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天呐,我爱的竟然是你这样的人
洪州大笑道:“谁在乎你的小孩。我就是想看你吃苦。一样是同学,我就要十几岁出来上班养家,你还能读书。凭什么?我生孩子比你早一年,看你大肚子,我想,‘好了,那你要吃苦了’。我当然要多来看你,看你生完孩子变成什么样子。瘫痪了?好,我还以为你会哭呢。怎么不伤心?怎么你男人还回家照顾你?这算什么!”
难怪洪州与梅母淡交了几年。梅母也醒悟过来,“后来你来找我,是知道我离婚了。可是仲言呢,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谁要你多管闲事,离婚的时候,我假装要抚养权,只是装个样子。一个女人,有了孩子,工作上所有的好事都没指望了。你愿意为了儿子放弃机会,凭什么我就愿意?你毁了我一辈子。我当了三十年的图书管理员啊!三十年,失掉了多少机会!那些不如我的男人,一个个全爬到我头上去了。”
闻言,他们无不震撼。这件事是梅父专程回来办妥的,以为是恩情,竟然是动机。
梅母道:“为什么你不直说,你想放弃林薇的抚养权,当初告诉我就好。”
“我不能被人指责,说我不是好妈妈。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当女人,吃这么多苦。我还生了个女儿,没办法讨个媳妇来补偿我。”
洪州又转向李秋声,低头擡眼,拧着眉,略嗔怪的意思,似乎是个慈爱的长辈包容她的不是,“也怪你,小李。我不是都给你个解释了?是沈昔做的,皆大欢喜。你看看,事情变成这样,弄得大家都不高兴了。”
“没人不高兴!”梅仲言暴怒,把李秋声护在身后,第一次听他骂人,“你个疯子。”
洪州笑笑,并不回嘴,只紧盯着梅母,笑道:“你多好啊,你有两个儿子,死了一个还有一个。你儿子也结婚了,你可以让她给你生孙子。”
她擡手一指李秋声,笑意更盛,“双胞胎最容易生双胞胎。等她骨盆裂开,瘫痪掉,就补偿你当年吃的苦了。真好啊。”她的笑容和煦,语气极温柔。
毛骨悚然。没有人接她的话。
叙旧的时间快结束了,洪州却隔着门向他们挥手,笑道:“生了小孩记得给我红鸡蛋啊。要来看我啊。我会等你们的。”
梅仲言忧心忡忡地望向母亲,生怕她会崩溃。梅母却异常平静,道:“你以为我痛苦,你不痛苦,你就赢了,不是这样的。我体会到的东西,你永远不明白。”
她苦笑道:“这么多年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相信。但在这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是谎言。我说的才是真相,伯言是个很好的孩子,他救下了你的女儿。林薇也是好孩子,她见义勇为丧生了。你是个爱她的妈妈,受不了打击,疯了。保重了。”
走出疗养院,梅母还是虚脱了,由梅仲言搀扶着她上车。
李秋声认为,洪州伪造的信必然有原稿,否则凭她的寡冷,是写不出那些情真意切的话。他们重新去了洪州家,终于在林薇的遗像后面找到信。
“你好吗,李秋声?
我一直想和你聊聊,有太多事了,想和你说。但是我怕你都忘记了我,整个高中三年,我只和你说过几句话。
我其实很羡慕你,一开始都有些嫉妒。你很开朗,胆子很大,敢和老师对着干。人很聪明,读书很好。你还有那么好的朋友。你长得也是那么可爱,我一直记得你的眼睛。
谢谢你在期中考试的时候帮我出头,我没有第一时间和你道谢。我当时吓得脑子都空白了。
还有一次,我在操场摔伤了,是你把我背去医务室。我脱口而出说的是,’你真是太有力气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生气,也可能你没有放在心上。那时你有那么多重要的人,我对你是无足轻重的。但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一直羡慕你有脚踏实地,说做就做的勇气。
我是个软弱的人,所以犯下了大错。梅伯言的死,我是脱不了干系的。我一直没勇气说出真相。
我的妈妈,你或许不了解她,我也不理解,只能姑且认为她是爱我的。从那一天起,她就打印了很多辱骂的信,让我找准时间,放在梅伯言的课桌里。她说这是为了我好,只要梅伯言的精神崩溃了,我就少一个竞争对手。
这很荒唐,我的成绩根本就没办法和他竞争。但我还是照做了,我怕她生气,我就是那么一个没用的人。
后来干脆变成了放刀片,把他的手都割伤了。那天的课间,他单独找到我,问我,“你真的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我吓哭了,他肯定全都知道。
果然,那个周五,我去放信的时候,被梅伯言抓了现形。他没责怪我,可那一刻,我真的除了死,想不到其他办法。
梅伯言看出来,坚持要送我回家。我要跳湖时,他拉住了我,劝我。可他越是温和,我越是觉得痛苦。
我想自杀,他救我时拉扯,让我的链子掉进湖里,我妈知道了肯定要发疯。我又是只能哭。梅伯言的衣服也湿透了,他让我回学校帮他拿件干衣服。他看看能不能再下水帮我捞出来。可是我赶回来以前,他就跳进去了,而悲剧发生了。
水太冷,他短时间跳进水里两次,应该是抽筋溺水了。
我妈让我不要说,反正是意外,装作不知道就好,否则我这辈子都毁了。但我知道,这就是我的错,我时刻被罪恶感折磨。
但在痛苦中,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力量。我不能再寻短见了,不能再自暴自弃,我要鼓起勇气来。
人的生命,无法选择如何开始,也无法决定如何结束,但可以让活着的每一天更有价值。
拯救永远比毁灭更有力量。遇到任何事,我都会想,要是梅伯言的话,他会怎么做?我会立志过好每一天,竭尽所能去帮助我能帮助的人,才算不辜负他为我做的一切。
很对不起,直到现在,我才把一切告诉你。这些事压在我心里很久。我一直想要鼓起勇气,却总是做不到。我真的好想像你这样活一次。
希望你现在一切都好。也希望有一天,我能亲手把这份信交给你。
林薇敬上
被林薇救下的那两个孩子的父母,依旧会定期寄礼物来洪州家,如今由梅母代收,梅母用的依旧是洪州悲伤过度的那套说辞。
梅母又自我介绍道:“林薇是我儿子的同学,我儿子救了她,她也把这份心传递下去。”
“那你也是很不容易的。”对方道。
梅母哭了,哽咽道:“没什么,我只是很为孩子们骄傲。”
梅仲言在旁,是不知所措的。他向来不擅长面对激烈的情感,尤其哭的是自己的母亲。但梅母忽然拉着他的手,轻声道:“我没说不为你骄傲,至少我还有你。”
这下是轮到他要哭了。
林薇的那封信是给了李秋声,与沈昔拍摄的照片一起安放。放在以前,她会略带难堪地珍藏,如今却是光明正大地裱框挂起。因为生命是切实存在过的,难堪卑劣也是真,并不逊色那些聊以自慰的虚假幸福。
那些离开的人,记住他们的本来面目,本就是最好的怀念。
整件事,李秋声只好奇一点,为什么洪州当年的嫁祸没奏效?仅从理性考虑,信纸与梅仲言脱不了干系,一旦梅母强行提出要查看梅仲言的笔记。梅仲言心高气傲,必然不肯,只会彻底与她交恶。
梅母解释道;“他那个年纪思春,会在笔记上不停写女生的名字。所以我想他的东西不给看我也正常,他的脾气是很古怪,但我没往那种地方想。”
李秋声道:“哪个女生?”
“还能有谁?”梅母看着她。
洪州的事自然给梅母极大的打击,他们生怕她一蹶不振。不管是谁,但凡有空,都轮流去家里陪她。
除夕夜,甚至连梅父都到了。他解释并非专程为了她回国,而是加州政策变动,要为亿万富翁收重税,连带着他的客户们也有业务变化。他两头下注,准备回国购置不动产。
久别重逢,梅母只是微笑,轻轻掸去他外套上的几滴雨水,道:“你有空做饭吗?留下一起吃吧。”梅父噢了一声,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先去厨房把刀具挨个拔出来擦拭。他原来是很看不惯她做的家务的。又道:“你不要再给我送手套了,戴着做事不方便了。”
梅母只是笑。这几天她忙着收拾伯言的遗物,那间房已经腾出来,方便仲言随时来住。
席间,梅父与梅母相谈甚欢,都喝了些酒,脸微红,说了许多往事。待梅父走后,李秋声旁敲侧击,不知他们是否有复婚的可能。
梅母笑道:“说什么呢?我烦透他了,就是离婚了,才能这么客气,不然我早轰他走了。”
生命的韧性远超想象。伯言道遗物整理好时,梅母已经平复了。她现在一天遛狗两次,闲下来又织毛衣。本以为是给梅仲言的,结果是给狗的。因为狗冻着了会趴在她怀里撒娇,梅仲言暂时还未学会,便不急。
仲言得到伯言的旧毛衣。因为他亲近的人都愿意放下伯言,他便也能能尽情缅怀哥哥。可惜不少衣服都偏小了,他在十六岁后猛蹿个。
李秋声道:“对啊,因为你长大了,有过去,有未来。”她预备拆了伯言的一件毛衣,给仲言打条围巾。
那天晚上,李秋声梦到了梅伯言,依旧是高中的教室里,下午两三点光景。他坐在她斜对角,穿着校服,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身来。
阳光恰好跳跃在他的发梢,由于背光,他的面容有一瞬的模糊。但她知道是他。
他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笑着看她,语气熟稔,仿佛他们昨天才刚见过面:“你怎么又在走神?”
回忆的气味依旧,潮湿的水汽,混合粉笔和木头的霉味。黑板上甚至还写着值日生的名字,她努力想要看清,却是隔着一层雾,怎么也聚焦不了。
那是属于过去的时间,她已经是个局外人了。
恐慌感莫名袭来,她问伯言,道:“你要走了吗?”
梅伯言笑道:“不,是你该离开了,快出去吧,课已经上完了。”他拉着她的手,送她到教室门口,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长大了,穿的不是校服。
她被推出了教室,他没有跨出门槛,连阳光也在他面前被整齐地切割开来,“好长的一课啊,你学到了什么吗?”
“绝不逃避,永不受驯。”她一字一顿道。
“那很好。”
她擡头,竭力想看清他,可他的身影开始随着教室的光影一同淡去。她醒来时,梅仲言正睡在一旁。她没有惊扰,只是静静看着他呼吸间的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梅仲言的呼吸频率变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先下意识地去寻她的指尖。
待他彻底清醒,她才轻声道:“我梦到你哥哥了。”
握着她的手明显僵了一下,梅仲言沉默了片刻,问道:“是个好梦吗?”
“不记得了,但应该是。”
“那就好。”他说了一样的话。
梅仲言过年只有一天的假,他坚持要去湖边,说有重要的事要做。显然不是约会,因为他开始一件件脱衣服,直脱到贴身的衬衫,又把手机给她,“我欠你一次,第一次见你就那样骂你,是我不对。”
难为他还记着这件事,她刚想说“都过去了”,梅仲言却深吸一口气,他纵身跳进水里,游了一圈。
她惊呼出声,心脏猛地缩紧。太熟悉的场景,她虽没有亲眼所见伯言溺水,但也想象过无数遍。
好在梅仲言很快破水而出,爬到岸上。她扑过去,哭笑不得道:“天呐,我爱的竟然是你这样的人。”
“什么?我听不到。”他确实没戴助听器,但看他的笑意,并非不知道。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听我慢慢和你说……”她贴着他耳边,拨开他的湿发,大声喊道,“说,我很爱你!”一旁路人纷纷侧目,她也燥,脸微红,但为爱做的傻事早已不止这一桩。
梅仲言浑身滴水,冻得直哆嗦,她急忙为他披上外套,正要搀扶着他离开,却有个大爷拦住了他们去路。
他板着脸指向竖在岸边的牌子。上面写道:“水深危险,禁止游泳,违者罚款五十。”
梅仲言扭头打了个喷嚏,抹开额头上水渍,讪笑着看她,颇无辜地眨了眨眼:“带现金了吗?”
完
小贴士:找看好看得小说,就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