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女友】
季洵把车上常备的换洗衬衫扔给时嘉,说:“擦一下头发,干净的。”
时嘉打开遮阳板的化妆镜。
淋了雨,头发都粘在一起,又东奔西跑了一天,脸上的妆容已经斑驳了,潮湿的水汽、酒味、饭味、烟味混在一起,小腿溅了泥点子,鞋子也湿了。
她从镜中看到一旁精致整洁、一尘不染的季洵,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容易显得锐利且有距离感。
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
时嘉原本的好心情也因为诺诺,有点沮丧,好好坏坏的,跟此刻绵延的雨差不多。
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内寂静,只有空调运作微弱的声音,雨声绵密又遥远,摇摆的雨刮也停了下来,水雾渐浓,车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了。
季洵也没有启动车子,就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时嘉擦头发,再微微弯腰,擦掉腿上的泥点,脱掉她湿掉的鞋子,放在一边。
而他的那件衬衫,就被她扔在了地毯上,光脚踩了上去,涂着薄荷绿的莹白脚趾嚣张地翘了翘,又用力地踩了好几下他的衬衫。
她自己都笑了。
季洵唇角也泛起一声笑意,收回目光,跟季显荣吵架、和季云崧打架的憋屈就此消散,他摘下眼镜,把车座缓缓地放平,手臂垫在后脑勺,悠闲地躺了下来,合上了眼皮。
昨晚他也睡得很少,白天也工作了一天。
时嘉问他:“不开车吗?你怎么躺下来了?”
“累了。”
“因为工作吗?”
“……嗯。”他敷衍。
“你不行。”时嘉忍不住得意,“不像我,生龙活虎、力大无穷、精力旺盛。”
“你是想要夸奖吗?”季洵眼皮都没动,还不知道她喝了多少酒。
时嘉却觉得他嘴角有嘲笑,这人一直都是领导派头。
“你又讨厌应酬,又讨厌闲聊……”
季洵笑:“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你们这些爱喝酒、爱闲聊的人,才把生意、工作都变得更复杂,害怕应酬的人,怕的是谁?”
时嘉沉默了两秒,竟然无言以对。
她这时候才发现季洵的脸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伤痕,光线太暗,倾身过去,仔细打量。
嘴上却道:“明明是你们这些手握资源的人,有不同程度的社交伪装,不闲聊,都推不到有价值的对话。”
他颧骨上有小小的淤青。
打架了么?
时嘉继续:“聊天也很难的好不好,要放下目的,有洞察力,知道对方想法,找对方感兴趣的点,延伸、拓展,再分享自己的感受,没点编自己故事丰富阅历的本事,人家也不想跟我聊呀。”
她眼神逡巡往下,他今天没戴戒指,指骨上也有一些磨蹭后的破皮。
季洵睁开眼,唇畔扬起的弧度更明显:“懂了,你会拍马屁。”
“我会拍你。”时嘉伸出手指,碰了下他颧骨,被雨淋过的掌心,冷冷地贴在他脸上,“你脸怎么了?”
季洵疼得嘶了一声,想避开,她还故意下手更重,最后捏起他脸颊的肉,拉扯又松开,嘴上也不放过他:“老得脸皮都松了,还跟人打架,当自己还是十几岁吗?”
“我打赢了。”
“你很骄傲吗?”
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目光相触,微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黄晕,眼底灼亮,又是那个千禧跨年夜打完架后,无比痛快的神情。
两人想到了一块去。
季洵捅破她的谎言:“装害怕好玩吗?”
“你知道,还配合我,好玩吗?”时嘉回视着他的眼神。
季洵又不出声了。
不知道为什么,时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先败下阵来,移开视线,要收回手,手却被他握住。
他用他的脸去蹭她的手:“还冷吗?”
当然不冷了,一瞬间烫得都能烧烤了。
时嘉的指尖也麻了一下,温度攀升,她很确定季洵身上熟悉的气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沐浴露。
他像是要在这时证明他也有敏锐的洞察力:“是你以前用的那个牌子的身体乳。”
“出了男款吗?”
“没有,我用的女款,跟你以前用的一样。”
时嘉一时失语。
“你离开之后,我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烦躁、难受,但好像又有安眠效果,查了才知道有安眠的成分。”
季洵第一次用这个身体乳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是被时嘉照脸扇耳光一样,她说了那么多狠话,还把他好心踩成驴肝肺,一去不回,他还在家有病地抹她不要的东西。
时嘉这几年没再用过这个牌子了,因为太贵,再闻到还是很喜欢。
她也把座椅放下,随意找了个车载电台播放音乐,两人并排躺在这一方小小的潮湿和温暖里,呼吸沉缓平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我考上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复试没过,就是打我脸。”
“我好开心啊。”
时嘉看着车顶,被压抑的情绪在见到季洵之后,终于冒头,她现在又觉得自己很幸福了,尽管最近这段时间情绪起起伏伏,发生了好多事,学业、工作、友情、爱情……
也算爱情吧,都在打乱重组的进程中。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厉害,我接到通知的时候,一点都不激动,继续接待了客户,谈判,一直到现在。”
她话很多,跟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全倒出来了。
“不管大老板到底知道了什么,我不能让他觉得,我会因为我自己的私事,影响到连世的工作。”
夸自己,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见过我这么厉害的吗,学习、工作两不误,简直就是天才!”
“闲聊怎么会没用呢,今天的客户就很满意呀,工厂的门卫、送货的司机师傅、车间的阿姨,都很喜欢跟我聊天。”
“我会拿这个单子,去跟大老板谈判,提离职,最快我下个月就会离职。”
季洵知道她要开始做她和孙惟成的那个公司,在她没离职之前,那个公司只挂了孙惟成一人。
“新办公室找了吗?”
时嘉点点头:“找了,这些流程都是孙惟成去办的,等我们搬进新办公室,可以带你参观一下。”
季洵说:“我给你找个办公室吧。”
“我们没有钱,而且现在人也不多,有个办公的地方就好了。”
“孙惟成大哥不是有钱么?”
“那我也不能占他便宜呀,办公的地方长什么样也不重要,要不是工商局不肯,我就在我的出租屋工作了,我和孙惟成商量好了,就只用那几万块,他也不用去找他哥哥。”
那几万块,就是她把连世的客户转移出去,赚到的钱。
时嘉的思路一直都很清晰,也按照既定的计划行动。
“我的钱不多,有两部分是不能动的,一个是学费,一个是给我爸留的看病应急钱。”
尤其是留给爸爸的钱,时嘉不想再经历那种没钱看病的无助了。
“去年我没有多余的钱,去经营一个公司,尽管这个公司很小很小,在你们眼里微不足道,但我只有这个选择。”
她语气平静地叙述:“我没有影响连世赚钱,也尽职尽责,只是小小地,利用一下资源,帮我赚到新公司的启动资金呀,等以后我的公司做大做强,我会记得连世和Leo的大恩大德的。”
时嘉听到了季洵的笑声,她不觉得自己厚颜无耻,虽然脸颊的温度还是不自觉地攀升。
她又说:“不过,诺诺给了我十万块,说是给我的学费,投行券商这么赚钱的吗?”
真让人嫉妒。
又是嫉妒,时嘉倏地翻了个身,正对着驾驶座的季洵,盯着他,很多年前她就想问的话,盘旋了许久,在今晚还是问了出口:“你去过泰德国家公园吗?”
“哪里?西班牙?”
“嗯,一个人去的吗?”
“不是。”季洵以为她想去,“上学那会去过,你要去么?那边的星空很漂亮。”
“我不去。”时嘉还笑,“那哈佛天文台看星星好看吗?应该很浪漫吧。”
“还行,你想看?”
看个大头鬼。
时嘉又想挖他眼睛了,还好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不然她是真的会生气的。
Ciao,气死了。
肖瑶当时引用的什么来着,Perasperaadastra。
时嘉盯着车窗玻璃上折射着霓虹灯的雨珠,像漫天星星。
穿越逆境,以达繁星。
只有她自己,她一定可以。
季洵正要开口,想着她如果要去的话,什么时间合适,时嘉的手机响了起来。
季洵以为是周以,不知道时嘉把戒指还回去了没,他没出声,静静地看着她接起电话:“邓院长。”
时嘉坐直身体,不等邓婉开口,就清了清嗓子,兴奋道:“我!考!上!北!大!啦!”
就是这么大声,虽然是新建的深研院。
“真的吗!”车厢安静,季洵听到邓婉更兴奋的声音从漏音的手机里穿透出来。
真是讽刺,他申请学校的时候,她都没时间关心他,估计只有他考砸了,她才愿意挪一点时间骂他。
“真的。”时嘉用力地点头。
两个毫无血缘关系、差了一辈的女人,隔着电话线,在不同的空间,同一时间开心地跺脚踩着小碎步,大笑了起来。
“你现在在哪?”邓婉问。
“在……”时嘉语气微微一顿,下意识地看向了身侧的季洵。
“怎么了?我们来喝酒,你在哪里,来我家,今晚睡我这,我让人去接你,你爸爸上次送的两只板鸭还挂在家里呢,正好给你庆祝了。”
邓婉察觉到时嘉的迟疑,不高兴了:“怎么?你有事,还是不想跟我喝?我可是开了一瓶25年的雪莉桶……”
“我来我来。”
对雪莉桶没有丝毫抵抗能力的时嘉答应了,为了这一口,她可以从石器时代开始滴水不进,现在爬都要爬过去邓院长家。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着季洵。
季洵脸色不太好,心里冷笑一声,因为能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果然。
“我去打车,我要去喝酒了。”
“我有30年的雪莉桶。”
时嘉挣扎了下:“但我已经答应邓院长了。”
“我们一起去。”
“不行!”她想也不想地拒绝,“我不想跟你一起出现,解释太麻烦了,我也不想引起误会。”
“误会什么?”季洵没有什么特殊的神色。
周围的温度却迅速地下降。
……
邓婉是一点都没有做饭的天赋,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在厨房,好在她有个很会做饭、又有眼力见的男朋友。
她才挂断电话,方才提到的板鸭,就已经上了案板,准备洗洗剁开,直接蒸了。
宗明远还打算准备几道下酒菜庆祝。
“蜜瓜火腿、无花果、奶酪、香煎三文鱼,昨天卤牛腱肉,还有一半,冰箱里有一只波龙,要不要一起清蒸了?”
邓婉去取了冰块、酒杯、雪莉桶,她站在岛台旁,想了想:“蒸了吧,顺便再切一些青柠、菠萝、黄瓜和小番茄,这个杯子好看吗?”
宗明远好笑地擡起头:“少女心复苏了?”
眼看着邓婉要皱眉,他才改口道:“好看,可以再点个香薰蜡烛,厨房交给我吧,你去客厅选个唱片,放一些音乐。对了,你朋友有什么忌口么?”
“没,她什么都能吃,不过,她不是我朋友。”
宗明远挑眉,切菜的手没停下:“那是什么关系?”
“季洵的前女友,她叫时嘉,你可以喊她小嘉。”
宗明远不敢惹她,否则要说她,跟儿子关系那么差,却能跟儿子的前女友来往,有那精力,把儿子请来家里吃顿饭多好。
邓婉把CD光盘放进播放器,音乐声顺着音响流淌,门铃声也跟着响起了。
这么快。
她应声道:“来了。”
小跑着去开了门。
门打开,是时嘉灿烂又带了点不自在的笑脸,笑意七弯八拐的,好命苦地干笑打招呼:“邓院长,晚上好。”
邓婉还以为是时嘉太长时间没来她家不习惯,刚要训斥她以后多来,就瞥见了时嘉身后那一张冷淡得好像别人欠了他钱的脸。
气氛凝滞一秒。
季洵不打算出声,他不怎么想跟邓婉说话。
“你们……”邓婉目光在时嘉和季洵之间徘徊,微微皱眉。
“我们……”时嘉张了张嘴,笑得更僵。
宗明远听见声音,抽了张厨房纸擦手,围裙还没脱下,笑着出来迎客:“小嘉来了……么?”
视线落在季洵脸上,话也卡壳了下。
真是稀客。
他和邓婉在一起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家里见到季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