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真有趣,竟然会被亲妈诈骗
李秋声微笑,照例装傻,“我们现在挺好的啊。我印象里我们一直是这样相处的。”
“我能送你礼物,你有什么想要的?”
“麦当劳代金券。”
“有没有比这更高端的?”
“宇宙飞船。”
梅仲言笑了,“认真些,可以吗?”
“你不一定答应。我想要一只小狗,什么品种都行。”
“养狗很耗费精力的,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一定要狗吗?换成养猫可以吗?”
李秋声太习惯这种为难的神情,便有条件反射般的体谅,“不麻烦你,所以还是麦当劳代金券比较好,不知道我喜欢吃的那样还在吗?”
她又道:“旁观者清,你事业很厉害的样子,我现在有些迷茫,你能给我有一些建议吗?”虚心求教是她学生时代的优点,现在重新拾起。
“重大问题决断不下,你可以拿一张纸,分别写出这件事的优点和缺点,逼自己理清思路。”他说这是从拿破仑传记中学到的。她腹诽,难怪拿破仑遭遇滑铁卢了。
梅仲言说完,便回房了,只留李秋声还心有余悸。她有两部手机,同时登陆账号。
刚才她在浴室里,拿手机听歌,却眼睁睁看着梅仲言帮她回复。他老练的沟通手段很令她佩服,却又畏惧他的手段。
她原本想对他隐瞒离职的事,因他的试探,也不得不坦白了。
她纳闷,他为什么这么关心她的事,又有那么强的窥探欲?她并不了解他,起先只当是技术入股,不通人情世故。如今看来,实在是低估他了。
至于他的建议,李秋声还是照做了,回房间找出一张纸,列举和梅仲言结婚的坏处,洋洋洒洒能写下不少:
他太刻薄,第一次见面就痛骂她,逼得她跳湖。
他并非真心爱她,求婚时半死不活
他有初恋,结婚后容易出轨
他平时对她爱答不理,不尊重她(他可能不尊重任何人)
他在创业,创业失败的话,她要承担夫妻债务。成功则更可怕,活在他的阴影里。她在事业上成就都会显得无足轻重。
他是天才,家境富裕,长相又好,她嫉妒他,容易被误解成巴结他。
他是双胞胎,双胞胎容易生双胞胎,女方容易难产。
他长得太像梅伯言,看到他的脸,时时伤心。万一日久生情,真的爱上他,对伯言太不公平。
至于和梅仲言在一起的好处,她是苦思冥想只能写道:
他长得像梅伯言。
他吃饭不挑食。
他不杀人。
最后不得不补充一条,“每次看到他,心中都有一种异样的感受。不是爱,也不是恨,至少证明我还活着。”
李秋声笑了,生出一种幼稚的报复快意,想道:“我可是听你的建议了,这下是不退婚都不行了。”
只隔了一晚,孙组长对李秋声便是态度大变。离职赔偿也按最高的标准来。他送她到电梯前,还买了奶茶和小蛋糕,道:“同事一场,都是情谊啊。”
李秋声笑道:“没必要查是谁录的音,他们两个平时也很尽心,同事一场。”
电梯门关上,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
一个购物袋,就足够装下她所有私人物品。公司租了13层,一层层往下,足够她回顾自己历年来的转变。
怎么会走到如此的境地?连自己都看低自己。
第10层,上一份工作,她的直属上司被辞退,她被视作亲信受牵连上。送别会上,领导喝醉了,对她说了几句知心话,“辞退你不是因为你没做好,是你做太好了,上个项目他们想把你的成果给关系户。像你这样有理想,没背景,又想做出成绩的年轻人是最好吃的,别拿自己太一回事比较好,不然容易变成口香糖,嚼过就吐。”
第7层,第一份工作,她踌躇满志入职,事事力求完美,加班到深夜,项目成了,身体垮了。领导提拔其他人,她自认怀才不遇,却敢怒不敢言。聚餐时领导笑着说,“你是好学生,就算不给你好处,你也会把事情做好。太敷衍,你过不了自己这关。”她主动离职。
第5层,高考是超常发挥,进了一流院校。室友们家境富裕,待她以矜贵的礼貌。她熬夜陪护发烧的室友,轮到她生病时,室友们去聚餐。谁都知道,她是友善的,妥协的,易得罪的。
第4层,转折点是梅伯言的葬礼。她最喜欢,最欣赏她个性的老师也嫌她不懂事,怎么能为了死人放弃重要的推优机会。
母亲更是质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参加葬礼?是不是早恋?是不是不把学习放在心上?你真让妈妈寒心。”
她让步了,且坚定了长久以来的不安:一切对她的好是有条件的。一旦不能满足他人的期待,她将一无所有。
第3层,躲回童年里,母亲喜怒无常,她从小擅长察言观色。妈妈临时爽约,不能带她去游乐园,便道:“你要是想妈妈请假,不上班陪你玩。你就说啊。没关系的。”语气里已有不耐烦。
她摇头,母亲走了。她不甘的哭声传出去很远。母亲听到了,走远了,回来夸她是乖孩子。
第2层,梅仲言求婚时的场面尤在眼前。她只觉惊恐。因为找不到自己对他的用处。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这是一个陷阱吗?她的肾没办法和他配型吧?
继而是愤怒。凭什么他就能这么游刃有余。婚姻无关感情,这样的话他说出来犹如真理。
“爱不爱的,哄小孩的话,我懒得说。经济上我不会亏待你,你有什么要求尽量提。可以列份书面清单给我,我会看的。”这是他求婚后的原话。
第1层,是梅伯言双手插兜,以玩笑般的口吻,道:“相处这么久,我怎么还没弄懂你的性格。要说活泼嘛,你是比我话多。开朗嘛,确实整天咧着嘴笑。但你第一天和老师顶嘴被同学夸了,就一直挺乐意当刺头;为了不给秦晚馨压力,装作对成绩不在意。又为了让你妈安心,又整天扮开心果。该不会你真正的性格的是讨好人吧?”
电梯门开了。梅仲言就站在她面前。
“我来接你。”他笑着道,接过她的袋子又牵着她的手快步走,“外面不能停车,麻烦快一点。”
这与她记忆中完全是两个人。他好像是模仿梅伯言太入戏了。
车往家里开,停车场里,梅仲言盯着她手里的袋子,道:“你要吃吗?不吃可以给我。我没吃午饭。”
他吃得狼吞虎咽,只用塑料叉切两下就尽数往嘴里塞。梅伯言也是这样的吃相,安静,但凶猛。他是吃食堂也能风卷残云的好胃口。
有一瞬,她恍惚了,以为他是伯言。但也仅是一瞬。
“奶油。”她一指嘴角。
“帮我擦。”这种理直气壮近于撒娇的口吻,绝对不是梅仲言的常态。他又在演哥哥了。
她拿纸巾帮他擦了,他先是颇得意笑了,很快又拘束起来,略侧过脸,握着她的手道:“谢谢,我自己来。”不常表达情感的人,忽然演起开朗,难免尴尬。他现在的演技最好纪录是维持十分钟。
他又把眼神往后座扫,道:“说好的礼物。有你想要的和我想送的。纸质券很难找,下次给你电子的。”
李秋声打开包,麦当劳代金券下是个丝绒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戒指。
“试试尺寸。”他想帮她戴上,她却努力攥拳。
“我真的不适合和你结婚。这戒指能退吗?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没接话,也没勉强,只是冷淡地把包推给她。原来包也是礼物,是香奈尔25。
他又道:“你妈妈来看你了。”李秋声蓦地一紧张。果然,到家后,李母要和她单独说话。
门一关,李母就数落,道:“我在家想了又想,看你的表现不像是失忆。你是装的吧。你是我的女儿,根本瞒不过我的。”
“什么?妈你怎么会这么想?”李秋声执意装傻。
“你真的不记得。”李母笑起来,“那好,提醒你一件事,你还欠我十万呢,快点还呢。”
“真的吗?”
“你不记得了嘛,那就是我说了算。”
“我没欠你钱,是你借了我五十万。”
“我就说嘛。你是装的,我一试就试出来了。”李母依旧是笑眯眯,教训孩子的神气。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装病。快去和小梅说清楚,你这样太不负责了。”
“我不负责任?也好。”李秋声愣愣站着,泪如雨下。她最恨母亲这样。轻快的,散漫的,到头来却把责任推给她。
李秋声是高二下旬发现大人的恋情。秦老师总是义务帮李秋声补课,李母则时不时上门打扫卫生,代为答谢。那天夜里,李秋声和秦晚馨上完晚自习回家,路灯下,秦老师和李母拥抱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学校不支持老师和学生家长结婚,希望他们熬到高考结束后再谈婚论嫁。
秦晚馨不接受父亲再婚,逼李秋声做选择。李秋声左右为难,终究站在母亲这头。李母原本同意地下恋情,可不知怎么又反悔了,坚持要趁早结婚。
秦老师忙着多方交涉,又负责高考班,积劳成疾,心脏病突发,猝死了。秦晚馨彻底与李秋声决裂,整个高三,她们只说过三句话。
十年过去了,李秋声对高考的记忆淡了,最刻骨铭心的还是秦晚馨泪流满面的脸。
去年,李母向李秋声借了五十万,是她的全部积蓄。说是借,何时还,完全一笔糊涂账。因为钱全丢在房子上了。为了在大城市买了一套二手房,李母卖了老家的房子,花光存款,东拼西凑,十年的贷款要还。钱还是不够,便向女儿借。
迁入新居那天,李母笑靥如花,如春风,似喜鹊,逢人就打招呼。她承诺,“房本上有你的名字,以后都是你的。”
但这房子在郊区,出行不便,离李秋声公司太远。李母只留了客房给女儿,一次酒醉后更笑言,“这么好的房子,我要一口气活到一百岁。”
真有趣。李秋声想,竟然会被亲妈诈骗。
她原本不想借钱,是李母哀求,说自己体检结果不好,道:“妈妈这一辈子都没个自己的家,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
后来李母说是误诊。母女间也不会有借条。
回到出租屋,李秋声看着三位数的存款苦笑,想,我也没有自己的家,谁体谅我?
思及此处,李秋声一咬牙,冲到窗边,拉开窗户就要跳,这是9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