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鉴定师手记1：人性实验室 正文 2、孤独的老头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位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我认识的朋友挺多，三教九流的都有。

    “三教九流”这个词算不上褒义，却是事实，尤其是2012年我们中心正式将心理咨询纳入业务范围之后（2012年之前也偶尔做心理咨询，但不是正式的服务项目，只接待在我们中心做过亲子鉴定的老客户），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这其中，最值得我尊敬的莫过于一位老人。

    这位老人一辈子没有结过婚，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认识他是因为一个女孩——小彭。

    小彭，我已经介绍过了，我们中心的前台，一个既美丽又端庄的姑娘。和小谢比起来性格完全相反，小彭性格有点内向，中心这么多男同事里可能也就和我话多一点儿，从而让我对自己“女性之友”的身份深信不疑。

    小彭在上班之余，最热衷去参加各种各样的公益活动，比如去养老院做义工之类。

    某天下午，小彭发了一条信息给我，要我下班后去停车场等她。

    居然被性格略显内向的小彭点了名，我如同独居已久的妃子将要接受皇帝的临幸一般兴奋不已。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我先行离开办公室，走到停车场，我一屁股坐到我的小破车的驾驶位置后便巍然不动，甚至涛哥和我打招呼也没理他。

    和小彭有约的事情，当然不能让他知道，否则第二天马上会成为新闻。014小彭因为工作细心又住在公司宿舍，所以我们中心大门钥匙由她掌管，每天她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离开。

    等到中心员工陆陆续续走完，终于看到小彭向我走了过来。小彭算不上很漂亮，但温存端庄的性格真的挺招人喜欢，和小谢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小彭上了我的小破车之后，我突然有点紧张。可能工作之余我很少有机会单独和小彭在一起，加上小彭略内向的性格，这种紧张感自然而然就产生了。

    小彭看到我的样子“噗嗤”一声笑道：“W医生，怎么感觉你今天挺不自在的？”

    我老脸一红，打了个哈哈道：“中午没午睡，下午精神不好，不过你一来我就精神了，说吧，找我有啥事？”

    我还没有自恋到认为小彭找我会有超出友谊之外的事情，所以有此一问。

    小彭笑了笑道：“你还记得毛老吗？就是养老院的那个，他生病了，挺严重的，我想叫你一起去看看他。”

    我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一个老人慈祥的面容。

    毛老六十多岁，挺开朗的一个老头，有几次我闲着无聊也去养老院做义工，这老头总是拿我和小彭开玩笑。

    毛老身体挺硬朗的，怎么一下子就进医院了？

    “什么病？”

    “挺严重的肺气肿，医生说如果不及时救治，有向肺癌转化的可能。”

    我吓了一跳：“这么严重，肺气肿不是职业病居多吗，毛老在养老院待得好好的，怎么会得这病？”

    小彭瞅了我一眼，鼻翼微微耸动了一下。

    职业能力告诉我，小彭这是对我不满意了。我很是好奇，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便试探道：“小彭，怎么了？不高兴？”

    小彭略有点伤心道：“就知道你去做义工也是纯粹玩玩，对这些老爷爷老奶奶一点都不用心，毛老可是个名人，上过电视的。”

    我闻言很是惊讶，名人我还真见过几个，甚至还有名人是我们中心的客户（咨询抑郁症的，大家不要误会），但毛老怎么会上电视，我毫不知情。

    小谢看着我一脸懵的样子，继续道：“毛老从上个世纪就开始资助贫困学生，坚持了半辈子。到现在还未婚，原本政府看他年纪大了将他免费送到养老院，结果他闲不住，又出去打了一份工赚钱，赚的钱又资助了两个贫困学生。结果因为他打工的地方粉尘太多，导致了肺气肿，毛老舍不得花钱就强忍着，直到几天前症状太明显，他实在坚持不住被送到医院，才发现已经非常严重了。陈大姐（在养老院工作，将小彭视作半个女儿，后面有她的故事）给我打了电话，要我抽时间去看一下，我想着你和他也挺熟，就想叫你一起去。”

    “该去啊！”我一拍大腿道：“绝对该去，万万没想到毛老头还是这么一个值得敬佩的人，真是失敬失敬。”

    “叫什么毛老头，多难听。”

    “哈哈，那段时间天天叫毛老头叫习惯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发动了车子，带着小彭去附近超市挑了一些补品，径直开向了医院。

    一个孤寡老头，按照我的想象，病床前应该是冷冷清清的，这次过去说不定有机会听听毛老说说他之前经历的故事。

    结果到了医院，见到的情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和小彭拎着礼品走到住院部，刚刚开口准备打听毛老住哪个病床，问讯处的医生瞅了我一眼道：“看毛老的？坐那排队吧。”

    看病人还需要排队，这什么情况？我闻言吃了一惊，顺着医生示意的方向看去，原来走廊休息区密密麻麻坐了几排人，每个人身边都放着一些礼品，看样子不是来看病而是来探视人的。

    “难道这都是来探视毛老的？”我问了一下医生，得到了肯定答复。

    有十几岁学生模样的，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有三四十岁的中年。男男女女足有数十个！

    闲着也是闲着，我和这些人攀谈起来，从他们的讲述中，我知道了毛老如何将平凡人生过得无比伟大。

    毛老最开始资助学生是在1988年。当时的毛老还只是一名走街串巷的手艺人，靠给小孩子画糖画赚点小钱为生。

    很多朋友小时候应该都吃过糖画，就是用熬好的黏稠糖汁在冰凉的石头上画出各种各样的画，等冷却后糖画就成型了。糖画成本很低，当然也卖不了多少钱，但这甜甜又好看的小玩意却陪伴我们走完了童年。

    毛老是农村的，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只有父亲留下来的这门手艺维持着自己的生计。好在他有几个哥哥姐姐，父母无需他赡养，没有太大的生活压力。

    一个偶尔的机会，毛老遇到了一个小孩，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的糖画，留着鼻涕、咬着脏兮兮的指头看着他，就是不说话。毛老可怜这个孩子，给他画了一只小糖猪，结果这孩子吃完就不走了，不管毛老走到哪里，他都跟着。

    当时的毛老怀疑这是谁家的孩子走失了，便报了警。最后确定是一个孤儿，警方将他送到孤儿院（有很多小孩子其实并不是孤儿，而是被父母遗弃的，但是因为没有任何线索找不到父母，最后只能被当成孤儿送到孤儿院）。

    自从经历了这件事情，毛老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可怜的群体，比起自己风里来雨里去在城市混生活还要可怜得多，因为他们连父母之爱都从来没有享受过。

    自那之后，毛老就经常去看那个孩子，去的次数一多，他的内心就融化了。孤儿院的孩子太可爱、也太可怜了，他只是当着他们的面画了一些糖画，就被他们视作了最好的朋友、最亲近的人，这让他的内心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责任。

    他觉得自己是这些孩子的朋友，一定要为这些孩子做点什么。

    在询问了院长之后，得知这些孩子被领养的只是小部分，大部分始终都是过着无父无母的生活，而且年纪见长后接受教育也是问题，虽然孤儿院的孩子有政府拨款提供教育，但是只负责九年制义务教育，接受义务教育之后就需要孩子们自力更生了。

    也因此有许多孩子就算天生聪明好学，没有人对口援助的话也很难接受高等教育，只能早早地走入社会。

    毛老听到这个情况，决定尽自己所能，资助一两个学生去接受高等教育。结果这么一个简单的决定，就让他为之奉献了一辈子。

    从那以后，毛老对助学非常关注，等他真正关注失学儿童，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孤儿院的孩子更可怜的群体，至少孤儿院的孩子还可以在政府资助下读完九年义务教育，但有些贫苦家庭的孩子，就连上小学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不是他们的父母不愿意送他们去上学，而是这些家庭确实穷得太可怕，不仅穷，而且生得多，往往一家有四五个以上小孩，勉强供了一两个去上学，至少还有两三个是上不起学的，而且以女孩子居多。

    毛老得知这个情况之后，完全改变了人生目标，他决定用毕生精力去赚钱资助这些孩子。

    从此，他不再走街串巷卖糖画，而是去打了两份工，这样每个月挣得多些，他打工的地方必定是包住包吃的，这样可以尽可能省下钱来资助更多的孩子。从1988年至今，直接或间接接受过他资助的孩子足有上千名！（间接资助就是有些认识毛老的好心人，委托毛老寻找资助对象，由委托人出钱资助的情况，很多毛老资助后长大的孩子，最终都成为了间接资助人。）毛老年轻时处过两个女朋友，但因为资助孩子，都分手了。这两个女孩都不愿意陪着毛老过苦日子——用自己辛苦赚来的钱“养别人家的孩子”。这样的想法本无可厚非，所以毛老也不强求，不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用他毕生的精力去资助孩子们，每一个孩子获得资助后都会给他寄来在教室里拍的照片，照片里有他们最开心、最幸福的微笑。

    这些微笑，也成为毛老人生中最大的动力。

    因为资助孩子耽误了成家立业，父母和哥哥姐姐几乎和他闹翻，但毛老始终不为所动，坚持自己的信念不动摇，最终家人只能支持他的做法。

    毛老年纪大了，政府将他送到了养老院，免收所有费用。但他闲不住，住了一段时间养老院又继续出去打工，这次去的是一家有粉尘污染的企业，上了年纪的他为了多赚加班费，上工的时间比年轻人还多，导致了严重的肺气肿，最终在工作的时候发病，被同事送到了医院。

    毛老进医院的时候，身上只剩下几百元钱，别说接受长期治疗了，就连开两服药的钱都不够。

    消息一传开，许许多多受过毛老资助的人纷纷在朋友圈里转发消息，人们都不约而同地赶到医院探视毛老，所以当我和小彭赶到医院时，正好看到了这个温馨的场景。

    等候了几十分钟之后，我们见到了病床前的毛老，六十多岁的老人，被鲜花簇拥在中间，露出了幸福的微笑。每一个前运探试的人，要么带着礼品，要么塞上一个红包，毛老表示礼品放下，红包坚决不收。

    数年没见，毛老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和以前一样咧着嘴开着玩笑：“你们两个怎么还没结婚啊，小彭这么好的姑娘，小W你再不动手，我就介绍给我侄子了。”

    几天后，我和小彭又前往医院看了毛老一次，得知原本困扰毛老的医药费已经得到了解决。被毛老资助过的孩子们纷纷踊跃捐款，第一天的数额就足够毛老所有治疗费用了。

    最后毛老病愈出院，钱还余下好多。毛老寻求退还无果后，决定用那些钱来继续资助更多的孩子们。

    得到这个消息后，我和小彭心中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因为那些钱里面也有我们的一份。

    这个事件过去了数年，毛老依旧在默默资助着孩子们，听说这期间有人想利用毛老的影响力成立什么公益网站，但被毛老拒绝了。

    毛老说现代化的东西太复杂，他不懂。但他明白很多东西一旦掺杂太多就会变味，即便对网络不关注的毛老也听说过“郭美美事件”，他始终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做慈善，更不是为了图什么名声。

    他说过一段很有哲理的话：“我这个人其实很自私，始终在追求一些能让我自己快乐的东西。只是我追求的和其他人不同，我资助孩子们，是因为我内心深处渴望看到他们的笑容，只要看到他们满足的笑容，就是我人生最大的快乐。正是这种对快乐的追求，支持着我一直做到现在，而且我还要一直做下去。”

    生命不息，慈善不止。可敬可佩的毛老，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