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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是女人最好的医美 卷二 亲人反目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115章第一百一十五章《霍翎微服私访记》之……

    祝家的故事,说来有些俗套。

    锦丰商铺,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祝氏商行”。

    它是由祝婉的外祖父,祝老爷子一手创立,并且不断发展壮大,及至祝老爷子晚年时,祝氏商行已经成为苍州数一数二的大商铺,在行会里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祝老爷子行商多年,性情豪爽,好友遍布大江南北。

    和妻子相濡以沫几十年,举案齐眉。

    要说有什么缺憾,就是祝老爷子人到晚年,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即祝婉的母亲,祝娘子。

    这年头,别说有些家底的大户人家了,就连只有片瓦遮身的贫苦百姓,都想要生一个儿子传承香火。

    而苍州的风气,比其它地方都要重上一些。

    哪家只生了女儿,没有儿子,都是要被邻里亲眷视作绝户的。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私底下感慨,说祝老爷子后继无人,这看起来红红火火的祝氏商行,在祝老爷子走后,怕是就要没落咯。

    祝氏宗族里,族中一些长辈也出面劝说祝老爷子,让他从族中过继一个男孩去传承香火。

    有一个儿子在,不仅能够继承祝氏商行,将来祝娘子在夫家受了欺负,也有娘家弟弟可以给她撑腰。

    但最终,祝老爷子并未采纳族中的建议,而是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为祝娘子招婿。

    ……

    霍翎眉梢微扬,不由对那位已经逝去的祝老爷子生出几分欣赏。

    顶住压力,留女儿在家中招婿。

    难怪能以一己之力,将祝氏商行发展壮大。祝老爷子的为人处世,确实颇有独到之处。

    霍翎并不掩饰自己的赞许:“你祖父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十分难得。”

    祝婉苦笑摇头:“是很难得,但祖父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祝娘子是老来女,从小就体弱多病,祝老爷子不愿将祝娘子嫁出去,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害怕祝娘子在夫家受磋磨。

    祝老爷子想要物色的女婿,是一位能够协助祝娘子打理家业的人。所以祝老爷子没有去外头找,就想在自家商行里,找一个知根知底又愿意入赘的。

    这一找,就找到了邹天翊。

    邹天翊的父亲,以前也在祝家商行做事。

    后来邹父病死,家中积蓄也因为给邹父治病花得差不多了,只留下邹天翊和弟弟相依为命,生活困顿贫寒。

    祝老爷子怜惜两个孩子年幼,就让邹天翊进商行里当学徒。

    邹天翊在祝家商行一待就是七八年,从学徒干到了账房,熟悉商行的情况,又生得相貌堂堂,十分符合祝老爷子的要求。

    入赘头几年,邹天翊也确实表现得极好。

    在外头,只要是祝老爷子交代的事情,他都尽心尽力,勤勤恳恳。

    在府里,对祝娘子温柔体贴,对祝老爷子和祝老夫人孝顺恭敬。

    时间久了,祝老爷子自然越发倚仗邹天翊。

    ……

    “我是在祖父病重那一年出生的。

    “祖父他老人家行商多年,也算见多识广,懂得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虽然任命我父亲为商行掌柜,但商行最重要的两条生意渠道,都由我娘掌握着。商行里的一些重要位置,也都交给了值得信任的人。

    “临终前,他还给族里捐了百亩良田,就是希望宗族看在同族的份上,多多照拂我娘和我。

    “但我祖父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在他病逝后,祝氏宗族的族长居然会和我父亲联起手来,图谋祝氏商行。”

    祝老爷子不仅看错了邹天翊,还看错了族人。

    祝族长膝下有四个孙子。

    当初祝家一些长辈出面劝说祝老爷子从族中过继嗣子,其实都是经过祝族长授意的。

    祝族长打得一手好算盘,只要祝老爷子愿意过继嗣子,他就将自己的小孙子过继到祝老爷子膝下,从而吞并整个祝氏商行。

    但祝族长没想到祝老爷子会如此刚烈,宁肯让女儿留在家中招婿,也不愿过继嗣子。

    树大招风,祝氏商行就像是一块香喷喷的肉骨头,只要祝老爷子一倒下,谁都能凑上去狠狠撕咬下一大块肉。

    邹天翊为了能彻底掌控祝氏商行,悄悄找上祝族长,与祝族长联手,打压排挤那些支持祝娘子的人。

    等祝娘子终于察觉到不对时,祝氏商行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的身体本就不算康健,在知道这个消息后,一下就病倒了。

    仿佛是害怕她受到的打击还不够多,在祝娘子缠绵病榻之际,邹天翊将祝氏商行改名为锦丰商铺,还带着妾室和一个只比祝婉小了不到两岁的儿子登堂入室。

    ……

    知道宋叙身世的人,比如霍翎和丁景焕,都不由看向宋叙。

    果然,宋叙素来平和的脸上多了几分晦涩。

    他有感而发:“有的时候,同姓族人的迫害,更甚于外人。”

    祝婉苦笑:“看来这位大人也遇到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季衔山好奇地看向宋叙。

    宋叙倒也不避讳自己的过往。

    他三岁那年,父亲意外身亡,只留下他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

    以他父亲留下的家产和母亲的嫁妆,其实足够母子两关上门好好过日子了。

    可宋氏族亲处处逼迫,他母亲不堪其扰,带着他搬离了旧宅。不过他们人可以走,父亲留下的家产却不能带走,最终,他母亲只带走了他父亲的一些遗物和自己的嫁妆。

    相依为命的年岁里,宋母就是靠着自己的嫁妆和做针线活赚来的钱,抚养宋叙长大。

    祝婉对宋叙的经历表示了同情,面上却也露出思索之色。

    ——看吧,就算家中有儿子,只要这个儿子年纪小,没能立起来,只凭着孤儿寡母,照样护不住家业。

    “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上一辈的恩怨纠葛了。”

    在祝婉沉思之时,霍翎缓缓开口:“我现在想知道你和你父亲的故事。”

    刘氏是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生出了去衙门状告丈夫的想法。

    那又是什么原因,促使祝婉这个做女儿的,宁愿坐两年大牢,都要状告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

    在祝娘子还没有病倒,在祝婉还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异母弟弟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最苦恼的事情,大抵就是娘亲只允许她一天吃一块糕点。

    但只要她嘴馋了,跑到父亲跟前撒撒娇,父亲都会瞒着娘亲,抱着她去街口买一串糖葫芦,或是买一小包蜜饯。

    “吃了零嘴后,我就没有胃口再吃饭了,所以我娘很快就发现了我偷吃的事情,把我爹狠狠批了一顿,我爹一边向我娘保证,说自己再也不敢了,一边还是隔三差五带我出门去买零嘴。”

    回忆到这儿的时候,祝婉唇角泛起一抹笑意,但不过一瞬,这抹笑容就化作了冰冷的嘲讽。

    娘亲病倒的那一年,她才刚满六岁,正处于一个对外界懵懂,又已然记事的年纪。

    仿佛就在一夕之间,娘亲病倒,父亲搬离正院,昔日恩爱得如同神仙眷侣一般的夫妻彻底反目。

    一直到娘亲病逝,父亲都没有再去正院看过娘亲一眼。

    她在娘亲的灵前哭到昏死过去,父亲也只是淡淡说一句“知道了”。

    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听到她有任何一点不舒服,就立刻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跑到她身边陪她,绞尽脑汁哄她喝下难喝的药物。

    “人在经受莫大痛苦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寻求亲人的安慰。我当时病得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醒来以后,我的奶娘告诉我,我昏迷时一直在喊我的父亲。

    “他没有狠心到让我直接病死,却也不曾来看过我一眼。

    “等我终于能够下床后,我偷偷跑去找我父亲,正好看到我那位异母弟弟摔在地上,我父亲将他抱到膝上,温声安抚的场景。”

    祝婉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幅场景,也永远不会忘记,在她不小心闹出动静时,父亲向她瞥过来的那一眼。

    她不知道那一刻,父亲望向她的冷漠眼神,到底是在看自己的亲生骨肉,还是在看他昔日入赘、低三下四的耻辱印记。

    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终于接受了一件事情——

    “就算我是我父亲的亲生骨肉,他也并不爱我。

    “在他的心里,我姓祝,我是祝家人,不是邹家人。

    “我的存在,既是他进一步掌控商铺的阻碍,也是在不断提醒他入赘的事实。”

    无锋摩挲着下巴,出声道:“祝姑娘,我无意冒犯,但我还是很好奇,你父亲没想过让你改姓吗?”

    祝婉道:“他当然想过,但祝家的人怎么会让他如愿。祝氏商行已经被改名为锦丰商铺了,如果我再改姓邹,祝家的人前前后后忙活算计了那么久,岂不是要平白为他做了嫁衣?”

    丁景焕冷笑道:“倒也有些意思。原本帮着外人迫害你的宗族,在这个时候,又重新站回了你的一边。”

    宋叙回想起他崭露头角以后,宋家派人上门,试图与他修复感情的场景,清醒而冷静地点评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同姓血缘,终究抵不过所谓的利益。”

    祝婉继续道:“在家从父,这是千年来的伦理纲常。

    “身为他的女儿,我似乎不应该怨恨他的薄待,痛苦他的偏心,因为他虽然薄待我、漠视我、对我不闻不问,虽然偏心那位异母弟弟,但他在衣食住行上,确实没有亏待过我。

    “可是这种想法,只是在自欺欺人。

    “他不亏待我,是因为我姓祝,是因为我祖父母和娘亲的余荫还在庇护我。

    “而我姓祝,我在接受着祖父母和娘亲的余荫,又怎么能不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祝婉深吸一口气:“我娘临终前有两个遗憾,一是不能亲自抚养我长大,二是弄丢了我祖父的毕生心血,惶恐自己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我祖父母。

    “伦理纲常,敌不过是非恩怨曲直。

    “我想要为我祖父和娘亲讨回公道,想要让锦丰商铺重新改回原来的名字,想要让祖父母和娘亲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她的力量太孱弱了。

    凭她自己,很难实现这一目的。

    所以她才会选择站出来,状告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要向那座不可逾越的伦理纲常之山发起进攻,即使头破血流。

    霍翎静静听到这里,然后问:“这些年来,你可曾做过什么努力和尝试?”

    漂亮话谁都会说。

    要是祝婉只有决心,这些年里却没有做出过什么实际行动,霍翎会有些许失望。

    毕竟她微服私访是个意外,祝婉能遇到她也只是个巧合。

    在遇到她之前,祝婉做过什么呢?

    霍翎想知道这一点。

    祝婉道:“其实在求见太后娘娘之前,我曾求见过另一个人。”

    霍翎眼中划过一抹笑意:“什么人?”

    祝婉:“三年前,陈御史随妻子回族中探亲祭祖,我想办法混进了宴会,私底下求见了陈御史,将祝家之事和盘托出。”

    丁景焕问:“你说的这位陈御史,可是左都御史陈浩言?我记得他的妻子是苍州城周家的人。”

    丁景焕以前在都察院待过几年,对于陈浩言家中的情况,还是颇为了解的。

    祝婉颔首:“我听说过陈御史的名声,知道他刚正不阿,又是朝中重臣,如果他愿意施以援手,也许我真的能为我祖父和娘亲讨回公道。”

    霍翎道:“但你还是求到了我的面前。看来陈浩言没能帮到你。”

    祝婉道:“陈御史告诉我,他很同情我的经历,但是《刑统》里,没有一条律法能问罪我父亲。”

    霍翎看向丁景焕,这里只有他最熟悉《刑统》。

    丁景焕思虑片刻,慎重道:“陈御史所言非虚。祝姑娘,你也知道,检控尊亲属犯罪的人,将被处以徒二年之刑,所以普通老百姓遇到这种家产纠纷时,往往都是求助宗族、乡里来裁决,几乎不会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依照现有律法,确实很难为你祖父母和娘亲讨回公道。”

    霍翎这才重新看向祝婉:“你找上我,是因为你不信服陈御史的判决?”

    “不是不信服。”

    祝婉略有些僭越地昂起头,秀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宁折不弯的倔强之色。

    “民女是不服。”

    祝婉的声音猛地拔高,语调也变得急促。

    “我知道,陈御史没必要骗我,而且我回到家中,也想办法找来了《刑统》。

    “我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刑统》,的确找不到任何一条律法可以保护我祖父和娘亲留下的家产。

    “但我就是不服。”

    霍翎眼中笑意更浓,又问:“你在不服什么?”

    祝婉的心头仿佛堆满了巨石,又仿佛烧起了一团火。

    那巨石压得她的心越来越沉。

    那团火烧得她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融化。

    她有太多不服,不吐不快。

    “所有人都在说我祖父要绝嗣了。就连族长都在觊觎我祖父的产业,甚至因为我祖父不打算从族中过继孩子,记恨上我祖父,联合外人谋夺我祖父的家产。

    “可是,我祖父母明明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们想把自己的家业留给自己的女儿,有错吗。

    “明明我才是祝家的血脉,可是我父亲已经在私底下安排好了我的婚事,想要把我嫁出去,将整个商铺留给我那位异母弟弟。

    “若论名正言顺,我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商铺的人。无论它是叫祝氏商行,还是改名叫锦丰商铺。”

    霍翎深深凝视着祝婉。

    祝婉不想哭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对上霍翎的视线时,她终究没忍住,泣声道:“青禹河清澈见底,里面却埋葬了多少女婴的尸骨。

    “我祖父和我娘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他们一生心血落入外人之手。

    “刘氏这一辈子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难得鼓起勇气,想要为自己、为两个女儿谋一条活路,却因为自己平生第一次的勇敢和反抗,将自己推向了一条死路。

    “我不怕坐两年牢,也愿意击鼓鸣冤,一纸诉状将我父亲告上衙门,但我只怕,就算自己豁出所有,也无法为我祖父和我娘讨回一个公道。

    “我想要给我外祖父、我娘讨一个公道,我没有错。如果我没有错,律法也问不了我父亲的错——”

    祝婉猛地跪了下来,这回无锋反应不及时,没能像刚才那样出手去拦住她。

    “那错的,就是律法。”

    丁景焕错愕。

    宋叙也是一脸讶异。

    律法有错……

    这话,实在是太大胆,太狂妄了。

    满堂沉默。

    只有祝婉的声音振聋发聩。

    良久,霍翎擡手,轻轻拊了拊掌,打破满堂静谧:“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质疑律法,说律法有错的人。”

    祝婉额头触地,嘴上说着狂妄得不能再狂妄的话,姿态却摆得谦卑有礼。

    是个极聪明的姑娘。

    “擡起头来。”

    霍翎笑了一下,歪着头看祝婉。

    祝婉顺从地擡起头。

    在喊出那样一番话时,祝婉其实并不紧张,也不慌乱,她只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平静。

    可当她与霍翎对视上的时候,呼吸却忍不住一窒,巨大的惶恐和紧张扑面而来。

    “站起来。”

    祝婉站了起来。

    “坐下吧。”

    祝婉坐到了宋叙的下首。

    霍翎道:“你的口才确实很好。不过只有口才是不够的。你说律法错了,那我问你,律法错在哪里。只要你能具体说出个一二,我不仅不会治你冒犯之罪,兴许还能为你祖父和你娘讨一个公道。”

    祝婉眼眸一亮,思绪飞快转动。

    她先前说律法有错,是因为律法不能为她祖父和她娘讨回公道。

    但那说得太笼统了。

    太后要问的,应该是更确切的,可以作为倚仗去追责她父亲的理由。

    但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了,祝婉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

    虽然太后没有出声催促她,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祝婉还是急得额头都出了薄汗。

    最后,祝婉一咬牙。

    “家中只有女儿,为了继承家产,传承香火,从族中过继嗣子,难道就能万事无忧了吗?

    “如果遇到如祝族长那样厚颜无耻之人,家业照样是保不住。

    “将女儿留在家中招婿,也有可能遇到如我父亲这样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

    “还有这位大人——

    祝婉一指宋叙:“家里明明有儿子,就因为身为顶梁柱的父亲病逝了,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所以也没能护住父亲留下的家业。”

    祝婉将埋藏在心底多年,却一直寻不到答案的问题,倾吐了出来。

    “我读书不多,不像书香门第家的小姐一样知书达礼,也说不出什么更深的大道理,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律法为何不能庇护我娘,不能庇护我,不能庇护这位大人的寡母?

    “这个世道,又为何不能由女子来继承家业,只能由男子来继承家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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