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蛊惑】
时嘉还没回答,凌其诺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时嘉一定会说,抢回来啊。
因为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上大学之前,尽管凌其诺比她大了一岁,但扮演保护者角色的人一直都是时嘉。
她们从初中就开始,寒暑假四处打工赚生活费。
有一回,两人去鞋厂打胶水。
她们搬进的工厂宿舍里早有了固定的六人小团体,剩下两个空床位和柜子堆满了她们的东西,她和时嘉住进来后,那几个小妹见她们年纪小,只肯空出一张床板,让两人挤着睡。
一开始忍让后,就是无止境地让步。
阴雨天,她们的被子床铺永远是潮湿的,其他人湿哒哒的衣服、内裤、毛巾只会晾晒在她们的床架周围;她们的东西永远被随意抢走,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
直到有一天,凌其诺先回到宿舍,看见床头铁架上挂着一条滴着水的毛巾,弄湿了小嘉的枕头。
她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把毛巾移开,挂在了两个床位的中间。
她现在还记得那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的羞辱和疼痛,她蹲在地上,朦胧的视线里只有围着她的六双腿,有人拿衣杆轻拍着她的脸,怪她乱动毛巾,弄湿床头,让她道歉。
从食堂打饭回来的时嘉气疯了。
把饭盒往那几人身上砸去,抄起门边的扫把和畚斗,像一只愤怒张开翅膀的老母鸡:“去你们祖公的!谁打的诺诺?”
一场混战下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狼狈,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你这个疯女人,为什么专打脸?”
“因为你们打诺诺脸了!”
所有人都怕被开除,没人敢闹到领班那。
到了晚上,熟睡中的那几人又被一盆盆的冷水泼醒,气愤地睁开眼,差点灵魂出窍。
床头的阴影里站着披头散发又阴森龇牙的时嘉。
“我应该告诉过你们吧,我爸在南美,阿根廷福龙帮听过没有!今晚泼的是水,明晚……呵呵。”
那些被抢走的东西,第二天都回到了原位上。
凌其诺一边给时嘉上药,一边担忧:“这算撒谎吗?会被发现吗?”
时嘉理直气壮:“我又没说我爸跟福龙帮有关系。”她摇头晃脑地背诗,“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身旁的时嘉早已进入梦乡了。
凌其诺的睡意却消失了,因为焦虑,便悄悄起床去了客厅,抱着笔记本电脑继续磨行业报告。
明天有个电话会议,下个月她还要去新加坡路演,上次奖金的信封拿了多少钱,她计算着什么时候可以买一套房子,那她、小嘉和阿嬷在深城就有个家了……
多好,现在是成年人的世界,轮到她有能力帮助小嘉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在通讯录里翻到了李穆的名字。
两人上一次联系是一个月前。
她很少主动联系他,但每天工作之余都会看一下有没有他的消息。
去年信安安排她们去纽约培训,同组里有个台湾女孩,还教了她塔罗牌,原本是打算来测算工作的。
但羞愧的是,她最常问牌的还是——李穆今天会联系我吗?
有时还会测一下——季洵还喜欢时嘉吗?
凌其诺给李穆发了条短信:「睡了吗?」
李穆回得很快,却是一条收费“高昂”的彩信,不知道是不是炫耀他新手机的百万像素夜拍模式,他发来了一张照片。
积压成山的文件、昏黄的台灯,背后是俯瞰整座城市灯火的落地窗。
李穆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
“怎么了?在加班。”夜色寂寥,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很寻常的一句话,但凌其诺莫名有种心脏被攥住的酸涩感。
“没事,就是想问下,你认识一个叫叶启光的律师么?我朋友遇到了点问题……”
“你发我,我让人查下。”
通话快要挂断时,凌其诺忽然出声:“李穆。”
“嗯?”
她屏住呼吸,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你有没有后悔过资助我上学?”
你有没有一瞬间,觉得我配不上这个撒谎抢来的上学机会?
……
时嘉进连世贸易没多久,就目睹了业务部的两场斗殴。
凌其诺不敢置信:“真的打架么?”
她没有想过一个还算叫得出名字的外贸公司,内部居然这样不体面,至少她在的证券公司,体面到像是另一个阶层和世界。
她第一次出国就是入职培训,纽约证券交易所、音乐会、庆功晚宴、游艇会、五星级酒店,绚丽的金融职场画卷铺展在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村花小姐面前,头晕目眩。
凌其诺:“就算现在是卖方市场,订单躺着就能来……”
她说到一半就明白了。
加入世贸后的这几年,外界的资源源源不断滚进来,到处都是白手起家的神话。
连世又有一定的知名度,业务量膨胀,对客户就消极怠工,反正不缺单子。
斗争不对外,就会对内,蛋糕分不均,矛盾重重,派系林立,自己人打自己人,打到未来毫无上升空间。
凌其诺很笃定:“可你对客户很上心,也不怕冲突。”
“能开单的,强的不是那个业务员,而是市场。”时嘉说,“这么说来这两年,好像没学到什么东西,竞聘失败,卷包袱走人。”
她啃了口奶黄包,继续道:“喔,也不是,我学到了怎么内斗,虽然也没斗赢过几次。”
大的订单,优质的客户几乎都划分给了内斗成功的关系户。
比如戴利。
时嘉挤公交又倒车,这才到了连世上班。
戴利也跟她差不多时间进电梯,一脸心高气傲,看她笑话。
“时经理,没要到钱吧?你算幸运了。”
他有些遗憾,他甩锅那会,还不知道模具厂这么快就会有新老板,幸好那个客户等不及,赔偿了也没用。
“你是女人,还可以出卖色相,但我可看不上你,牙尖嘴利的猪扒。”他好像善心大发,“不过,我可以救你,只要你态度好点,跟我道歉。是质量问题,业务员责任其实也没那么大……”
他话没说完,后面又挤进来了一堆要上班的人,电梯承载得满满当当,他就收住了剩下的话头,准备上楼再去收拾她。
只是,没过一会,他感觉屁股有些异样,像是有人故意在碰他。
可他也知道自己是头肥猪,只有他摸别人的份。
下一秒,一阵突兀的、尖锐的,瞬间的神经疼痛从屁股蔓延。
“嗷!”
有人在电他,他下意识地叫出声,身体猛地颤动,肥肉让电梯都跟着晃了两下。
不疼,但周围人不满、嫌弃、诡异的目光,让他恼羞成怒,面红耳赤。
他转过头,盯着时嘉:“是你!”
时嘉不耐烦,臭着脸,一副正在为单子烦心的模样,瞪了戴利一眼:“我怎么了?你再没事找事,小心我真打你。”
等戴利怒气冲冲地回过身,时嘉又面无表情地拿出打火机电击器,电了下他屁股。
“嗷!”
一直到工位上,戴利还在时嘉耳边唠叨:“你让公司损失了这么多钱,等着滚蛋吧。”
时嘉懒得理他,打开邮箱,查看邮件,回复询盘,一旁的传真机上还有几份新的传真,还有跟单要安排生产。
但很快,她突然看到了一封,她等了将近两个月的确定回信。
被扣押的玩具有救了。
那一瞬间,心跳骤停,耳膜鼓动。
像溺水之人猛地浮出水面,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到刚走不远的戴利,怕被搅局,又强制冷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她的QQ滴滴滴了三声。
凌其诺发来消息:「李穆说,立达在竞争资产证券化试点项目,介绍人是季洵,所以,是他介绍叶启光来找你?」
她接着发来了一张图片,是三张塔罗牌。
圣杯十、圣杯女王和宝剑十。
凌其诺:「之前抽的牌,问季洵现在对你的感情,答案是还喜欢,但喜欢得很痛苦。」
时嘉:「信塔罗的,跟小狗坐一桌。」
如果真的准,宝剑十的万箭穿心也该是她。
季洵这种人根本就没有感情,也不在乎感情,一个什么都有的人,更不缺爱他的人。
他的人生列车只有他自己和事业。
她还太年轻,提出分手后,才发现解决患得患失、关系错位的唯一办法就是直接失去。
“我说分手,分手!”
“我们在一起过么?”
时嘉现在还记得他冷静说出这句话的样子,面孔是沉稳无波的湖,目光没有多余的温度,否定了他们的四年,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在一起的定义是喜欢,他的确没说过喜欢。
开始和结束,他都只面无表情地扔下这句话:“时嘉,你想清楚再回答,你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凌其诺也问过时嘉:“那你喜欢他什么?”
孙惟成一脸愤愤:“本少爷最恨装深情的女人!时小嘉那叫喜欢吗?村妹进城攀高枝,她看季洵,跟她踮脚趴在橱窗上看洋娃娃,没啥区别。”
本质上都是她渴望并向往的东西,她想要,她拥有,然后她遗弃。
孙惟成:“不对,季洵可比洋娃娃有用多了,洋娃娃可不会给你当踏板……”
喝醉的时嘉想拍桌子说他胡扯,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还有一个娃娃,搬走后也怎么都找不到了。
老陈支支吾吾地告诉她,季总扔垃圾桶了。
那一刻时嘉满脑子都是冲回季洵家,把他所有衣服,包括内裤都剪破洞,不蒸馒头争口气,等她出人头地,他就知道什么叫做,莫欺女人穷。
……
周日。
时嘉等了许久的华侨客户,又给她回了邮件,除了那批玩具,还询价了一批连世不做的货品。
她犹豫了一会,给孙惟成发了个短信:“想不想一起挣一笔?”
叶启光那边也约好了赵厂长。
赵厂长一听是赔偿的事,就笑了:“叶律师你放心,我们说走流程,就是真的在批钱了,季总很早就跟我谈过了,是那几个小老板被前厂长骗怕了,不信一直在闹。”
叶启光若有所思,又拨打了季洵的私人手机号:“所以今天还是没有太平洋时间么?”
秘书徐载平:“稍等,我转给季总。”
空旷的泳池里只有季洵一人,有力的背阔肌群线条在水中交替起伏,手机铃声响起后,他双手撑壁,借着浮力跳了上来。
徐载平把手机和毛巾递给他。
季洵抓过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身上的水珠,回答:“今晚有个省商会活动。”也就是去不了。
叶启光在那头笑:“时经理call我,说为了多谢我,她今晚要给我介绍‘高端法律业务’,估计是贸易相关类。”
季洵哼笑了声:“不会跟贸易相关。”
她是个野人加法盲,她认识的同行估计也是跟她一样不怕死且莽撞。
叶启光不信:“现在高端法律服务市场一点都不成熟,基本上愿意购买的也就外企、外贸类了,她那个证券公司朋友?她那个出身、履历,还能认识谁?”
他语气轻松,却没意识到不自觉流露出的轻视,因为事实如此。
季洵轻笑讽刺回去:“还能认识一个半年开不了一单、全靠大老板每月打款、7个合伙人办公室还空着3个、下半年就要把分所干倒的海龟律师。”
被点到痛处的叶启光愣了愣:“你吃老鼠药了?”嘴巴这么毒。
没等季洵又开口,叶启光赶紧先挂了电话,就怕对方追着毒死他,他现在焦虑脆弱得很。
但越想越气,正巧连世贸易时经理来电了。
好你个季洵,给我死。
徐载平跟在季洵身后离开泳池,他要确认一件事:“季总,省商会活动……”
之前季总回拒了,已经安排人代他去参加了。
“按照原来的安排就好。”
季洵快速冲了澡,衣帽间灯光暖黄,他拉开一个抽屉,里面除了各式各样的手表,还有一条金项链。
庸俗不堪,手工粗糙,黑色的绳带,吊坠是一把纯金的雨伞。
这是某一年时嘉送他的生日礼物。
送礼的过程充满了时嘉式的荒谬怪诞。
他从没想过半夜睁开眼,会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拿着一条绳子缠绕在他脖子上。
他条件反射地扣住对方的手,刚要反制,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我……”
他松开手,另一只手打开了台灯。
时嘉就趴在他身体上方,手里还扯着黑色编绳。
她说不是想杀他,是想送一条项链给他。
季洵:“只有一条黑绳子?”
时嘉:“谁让你这个月生日,但我要等下个月发工资了才有钱买吊坠。”
他气笑了,那时候是有点不耐烦的,因为他意识到这个人会给他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她却好像扯绳子上瘾了,手微微用力,目光对上他的视线。
眼里的星星明亮,被蛊惑一样地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眼皮和睫毛,轻柔的,温热的,羽毛拂过,像是对待一个将要从桌边摔落的脆弱玻璃瓶。
“季洵,你现在看起来好无害,跟平时不一样。”
“我是想用自己的钱给你过生日,这也是不一样的。”
他察觉到心里那一丝微妙的涟漪晃动。
算了。
伸出手臂,把她搂进了怀里,趴在了自己的胸口:“睡吧。”
“你身上好香,跟凌阿嬷一样香,她也这样抱着我……”
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
叶启光是时嘉见过的第一个这么能搬弄是非的律师。
但是他成功挑拨离间了。
“时经理,的确是小季总把你名片给我的。”
叶启光叹口气,满心报复,使出吃奶的劲把季洵往油腻老男人的形象塑造。
“这个事要解决其实很简单,男人嘛,就想前女友低头认错,你一个小姑娘,服个软,这个事就过了,你们当初闹得不愉快吧?哎,我都叫他不要这样做,可他还要这样做,他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就赌口气……”
叶启光都是瞎编的,他哪里知道季洵的感情状况。
季洵这个人好像跟谁都可以当朋友,但是其实他跟谁都不亲近。
毕业后异国,两人就是一年一封拜年传真或邮件的关系,到了后面几年,连祝福都不写了,他发个问号,对方就回个句号。
一年通知一次,还活着。
当然,叶启光也没想到,被他造谣的季洵今晚没去商会,跟赵厂长一起来了饭局。
饭局的氛围并不尴尬。
凌其诺强迫自己开启了社交按钮,她和叶启光聊起了近期股市,时嘉跟赵厂长也在谈玩具制造市场。
只有季洵不怎么开口,却被叶启光灌了不少酒。
时嘉偶尔能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转过头,那人根本就没在看她。
中途季洵手机震动,他起身出去接电话。
赵厂长五十出头,看着老板出了包厢,恨铁不成钢,这个小时太没眼色了。
“小时啊,那是我们季总,大老板,他跟叶律师是朋友,临时被我拉来饭局,你不好好把握机会,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季洵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拐角阴影处看到了时嘉,他脚步未停,招呼也没打,路过她时。
那人却忽地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手腕,她手心一直都不怎么柔软,但很温暖。
和他在一起时,她面不改色地说,这是她爱好力量训练举铁举的,显而易见,其实是她挥锄头挥的。
他肌肉绷了一瞬,眉头微蹙:“松手。”
心浮气躁。
偏偏梅姨今晚给他衣服上喷的香水,跟她以前说好香的是同一款,这套西装跟两人初次见面她夸赞的那套,是同一个设计师出品的,前者难闻,后者丑。
“季洵,对不起,分手的时候,我不该那样骂你,还请你看在过去的份上,高擡贵手。”
身后传来时嘉温和平静的声音,带了淡淡的疲惫,一派早已释然、能屈能伸、不想跟他交恶的模样。
季洵猛地转过身,面沉如水,眼眸中愠怒分明。
还没等他开腔,面前的人已经翻脸比书快,一声冷笑:“你是不是就想听到这些话?”
她现在根本就不需要退货和赔偿了。
时嘉另一只手刚要动,季洵何其了解她,猜到她又要玩那个无聊的游戏。
反扣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从她掌心拿走打火机电击器。
时嘉更了解他,好心提醒:“这个刚电过戴笠会夹裤子的屁股……”
略有洁癖的季洵脸色微变,他松开手,电击器在柔软的地毯上滚了几圈,停在了角落里。
“时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