。
“姑爷。”有些气不过,却没胆子责备什么,小姐想躲,她偏要上去唤孔不二。
陈薇的身体僵住,这丫头,看来是自己管的太松,敢替她拿主意了。
既然已经说破了,便只好回头来,笑笑的看着孔不二和那女人走近,今天真不该出来的啊。
孔不二没想到会在外面碰到自家娘子,也许是吃惊过头,以至于走到陈薇面前后才想到手里还挽着个麻烦。
“娘子,”他咳了咳,摸着鼻子叫了一声,“娘子怎么上街来?”
“妾身是,”陈薇抓着手里的绢子,他是大家闺秀啊,怎么可以未得丈夫允许就抛头露面呢,“那个,妾身只是想买点吃的。”她声音小的只有自己听得到。
孔不二本来想说买吃的可以让丫头来买,何必自己跑出来?但看到陈薇这个样子,忽然想她可能是太闷了,找个借口出来走走而已,一想到这个,再看看她小媳妇的样子,就觉得自己很想跑上去抱住她,然后轻轻摇,哄着她说自己冷落她了。
可是,这是在大街上啊,孔不二用力甩甩头,只能摸了摸鼻子,道:“那么买好了的话就快回去吧。”说完弥补似的冲陈薇笑。
陈薇抓着绢子点头,孔不二旁边的女人她看也没看一眼。
正准备这样走了,旁边的小丫头却更生气:“姑爷,你不陪着小姐吗?”自己是娘家人,娘家人呢,一定要替小姐撑腰。
孔不二刚抬起的脚僵了一下,看看旁边花枝招展的女人,觉得自己有点骑虎难下,这丫头,真不会看气氛。
“我有点事要办,娘子可能要自己回去了,要不要雇个轿子?”他只好回答。
陈薇在身后轻拉了不懂事的丫头一下,努力笑的大气:“相公有事就快去吧,妾身自己走回去就是了。”
两人一来一往说的恭敬,孔不二旁边的女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瞧这两人,真是相敬如傧。”
孔不二恨不得想踹她一脚,你不说话就可以当你不存在,一说话就必定要将注意力转向你,果然,陈薇看了那女子一眼,却并不问是谁,扯着绢子不走了。
“呃,这位是,”孔不二此时忽然觉得老爹说的话有点道理,男人成了亲啊,就不可能像以前一样花天酒地了,不然很难收拾。他当时不太清楚,这很难收拾是什么意思,心想我孔不二就算娶了亲也照样像以前一样活的逍遥,谁管得着?现在看来,这家事是有点难度的,自家娘子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温温柔柔的站着,他也觉得这天怎么忽然就热起来,他下意识的擦了擦额头,硬着头皮道,“这位是,风月轩的赵如月姑娘。”
“姐姐好啊,常听不二说家里有位贤内助,不止能干,而且美得犹如仙女下凡,今日一见果然是。”赵如月,明显不是省油的灯,姐姐都叫了,而这口气虽然在夸陈薇,却听得让人极不舒服,不二?这么亲热,陈薇也不曾这样叫过。
孔不二觉得脑中“嗡”的一下,这娘们儿,他有点想打人的冲动。
陈薇却仍是这副表情,心平气和,端庄的过分,但旁边的丫头早沉不住气,不就是个妓女吗?自家小姐是什么身份竟然敢平起平坐,姑爷不说什么,但她可是小姐的娘家人,当即就骂道:“你是什么东西,姐姐是你叫的吗?当今宰相可是我们小姐的姐夫,你这种人也配?”
赵如月脸色未变,这种话对她这个妓女来说根本算不得重话,再难听的也听过,她当即抱着孔不二的手臂,假意惊慌,道:“不二,我这样叫是错的吗?”
直接把球扔给孔不二。
孔不二任她抱着手臂,再看看陈薇的脸色,皱着眉,样子颇有些为难,却死活没说话。
这样似乎更气人,而这种情况,正牌老婆该是当场撒泼,呼天抢地,但陈薇是大家闺秀啊。
“如果赵姑娘以后有幸进孔家的门,再这样叫吧。”陈薇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既大方得体,又间接的替孔不二回答赵如月的问题:你现在不配。
说完,看孔不二一眼:“妾身不耽误相公办事,先走了。”转身真的走了。
孔不二半天反应不过来,傻傻看着她走远。
“果然是官家夫人,大家闺秀,与一般人不一样,”赵如月的话中带着讥讽之意,看看孔不二,道,“不舍得了?”
孔不二这才收回视线,眼睛微微眯起来,冲着赵如月道:“这样很好玩是不是?”
赵如月噘起嘴:“你在怪人家,玩一下又怎么样?”
孔不二似笑非笑,再看看自家娘子离开的方向:“走了,你不是要我替你买首饰。”
陈薇走了一段,猛的停下。
“哎哟,”丫头还在专心生着气,她这么一停,人便撞在陈薇身上,“小姐怎么了?”丫头摸着鼻子。
“气死我了!”陈薇用绢子扇着风。
赵如月自一堆翠玉镯子中抬起头,正好看到孔不二看着那边一对珠环,发着呆。
她伸手将那对珠环抢过来,把另一只手里的一只镯子拿到他面前,娇声道:“不二,你看这个可好?”
孔不二回过神,看也不看一眼,道:“好。”
赵如月笑笑,将镯子带在手腕上,道:“你看也不看一眼就说好?”
孔不二这才看向她的手腕,已是嬉皮笑脸,握着赵如月的手腕道:“哪用得着看?你带什么都好,就这只吧。”
赵如月却直接摘下来,看着那对珠环道:“我不想买镯子了,那对珠环不错。”
孔不二倒大方:“不如一起买。”说着就让掌柜的包起来。
赵如月也不阻止,看他付了钱,将镯子和耳环递给她时,她却只接镯子,眼睛看着那对珠环道:“奇怪了,怎么现在又觉得这珠环俗气的紧,不要了。”
孔不二混惯风月场,这种女人的小脾气他见怪不怪,也不生气:“好,不要便不要。”说着随手将那对珠环扔在柜台上。
赵如月看他的百依百顺,反而觉得无趣,看着手中的镯子道:“我看你是心不在焉,真没意思,我先回去了,不用你送,”说着真的自顾自的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冲孔不二笑道,“那对珠环的确很适合令夫人。”这才然后转身走了。
孔不二看她出去,没再跟上去,回头看看柜台上的珠环,拿起来,自言自语道:“本来就不想买给你的。”说着将珠环放入怀中,出了店去。
孔不二拿着那对珠环站在房门口。仔细想想,他还是第一次送自家娘子首饰,他一向都是买了这些小玩意在喝花酒时赏给那些女人们,看她们欣喜若狂的样子,自己就觉得很有成就感。
带赵如月挑镯子时他就一眼看中这对珠环,其实并不贵重,但那上面珍珠的温润光泽,让她想到陈薇头发盘起露出的白皙颈子,还有上面一点朱红的痣,让他想得意乱神迷,马上有买下来送给陈薇冲动。
幸亏赵如月没有要,他握着珠环,伸手推开门。
陈薇正好坐在梳妆台前,看到孔不二进来,本想迎上去,却坐着没有动,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相公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孔不二的步子顿了顿,知道虽然当街没表现出什么,但自家娘子其实是在生气的,而这,让他有种莫名的感觉,原来,她是在意这件事的。
“心里惦记你,就快些回来了。”他想着,亲亲热热的自背后抱住陈薇,眼睛看到她颈上的那颗红痣,便凑上去用力亲了几口,最后还色情的用牙齿轻轻咬了口。
陈薇被他咬得笑出来,往后躲了躲道:“相公这是做什么?”
孔不二还在她脖子里蹭,半天道:“我不会让你有妹妹的。”
“什么?”陈薇怔了怔,同时感觉颈间的盘扣已经被他咬开。
孔不二抬起头,看到陈薇脖子里被他吻过留下的水光,眸光转深,道:“我不会让其他女人有机会叫你‘姐姐’”说着凑上去吻她的唇。
陈薇这才回过神,听懂他的意思,而同时感觉他的舌已经滑进她的嘴里与她纠缠,她心里不由跳了跳。
这样的吻从未有过,孔不二似乎总是一副猴急的样子,嚷着说要亲热,说要同房,戏谑的在她脸上身上乱亲,却从没有这样正儿八紧的亲她,此时却扣着她的后脑,认真的越吻越深。
她忽然有些怕,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手放在他胸口想推开他,他却自己猛地松开,呆呆的看她,但马上又是一副戏谑的表情,道了声:“娘子好可口。”
可口?这是什么话?陈薇还没有听过这么露骨的话,脸不由红了红,低着头道:“你这是什么话?”
孔不二只是笑,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身上,同时自怀中拿出那对珠环:“送你的,戴上给为夫看看。”
陈薇低头看他手中的东西,本来微红的脸顿时苍白,珠环?
“我们各留一只,他日相见,以此为证。”耳边响起这句话,她记得自己说了这句慌言,然后拿下耳朵上的一只珠环递给那个即将离她而去的男人。
是的,那只是慌言,再不会相见,怎么可能相见?那样的珠环只是寻常之物,满街都是又怎么以它为证?
两年了,她再不戴这样的珠环,现在这个身为她丈夫的男人却笑着让她戴上试试看。
“怎么,不喜欢?”看她的表情,孔不二有些失望,闷闷的问道。
“不是,很喜欢。”陈薇动手将耳上的耳环先摘下来,准备换上。
孔不二盯着她已是欣喜不已的脸,刚才分明看到一团浓浓的哀伤,在她眼中。
“算了,”就在陈薇拿过要戴上时,他猛的缩回手,往窗外一扔,“为夫的想想这珠环太不值钱,配不上娘子,不要也罢。”
陈薇一怔,没想到他反手就扔了,自孔不二身上站起来道:“怎么就扔了呢,我去捡回来。”
说着就跑出去找。
孔不二眼看着她跑出去,没有阻止,抬眼正好看到梳妆台上镜中的自己:微皱着眉,眼中的情绪那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陈薇在花丛中翻找,再抬头看着尉蓝的天,自言自语道:“奶奶的,我在生什么气。”
赵如月被封为花魁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称不上色衰,但已不似以前那般风光,更何况发生了那件事,谁又会来点她,所以他的客人也不过就是不知情的孔不二而已。
然而很怪的,身为妓女,这样的处境,早该被打入冷宫,却仍住着风月轩里最好的房间,连老鸨也不怎么敢惹她。
赵如月自己心里明白,应该被唾弃的人之所以没人敢动她,无非是有人说了不许,只是她并不感激,对这个保着他的人,她称不上痛恨,却怀着极端的不信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她的房里,云淡风清的表情,俊逸出尘的脸,可知道有多少女子为他倾心?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这个脏污的地方怎么让你亲自前来?”赵如月声音冷冷的,全没有他靠着孔不二时的娇媚。
男子笑笑,看着旁边案台上点着了几柱清香,道:“今天是他的祭日。”
赵如月表情变了变,随即一笑:“他?你不会因为今天是他的祭日才来的吧?为一个叛徒的祭日前来,恐怕整个红衣社都不会答应。”她口气极冷,眼中有凄凉之意,看着那几柱清香,眼里有泪光。
男子看到她的泪光,眼里有某种情绪一闪而过,又迅速的淡笑,背对着那几柱香道:“听说你跟那个孔不二很熟?”
赵如月忽然听他提孔不二,怔了怔,才道:“是,常客。”
“他是怎样的人?”
“花花公子而已。”
“只是如此?”
她抬头,看着他:“你想知道什么?”
“那天我们的人进来搜人,他真的整夜在你房中?”
她眸光一闪:“是,整夜。”
男子看着她,又转头看着门外的花,停了半晌,道:“你仍是红衣社的人,而他是来对付我们的,所以有些事你不要意气用事,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
这句说的极淡,却听得极冷,赵如月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垂着的手用力抓紧裙上的带子。
男子仍是看着那盘花,道:“就这几天,你安排一下,介绍我认识他。”
赵如月这才抬起头。
男子却没有再说什么,自顾自的转身,自案上拿了一柱香,就着蜡烛点燃,微微躬了躬身,然后将香插进小小的香炉里,却不想,香还未插进去,那柱香忽然自头上猛的折断,掉在男子的手上,烫了他手背一下,又落到案上,灭了。
男子的动作猛的顿住,瞪着断开的香,眉头狠狠的皱起来,脸同时发白。
赵如月也瞪大了眼看着那柱香。
是天意?还是不小心?
“算了!”男子忽地一甩手,扔了手中只有一截的香,不看赵如月一眼,抚袖而去。
赵如月看着他的背影,胸口突突的跳,她回转身看着案上,眼泪猛的流下来:“为什么?五哥,你告诉我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