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你又不是ai,别有事没事进行深度思考
会议终于结束,先来搭话的却是研发副总裁老杜,团队的二把手。
老杜之前在某科技公司当技术骨干,听说是两顿酒就被安文睿拉拢来。老杜常装模作样感慨道:“谁知道怎么回事?酒里下蛊了。”
他的职务等同于CMO,比梅仲言大一轮。他常对梅仲言摆长辈派头,调侃他是翘家少爷,绝口不提梅仲言也算神仙教母,当年要不是他带着技术入职,又拉来天使轮,公司就要散伙了。
原本安文睿与老杜有话要说,梅仲言费了番力气才把他抢来。办公室门一关,梅仲言就面色凝重道:“出大事了。”
从头说起,梅仲言收到的产品名录是cmef上某家德企的宣传册,主推产品就和他们的新品是竞品,几年前的事了,略有耳闻,这家公司专供欧美市场,按理争不到他们头上。
谨慎考虑,梅仲言还是去了这家公司的北京代表处,询问合作代理,还找了几个朋友走关系探消息。
果然出大事,这家公司在华有独家代理,且做了技术转让。合约细节自然是保密的,但代理方已经拿到了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注册证。最难最耗时的一步已经达成了,接下来只等市场启动。
安文睿立刻领会他的意思,“你是说,柳先生投了大钱的产品和我们的产品是竞品。他不是真心投资我们,而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拖死我们。”
梅仲言道:“不能完全确定,80%的可能,但最好还是探一下他的口风。”
安文睿与柳先生通了电话,开成公放,说了上述推测。
柳先生听后,笑道:“我不是很明白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可能需要个律师从旁解释一下。”他很戒心,提防录音,不会说斩钉截铁的话。
安文睿便道:“我是说假设有这么一种情况,您这种程度的企业,准备吃下某个像我们这种体量的小团队,并且还在兑现条款里耍了点花招。现在到了我们谈条件的时候,一般您准备给多少遣散费呢?”
“别的公司我不清楚,不过像你们这么好的团队。两亿,是个很合理的价格。并且允许你们保留75%已兑现股权,行权和出售不受限,只是不再有投票权。要是能签一份不竞争协议,并且对外给出一份体面的联合声明,就更好了。不然容易传出误会,当然这是纯粹假设。”
“真是详细的假设。”显然是早有计划。
“有备无患嘛。假设你们有这个念头,最好在一个月内给我答复。我听说你们有签对赌,要限期上市。这还挺麻烦的。b轮很关键,万一拖久了,你们的产品卖不好,影响后面一系列的事。到时候H股去香港全流通也来不及……”
柳先生继续道:“当然,我也不是很懂行,随便聊聊,你们别太放在心上。”
电话一挂断,他们立刻产生分歧。
柳先生自然太懂行了,留给他们的两条路。要么继续耗下去,此前假意投资是为摸清他们的底牌,知道他们再找vc未必来得及。后续营销推广也要花钱。医疗器械的市场规模一般,同期推出两家竞品,往往两败俱伤。
同一条路就是投降,拿了钱颐养天年。
安文睿大怒道:“这种条件,打发要饭啊!”梅仲言却支持拿钱走人,价码可以再商量。
有过创业经历的人是很难再入职公司的,但梅仲言是例外,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多特殊,无非幸运罢了:正巧市场在风口,且安文睿感激他雪中送炭,给了他10%的股份。否则他这个年纪,开奶茶店都未必能有分店。
更关键他是技术岗,原则上忌讳当管理层。有技术的人做管理轻而易举,但做惯了老板椅,手生了想再做回技术,难于登天。例如老杜,太着眼于维护客户关系,技术常有卡壳。
安文睿却是痛骂了柳先生十来分钟,连带着把梅仲言也牵扯进去,道:“真是不要脸,怎么可能把公司白白送人!你不理解我,你知不知道那个姓柳的几岁啊?”
“保养得很好的八十岁?我看他鬓角有白发了。”梅仲言想开玩笑缓和气氛,不合时宜,安文睿怒目而视。
“那是少白头,他比我小两个月。”安文睿吼道:“你不理解我,你太年轻了,才二十五。我一开始只想要个懂技术的人来,年轻点比较好骗,没想过你这么能干。我没和你说过,创业以前我有份五十万的工作,日子也不错,可是某天回家路上我就在想,真的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吗?我已经投入快十年,人生还有几个十年呢?”
他是完全动了情,创业至今的喜与悲,挣扎与坚持,屈辱与荣耀都历历在目。
梅仲言仍是木然,道:“你语速太快了,我听不清,你能不能打字给我看?”
安文睿气得摔门出去。
安文睿拉着老杜再商量,他们的关系更亲近,谈了近一个小时。
老杜的意见很直接,“我不是投降主义,肯定跟着你到最后。德国公司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未必跟得上国内市场。现在我们内部先统一立场,才不会被外人逐个击破。”
安文睿道:“就怕小梅很难被说服。”
“把他踢出局就好。他持股本来就不多,稀释一下就好了。我再去找个可靠的vc,赶在b轮前增发新股还来得及。”
“你早有准备?”
“对。我一直不放心小梅。不是说他人品有问题,是他太年轻,就是个半大孩子,没阅历,容易被外人影响,姓柳的多老奸巨猾啊。你放心,我和你这么多年朋友,我永远站你。”
“成,那就按你的计划来,但别告诉小梅。就和他说我们会再商量。他不是要结婚了吗?让他先去忙结婚的事吧。”
出了会议室,他们分别找梅仲言诉苦,一副谈崩了的架势。又关心了他的婚礼进度,分别从已婚男人的身份,给了他几条中肯建议。
其中老杜说了一句,“要让女人开心,就要多听听她的言外之意。猜她的心思。”
正巧李秋声发消息给他,嘱咐回家前买几个大苹果,着重点明要大。
梅仲言手头无事,提早下班。走进水果店时,又想起这条建议。哥哥胜过他的地方就是善解人意
他想,为什么要李秋声要让他买苹果,还一定要大?家附近就能买水果,为什么她一定要他买?莫非不是吃的苹果,另有一重暗示?
所谓大就是重,重就是贵。
他了然于胸,转身向苹果专卖店走,买了macpro,16英寸屏,够大。
回到家,梅仲言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可能要失业了。”他平静道:“不过别担心,一两百万的小钱我还是能拿出来的,你可以继续休息。”
他简单说了事情经过,总结道:“公司另两人合伙人准备踢我出局。”他是寡言,但决不迟钝,见安文睿和老杜态度如此反常,又避重就轻,便知道自己被排挤了。
李秋声替他紧张,道:“趁着现在还来得及,你快去和他们说清楚,
“我为什么要和他们谈心?合伙创业只是利益问题。”
“因为你心里有怨气,你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淡。真正冷淡的人,也不会说那么多。你是个很心软的人。”
“凭什么这样误解我?”他说不过她,便去倒水喝,可越想越不平,就道:“你觉得ai有感情吗?ai是没有感情的,因为感情基于身体而产生。ai表现出的感情是中文房间悖论。假设一个人不会中文,但是他处在一个的放满中文手册的房间。外面的人提出问题,他只要按照手册抄写答案就好了,外人都会觉得他是中文专家。ai就是这样,它拼凑出一句有感情的回答,人们就误以为它是有感情的,反之,人要是不表达自己的情绪,就普遍认为他毫无感情。很荒唐。”
“你很伤心。”
“我只是在描述一种现象。
“你很伤心,不然不会说这么多话。”
“一点点,算不上很伤心。”
“别压抑感情,你愿不愿意和我聊聊呢?我不一定能想出解决办法,但你说出来,心理会好过些。”
“你没有这个义务。”他还是那句话,但有了新主意,“我给钱吧,按心理咨询来,要是我没有现钞就算了。”
他确实没什么现钞,好在有几张美元,上次探望父亲时用剩的。李秋声第一次接触一百美元,很稀奇,翻来覆去看。比美元更罕见的是梅仲言的抱怨,原来他也会在意些小事。
例如,同一个场合,安文睿总是先对老杜打招呼,再招呼他。又比如,他的属下有个额外的工作群,没带上他。最让他义愤填膺的竟然是,“他们上迪斯尼团建,不带上我。”
李秋声道:“那你想去迪斯尼么?”
“不想。”
“要是让你在去迪斯尼和加班中选择,你选什么?”
“加班。”
李秋声朝他耸耸肩,一摊手。
梅仲言实在不服气,但看她略有些笑意,他也垂下眼,轻轻笑了。
李秋声劝他,道:“大家以为了解你,也只是了解局部的你,你或许有别的想法,但只要不说,别人都不会懂。”
“说了有时也没用,多一个把柄。”
“你这也算是自我意识过盛,就算他们真的笑话你又怎么样?难道会时时刻刻想着你,吃饭也笑话你,洗澡也笑话你,睡觉前也笑话你。这是暗恋你了吧。别人的眼光不重要,多数人都是我们生命中的过客。”
“你说的有道理,自己能做到吗?”梅仲言揶揄道。
“完全做不到,不过不妨碍我说教你。说教是最容易的。”她见梅仲言手里提着袋子,想起要他买的苹果。他献宝般打开,屏幕上倒映出她困惑的脸。
“我让你买苹果,你买的是Apple。中国人说chinese,好不好?苹果是买给狗吃的,大一点,就够一天的量。让你去买是因为你开车。你又不是ai,别有事没事进行深度思考。”
李秋声头晕,说不清是脑震荡还是高血压,她勾手召来狗,道:“去,他脑子不好使,咬他。”
狗龇牙咧嘴冲出来,一笑,又躺倒在他怀里。他抱着假意躲闪,却挨到她身边去坐下,道:“我们昨天算吵架了,你早上又抱我,那我们现在算什么状态。”
“零。回到原点。”
“那就是无限的未来。”
李秋声笑而不语。他今晚就会后悔有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