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折腾】
时嘉让老陈不用送她回关内,她去打摩的就好了。
老陈于心有愧,坚决要送,但要先回办公室请示一下季总。
时嘉站在大门外等待,倒是遇见了方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盟友们。
有个小老板对她颇有怨言:“时经理,要是早知道季总在,我们就不跟你进去了,人家公司这么大,赔偿的事本就该按照流程走。”
“就是啊,靠害!”另一人也怒斥,“你知道季洵是什么人,得罪他?”
知道啊,贱人呗。
低素质的时嘉表面迎笑,心里却早连带这几人一起骂了。
她擡手看了眼手表,今天晚上她还有课程,上课之前,她还要跟那个自荐的律师见面。
其实今天做的事并不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有些疲惫。
发生过的一些事不停地闯入脑海,美好的,痛苦的,翻来覆去,最后就只剩下无止尽的争吵和自我唾弃。
季洵只会像今天这样,仿佛在谈别人的事,让她冷静之后再说。
……
老陈敲门进去汇报,算好了来回的时间:“季总,那我先送时经理回城。”
季洵停下了正在签字的手,顿了顿,擡起头看老陈:“你喝酒了还能开车?”
“我没……”老陈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哈哈,对,我喝酒了,刚刚干了一瓶白的,真是醉糊涂了。”
新上任的厂长急坏了:“工厂禁止饮酒,老陈啊,你这是……”
“我就喝咋了?”老陈怒目瞪那没眼色的厂长,又转头对着季洵笑道,“哎呀,可我刚答应了时经理要送她,不知季总这边方便……”
厂长更急得不行,好你个老陈,敢指挥老板。
他连忙抢着道:“我这边方便,我这边方便,我去送,我去送。”
话口未完,他就收到了两道冷冷的视线,莫名有些渗人。
季总的唇畔还挂着浅浅的笑意:“赵厂长,人真勤快。”
老陈已经看不下去了,拖着厂长出去了,嘴里念念有词:“你刚刚也喝酒了,知道吗?你喝的是啤酒!”
“我喝你个痴线!”
时嘉等了好一会,才看到上次在火车站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车子,缓缓地开到了她跟前停住。
她自觉拧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
外面热得空气像闷着湿棉花,车内冷气猛地一吹,冷热交替,屁股刚落定,时嘉下意识就捂住口鼻,打了两个喷嚏。
一只年轻男人修长的手伸到了她面前,调整了下座位前的空调出风口。
时嘉这才意识到,开车的人不是老陈。
是老季。
“去哪?”季洵自然地把车门落锁,侧头看她。
时嘉的手还没放下来,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大约是惊讶,微微睁大着,眼尾细而略弯,人长大了,眼睛没跟着长大,像是婴幼儿的葡萄眼,莹亮润泽,无辜又泛着雾气。
完全掩盖了她的邪恶本性。
她提分手的时候,简直嚣张得无法无天,指着他鼻子,把他骂得一文不值。
季洵收回目光,没等时嘉开口,车子已经平稳地滑了出去,他提醒:“安全带。”
见时嘉没动。
“两年没有车,连安全带都不会系了?”季洵语气平淡,叫人分不清是不是阴阳怪气,“倒是学会戴摩托头盔了。”
轻踩油门,车速渐渐加快。
时嘉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晃荡了下,连忙系上了安全带,只说:“我以为会是陈师傅送我。”
季洵似乎有些不耐烦:“老陈他有事,拜托我送你一程,我正好也要回去。”顿了下,又重复了遍,“地址。”
他本来没必要替老陈送她的,不过今天工作烦心,他想早点离开模具厂,顺路罢了。
时嘉这会倒是调整过来情绪了:“那谢谢季总了。”
她报的地址是一家闽菜馆,就在她公司楼下。
毕竟两人现在只有工作相关的交集,时嘉还是客套道:“如果不方便,进关后,随便把我放在哪个公交站都行。”
然后等她那个男性朋友骑着半天都打不着火的摩托车来接她么?
季洵懒得再开口,目视前方。
前方车流涌动,天色渐渐昏暗,光影交错地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轮廓锐利的线条,眉骨深邃的人,总是很容易显得深情。
两人一路沉默,不再交谈。
车内的氛围莫名凝滞,浸在其中,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暧昧,纵然车子变了,但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很常见。
两人在一起后,时嘉继续一边工作一边念书,只不过是跟着他工作。
时嘉是一个,嗯,很能折腾的人。
公司学校两头跑,白天上班,陪他一起跑供应链,去农户家里忙直营采购,假装自己看懂国际零售巨头商业模式文件,实际一窍不通。
不过她是悍匪,自有她对零售本土化的莽方法。
晚上上完课,还有精力让老陈接她回公司继续忙。
直到和他一起深夜下班。
一开始还只是过红绿灯停车的时候,要彼此十指紧扣,再后来就是直接把她的手背伸到了他的唇边,强迫他低头落吻。
“快亲呀,小鸡枞。”
“鸡枞?”
“小鸡总,我文化水平低,发音不标准……欸,我们今晚宵夜吃鸡枞油面吗?”
他知道她想要挣钱,那时就没提安心念书的事。
或许也是放弃自找麻烦,随便她想做什么,他对亲密关系的态度也是可有可无,不值得浪费太多时间。
更何况,这人是满嘴谎言的骗子。
时嘉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面前悬挂着的两个平安符上停顿了一瞬,看见了“云溪宫”和“普陀寺”几个字,就移开视线,转头看着车窗外。
她刚刚就发现了,季洵车上挂的平安符是她以前送他的。
都分开两年了,季洵的车子也换了不知多少。
平安符却一直都在。
当初她送他的时候,还被他嫌弃了,现在总算知道她老家那边的平安符最灵了吧?
快到闽菜馆时,时嘉接了个电话。
男声温和:“时经理,您好,我是立达律所的叶启光律师。”
时嘉抱歉道:“不好意思,叶律师,再过十分钟我就到了。”
季洵等她挂断通话后,才开口:“时经理,找律师了么?”
“是啊,季总,谁让现在欠债的是大爷,不肯干脆利落地赔偿,非要牵扯律师、法律和合同。”
“因为你现在是时经理,不是卖泳衣的时小妹,可你却一直当自己是时小妹。”
时嘉知道季洵在说今天的事。
转头去看他,他脸上的神情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严肃,就算挂上礼貌的笑,也带着让人讨厌的压迫感。
他觉得她做这些事莽撞、不体面、不聪明。
他信奉这些商业规则和法律条文,说得再冠冕堂皇,也不过是因为规则是他们这些人制定的。
什么事都靠法律,她早活不下去了。
公司把时经理的订单拿走挂在戴笠名下,跟沙滩的保安直接没收时小妹的摊子没有区别。
她刚要说什么,季洵的手机在中央扶手箱上震动了起来。
时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他的手机跟凌其诺是同一个型号,一款经典的商务手机,优势是方便随时办公,但还没有中文界面。
屏幕上闪动的人名,时嘉认识。
肖瑶,季洵高中和大学同学,城市规划师,供职于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深城分所。
季洵按下接听键:“嗯,再过半小时我就到家了。”
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了餐馆门口。
时嘉点了半天的手机WAP网站总算打开了,她把屏幕转向季洵。
新闻播报的是几年前深城零售行业协会组织的一个请愿活动,反对“国际巨人”进入竞争。
“这些体面人怎么跟时小妹一样爱扯横幅呀?季总。”
她那刻薄的前任眉头皱了皱:“这一样么?”
“有什么不一样。”
等时嘉下车即将关上车门时,他才又叫她名字:“时嘉。”
“两年过去,你的野心,就是月赚两千,再把竞聘机会让出去么?”
他语气平静到甚至是温和的。
时嘉压下心口短暂划过的刺痛怒意,没有再说什么,仍旧维持着笑,往餐厅里走去。
季洵面无表情地启动车子,觉得自己最近是无聊了,又在浪费时间精力跟她在这纠缠。
两年前,他给她开的工资就不止这个数,她现在折腾的3万提成,还不够买他送她的一件大衣。
越活越回去了,该用的人脉关系半点不会用。
手机再次震动,提示收到了新讯息,发件人是叶启光律师。
……
闽菜馆里。
时嘉听了半天这位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律师的话。
听是听懂了,只不过真的挺费劲的,一堆又一堆的专业术语,一段又一段的法律条文,还中英文掺杂,她都有点晕话了。
她手里翻着这位律师金光闪闪的简历。
“你是哈佛的?”
“嗯。”叶启光低头笑了笑。
“哈佛法学硕士……”
“嗯,硕士毕业后,我又作为访问学者继续在哈佛研读,同期加入美国律所并成为资深顾问,也通过了纽约州执业律师资格考试,今年年初回国,刚加入立达深城分所。”
时嘉只想给邓院长发邮件——
咱们不去上哈佛了,哈佛毕业也没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