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鉴定师手记4：深渊 荒诞 2. 神牛
有些脑洞大的朋友曾对我提出一个问题，人能做亲子鉴定，那动物能做吗？
答案是肯定的，动物当然也可以做亲子鉴定，只是相对需求极少而已。
我们中心也有给动物做亲子鉴定的项目，到现在为止接待过数百起，总数看起来似乎很多，但放在我们中心成立十五年的历史中，算是少之又少。
和人做亲子鉴定不同，动物暂时只支持血液，不支持毛发、口腔黏膜等检材。
大型动物取样比较困难，如果不是太远的话，我们也会上门。亲子鉴定做得最多的动物，就是牛。
原因无它，牛价值高，一头大牛现在市价接近两万，而且相同体型的牛看起来差别不大，容易混淆，往往有些人家牛走失了，发现附近农家有一头牛很像自己家的就会去询问，一言不合很可能闹出矛盾，为了搞清楚牛的所属，只能来做亲子鉴定。
某一天，我们中心接到了一个电话，咨询是否可以给牛做亲子鉴定，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对方要求我们前往郊区某村取样。
我和涛哥驱车几十公里，来到了市郊某村，村长亲自接待了我们，并和我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村里有两家专门养牛的农户某甲和某乙，双方因为一头牛的归属产生了激烈的争执。
现在都是机械化的时代，一般都是机器耕种，但有些农户迷信用牛耕地收成会好，而他们自己为了几亩田喂养一头牛又不划算，便催生了“出租耕牛”这门生意。
当然，牛不仅仅只是耕田，身强体壮的耕牛还可以用来做许多事情比如拉车拉货等，总之，出租耕牛在某些农村算是一门既轻松又赚钱的好生意。
而产生争执的这两户便是专门养牛出租的。
某甲有着一手养牛的好把式，能够将牛伺候得膘肥体壮，无论耕地拉货效率都高，这几年靠着出租耕牛赚了不少钱，家里还盖起了小洋楼。
某乙也是出租牛的，但他养牛不用心，生意比不上某甲。某乙这人不在牛身上下工夫，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将自己生意不好的原因归咎于某甲和他“恶性竞争”。
他不但经常在背后诋毁某甲，甚至还编造“某甲的老婆和村里某某光棍有染”的新闻，为的就是想让某甲家里不安静，无心照顾耕牛而让自己在生意上占上风。
领教了某乙的恶毒后，某甲便不再和他往来。村里大多都是明眼人，见某乙人品低劣，也不再去他家租牛。某乙的生意更差了。
某一天，某甲惊讶地发现，自己家里的一头小牛犊不见了。他找遍了全村，最后在某乙家的牛栏里发现了这头牛犊。
但某乙却死不承认，说自己最近在市集上买了三头小牛，某甲所说的那头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他还出示了票据，这次一共买了三头小牛，牛栏里确实也只有三头小牛，数量完全吻合。
某甲养了这么多年牛，对牛非常熟悉，何况是自己从出生看到长大的小牛，他咬定某乙牛栏里就是自己家丢失的那头！
两人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持械相斗，村长不得不出面说和。
不过两家的矛盾积蓄已久，光凭村长的调解无法解决，于是有人给村长出了一个主意，找人来给牛做一个亲子鉴定，这样就能确定谁在说假话。
我和涛哥便在这种情况下来到了村中。
最后的结果和绝大部分人预料的一样，经过取样鉴定，确定小牛犊和某甲家中的一头母牛有亲子关系。
不过即使有确切的证据，某乙也依旧大闹不休，死不承认自己偷牛，甚至说出“鉴定中心和某甲串通一气来害他，假如我们胆敢踏入村子一步，就让我们好看”之类的狠话。
听到某甲在电话里转述了某乙的言论后，我和涛哥相视苦笑，这两年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村子，即使有任务也是别的同事去。
不是我们怕事，用杨姐的话来说，我们这个工作有时候确实挺招人嫉恨的，要学会保护自己，少一事总比多一事要好，对吧。
今天要讲的故事，主角也是一头牛。
某年秋天，我们中心一位同事就接待过一起关于牛的鉴定委托，但这次又和以往的都不一样，客户来做鉴定的目的不是为了争夺牛的所有权，而是为了祭奠一头救了十数人性命的“神牛”。
在该市的市郊，有一个屠宰场，事件的主人公老刘就在屠宰场工作。老刘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刘一刀”。
杀牛的时候，需要先用绳子把牛的四条腿牢牢捆住，然后把牛绊倒在地，使牛站不起来，再用刀扎到它的心脏，把血放完。
老刘就是那个专门用刀扎入牛心脏的人，而且一刀就够，从来不用第二刀，这就是“刘一刀”这个外号的由来。
技术工种是最吃香的，尤其是老刘这种经验丰富的老手，他的工资在屠宰场数十名员工中排第一。
突然有一天，一个小道消息轰动了屠宰场，老刘居然为了一头牛和老板吵架了，还差点辞职不干！
原来，昨天老刘在杀牛的时候，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将一头本应该杀掉的牛放掉了。
屠宰场每天的屠宰量都是有定额的，且屠宰的牛都已经过检，杀掉后就能变成钱。如果不杀的话，不但少了一笔不小的收入，而且养着纯粹就是增加支出，没有任何收益。
老板知道后点名批评老刘，并要求将此牛纳入下一批的屠宰计划，老刘拒不接受，说如果一定要杀掉此牛的话，他就辞职。
“刘一刀”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屠宰场可以没有别人，但不能没有老刘。无奈之下，老板只得点头应允、刀下留牛。
这事很快成了屠宰场员工茶余饭后的谈资。
老刘是什么人？著名的“刘一刀”啊！死在他手下的牛少说也有四位数，怎么突然善心大发救下了一头牛，甚至还不惜和老板翻脸？
事发当天在场的饲养员小孙说出了原因。
随着屠宰场规模的扩大，早就用上了现代化的工具，现在已经不需要用绳子绑住牛的腿，都是自动的，只需要将牛驱赶进专门的通道，牛一走过去，就会被卡住，然后被电击晕。
当然，最后那一刀还是少不了。
小孙作为饲养员，负责驱赶牛进通道，负责最后那一刀的，自然是老刘。昨天，老刘又和往常一样站在传动带的尽头，等着被电晕的牛传送过来。
前面几头牛屠宰得都很顺利，老刘甚至还想抽上一根烟，又想起前天刚刚摸出香烟就被罚款五十块，他忙摁下了心中的瘾头。
一共才十几头牛要杀，再坚持一会就完事了，还是忍一忍吧。老刘这样想着，握紧了手中的尖刀，等着下一头牛的到来。
突然，传送带的起点处传来了吆喝声：“进去，快点滚进去。”随着吆喝声响起的，还有鞭子的抽打声和牛的干号声。
老刘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头牛起了倔性子，小孙想尽了办法，不管在通道中放置牛爱吃的草料还是全力抽打它，它都不愿意走进通道，四肢如同钉子一样紧紧钉在地上。
见老刘来了，小孙忙道：“刘师傅，这家伙真特么倔，你来想想办法。”
老刘却没有接茬，站在一旁看了会道：“小孙，昨天晚上叫得欢的就它吧？”
小孙今年也三十好几了，不过在年近五旬的老刘面前他确实只能算小辈。
小孙点头道：“是的，就是这个倔东西，昨天叫了一宿，害得我整夜都没有睡好。”
老刘沉思了片刻，摆手道：“小孙，放了它。”
“放了它？”小孙一愣道：“这怎么成，我……”
老刘道：“放心，这事记在我身上，不会扣你工资。”
见小孙还在犹豫，老刘沉声道：“小孙，你仔细想想，它昨天晚上叫了一宿，今天又不愿意进这通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它有灵啊！灵牛，不能杀！”
见老刘满脸凝重，小孙咬牙道：“好吧，就听您的。”老刘点了点头，一把拉住牛绳。
说也奇怪，原本无论如何不愿意挪动半分的牛，这下却乖乖地跟着刘一刀走出了屠宰室，连哼都没哼一声。
自那以后，被老刘救下的牛儿就成为了屠宰场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牛儿是一头典型的肉牛，模样憨厚，毛色黄中泛白，整天吃吃喝喝不走动导致体型越来越胖，大家给它取了一个非常形象的名字——大白。
老刘把它拴在了临时牛棚里（临时牛棚，临时关押第二天要屠宰牛的地方，一般是空着的），每天给它喂点草料，大白也非常乖，整天趴在那里咀嚼着，偶尔起身走动一下，只有当老刘露面的时候会叫唤几声。
大家都调笑说，老刘前世肯定是将军，这牛儿则是老刘骑的骏马，今世不慎转世成了牛，还是不忘旧情，来认主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也都习惯了大白的存在，就连偶尔来牛场巡视的老板也会拿上一把草料喂大白，当然，嘴里还是会絮叨着：“看这身胚，起码值两万块啊，太亏了……”
如果事情这样发展下去，或许大白会一直陪着老刘，等到老刘从屠宰场退休的那一天。
但天有不测风云，牛有旦夕祸福。某一天夜里，出大事了！
老刘正在宿舍睡觉，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大白的吼叫声。
大白一直很乖，晚上也很安静，今天怎么突然一下狂躁起来？
几个工友都被吵醒了，有工友嘀咕道：“这肉牛就不该养这么久，估计当初阉得不干净，**了。”
老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披上衣服冲出了门外。才冲出房门，老刘就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不远处的临时牛棚居然浓烟滚滚，火苗如同恶魔的舌头一样舔食着一切！
临时牛棚当时是空着的，起火不至于烧死肉牛，但关键是这牛棚旁边就是员工宿舍，而且两者中间堆满了草料，火势极易蔓延过来。一旦火苗蔓延，这木头架子搭成的宿舍肯定保不住，睡在里面的十几名员工就危险了！
老刘连忙大声呼喊“起火了！”。
十数名员工衣衫不整地跑出了宿舍，也俱都被眼前的恐怖景象惊呆了。呆立片刻后，有的想办法去救火，有的急着打火警电话，现场一片忙乱。
而此时的老刘，一颗心都系在了大白的身上，但可惜临时牛棚已经被大火全部吞没，只能看到火光中大白那隐约的身影。
老刘哭叫着将一桶水从头顶淋下，想冲进火堆中救大白，却被同事紧紧抱住。
火势如此之大，老刘冲进入可以说十死无生……当时正是秋天，风干雾燥，老刘和同事还在拉扯间，风一吹，火势便顺着草料堆蔓延到了员工宿舍。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宿舍哗啦一声坍塌在地。
十数分钟后，火警赶到，终于奋力将大火扑灭，但临时牛棚和宿舍已经彻底化成了灰烬。
而大白，也倒伏在了灰烬之中。
消防员听老刘等讲述了经过之后都啧啧称奇，说老刘他们运气好，遇到了一头神牛，假如不是大白的示警，就刚才火势蔓延的速度，他们即便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劫后余生的众人都暗自庆幸，但可惜，大白永远都回不来了。
大白死后，老刘辞去了屠宰场的工作，他说自己这条命是大白给的，所以，这辈子不会再杀牛了。
回家之后，老刘终日郁郁寡欢，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挥之不去，于是，他决定寻找和大白有血缘关系的母牛，将之当做家人一样喂养。
这既算是对大白的报恩，同样也是一种祭奠。
大白本就是母肉牛生下的牛犊养大，但养牛场中母肉牛那么多，究竟哪头才是大白的母亲？
为了找到答案，老刘决定做亲子鉴定。
大白死后被埋在了屠宰场附近，老刘翻土取了样，和疑似母亲的几头母牛检样一同送到了我同事手中，经过鉴定之后，终于找到了大白的亲生母亲。
老刘花重金买下母牛，将其接到了家中，浮躁不安的心这才平静下来。
听说现在母牛在老刘家生活很好，还下了两头小牛犊，都长得和大白一样的壮硕。
希望这一家三口能在老刘的照料下幸福地生活下去，以慰大白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