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你还记不记得,上次看到我没穿衣服,是什么时候
李秋声忙着提防梅仲言,也没落下沈昔。将死之人撒谎多半是为了掩护活人。她给沈父交换联系方式,又套出话来。
沈父说,沈昔还在寻找江晚星,去年他组织同学会也是此用意。
江晚星是沈昔高中时挚友。八岁时出版过诗集,在当地也算是新闻,被戏称“神童’。
他本人也确实是神童作风,聪明又散漫,学号是3号,老师口中最典型的“只要愿意努力一定能成”的学生。
他父亲是生意人,家里有钱,他吃穿用度都高人一等,不过没什么架子,最喜欢把一盒新拆封的高档纸巾放在桌上,路过的同学随手抽两张。用完后他再笑嘻嘻开一盒新的。
他在班上人缘极好,却偏偏拿沈昔当挚友。
那次沈昔被班主任当众责骂后,郁郁寡欢了好一阵,也是江晚星想了个损招替他出气——趁着一次校外活动,他自告奋勇帮忙清点人数,告诉司机人齐了,等车一开,才发现齐的是学生,班主任被抛下了。
梅伯言死后,江晚星也是受审的五人之一,因为他和梅伯言起过冲突。他全程一言不发,不久后又和沈昔疏远了。家里有钱,他是出国读的大学,自此音讯全无。
或许找到江晚星才能撬开沈昔的嘴。李秋声想,她已发现沈昔在阻挠自己调查。
上次同学会拉了个群,冷清许久,沈昔却忽然发了条新消息,道:“李秋声同学前两天摔伤,脑震荡很严重,甚至失忆了。不知道同学们能不能给她介绍几个好医生。”
他又道:“李秋声很记挂梅伯言的事,大家有线索的,可以联系她。”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代价是李秋声被夹在火上烤。不少同学都拿失忆当笑话讲,私信问她是不是装的。她知道这是沈昔有意为之。
为什么他要阻碍自己的调查?
她留心观察另外三名同学的反应。
“是不是上班压力太大才摔的?这病看医生很难治,要中彩票才能根治。”这是汪承如,她自称是无业游民,出手却很阔绰。
“要不我问问熟人,找个中医去看看吧。”这是徐一帆,如今正在读博士。
“辞职吧。身体最重要。”这是高森,学生时代与李秋声结怨,如今却改头换面成了位贤妻。
他们的反应都很正常,然而李秋声马上收到一条匿名短信,道:“小婊/子,你还想着那个死人?你可以自己去死,冥/婚嫁给他。”
先是愕然,继而暴怒,最后却是一丝释然。李秋声笑了,知道自己调查的方向是对的。那个人也没有忘,并且就潜藏在她身边。
她平复情绪,出房间倒水,却见卫生间的灯亮着。未多想,她推门进去,稀薄的热气荡开,梅仲言竟在浴缸里睡着了。支架上的手机还亮着屏,停留在工作页面。
有一块毛巾搭着,位置恰当,尽忠职守,她只看到应该看的。
他的腿太长,在浴缸里码不平,只能半支着。他太高,她也很讨厌。平视时,她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盯着嘴唇。一次过马路时有车,他从后面猛拽她,顺手抄怀里了,像是提溜个热水瓶。她倍感屈辱。
甚至连他穿牛仔裤,都让她烦躁。双腿修长,快步疾走,矫健优雅。穿西裤也不成。裤线锋利,腰又窄,细伶伶一条人,这卖相是要给谁开屏?
不穿裤子更不行,比如此刻,有伤风化。她瞥着他的大腿看,又立刻把眼神移开。
梅仲言睡着时还讨喜些。他最不像伯言的便是眼神。锐利的,冷漠的,目空一切的,直直审视她,没有落处。如今闭着眼,棱角收起,唯有睫毛轻颤。
她端详着他的身体,那也是伯言的身体。不禁浮想联翩,要是伯言活着会怎么样?
毛巾起伏了一下。犹豫着,终究是好奇压倒一切,她前挪一步,装作试水温的样子去挑毛巾。他却惊醒,反攥着她的手拖进水里。
水花拍面,她强装镇定,道:“你怎么在浴缸里睡着了?最近很累吗?”
“在想事情,不知不觉就睡觉了,谢谢你叫我。”他迟疑着松开她的手,眼睛下瞄,“啊?”
人果然是没穿衣服的时候最脆弱。李秋声暗笑,平时真难相信他会发出叫春野猫般的惨叫。倒也有不必如此拘束,他颇有无遮无拦的资本。她关门出去。
梅仲言也立刻穿上衣服,瞥一眼手机,幸而没被她看到,还停留在回复页面,对面道:“你好好考虑一下。代我替你未婚妻问好。”
为李秋声,他犯了个大错,现在想来也很冒险。公司正在找b轮投资,柳先生是带着雄厚资金进场的。那天他和合伙人安文睿与柳先生见了一面,却在此时接到了李秋声摔伤的电话。
血一热,他做了个荒唐的决定,把咖啡泼在柳先生身上,堵他进卫生间,再求他帮忙。柳先生在医疗界是很有人脉的。
柳先生笑道:“真是天才般的馊主意。你要是正经求我,怎么就觉得我不会帮你?算了,我有个亲戚,神经内科医生,我给她打个给电话。”
事情发展异常顺利,知道柳先生有身份,却没想到他请来的是科室的副主任医师,姓张,据说她是不少离休干部的御用。
“不必紧张,她摔得不太严重。送急诊也可以处理。”张医生略怜悯地望向他,“不一定要找我舅舅帮忙。”
这便是提醒他,已经欠下了极难偿还的人情。
柳先生的名声并不好,传言他会先带私募进场,逐步把小公司的管理层换成自己人,凭此手段,他兵不血刃占下行业半壁江山。
传言已基本坐实,柳先生几次送来节礼,询问他有没有离职的想法。安文睿对合作的事又很动心。
他不禁陷入两难,断然与柳先生划清界限,着实无耻,以后也很难在行业立足。可要是眼睁睁看着公司被吞并,又是另一重背信弃义。
这是他做的决定,哪怕事虚惊一场,也怪不到李秋声头上。不过有些烦闷,他还是准备逗她一下。
走出浴室,他煞有介事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看到我这样没穿衣服,是什么时候?”
李秋声摇头。
“不记得就算了,不要紧。”梅仲言笑道:“你现在只记得十五六岁的事,就和小孩子一样,没必要对超出年龄的事太感兴趣。男人很坏的。对了,你今晚要和我一起睡吗?”
“太棒了。”
“啊?”
“我今天看了好几个鬼故事,有点怕。”
“你已经是大孩子了,自己睡。”梅仲言一撇嘴,“晚安。”
李秋声退回主卧。一关门,险些笑出声。
他们根本没有发生过关系。倒不是传统的,守身如玉的思想作祟,纯然是不凑巧。
求婚前他们只见过三次,求婚后一段时间,她尚在自杀未遂的情绪里。同居后他又不幸患上流感,待稍有好转,她就摔伤了。
如果她是真失忆,他刚才的行为纯粹是吓唬小孩子。无非是被她看了光屁股,丢了脸,就要在言语上扳回一局。
对于初夜,她是心存畏惧的,极力想拖延。只担心那会是个麻木的晚上,由她望着天花板发呆,感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已婚的女同事也会私下聊婚姻,李秋声听上一耳朵,简直像是诅咒。夫妻间,最不重要的就是感情。结婚三年以上,说的话就不超过十句。吃饭,同居,供房贷,穿着衣服像同事般相处,不穿衣服就鼓捣两下。鼓捣多了,女方的肚子就大起来了。
二十五岁,还年轻吗?没事,结个婚就老得摧枯拉朽。
李秋声过去的心愿,是想和一个爱的人在一起,再多爱自己些,这样听起来简直是天理难容。
她又想起了梅伯言。因为她和哥哥是同龄人,印象里就把梅仲言也当成弟弟。公司合伙人又如何?梅伯言说过他弟弟因为分橘子少一瓣嚎啕大哭的事。
若不是与梅仲言订了婚,她是乐于承认他的可取之处。可他偏偏是梅伯言的孪生弟弟。
终不能释怀,葬礼上他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轻蔑,厌弃,他明显认出她,却立刻把头扭开。他没有哭。
此刻更不能释怀的是她的口干舌燥。喝了口凉水压惊,她不甘承认,自己对他的身体是有感觉的。越是不去想,越是忍不住回味,他可真是白啊,骨肉停匀。
别那么下流。她骂了自己一句,慌忙找微积分去读。
第二天上午十点,梅仲言要主持部门会议。他在七点就出门,为的是绕道医院找沈昔,试探李秋声所言真假。
沈昔见他来,惊得在病床上坐直,倒吸气,直到梅仲言自我介绍,他才缓了一口气。
“双胞胎,真的是一模一样啊。原来梅伯言长大就是这样的。”沈昔又做恍然大悟状,“难怪李秋声昨天说她和梅伯言订婚了,我还以为她恍惚了。”
沈昔的说辞与李秋声一致:昨天他让李秋声来医院取照片,叙旧几句。李秋声提及自己因脑震荡短暂失忆,如今与梅伯言订婚,又想退婚。
沈昔只当她记忆错乱了,不敢刺激,未提及梅伯言溺亡一事,就打发她离开了。
梅仲言听后,道:“谢谢你保密,她的脑震荡很严重,还请继续保密下去。”
沈昔道:“别怪我失礼,失忆这种事在现实真的很少见。是真的吗?”
“我愿意相信是真的。”梅仲言道。
沈昔帮李秋声圆谎了,并非全出于自愿。只因李秋声昨晚私信他,道:“你好像一直在找江晚星,我有线索了,一周内能找到。作为交换,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姑且相信她,不过他也要了梅仲言的联系方式,一旦发现她说谎,他不会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