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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狐 正文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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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第30章“那你要失

    檀宁初还不懂其中弯弯绕绕,邬宵寒一点,她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李聿是君,朱贤是臣。可这一出唱罢,君不像君,臣也不像臣了。

    檀宁心生不安,却也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两炷香过去,李聿和朱贤仍未走出。她先前还惦记着吃饭,这会儿也没心情了。楼前站满了人,却毫无人声。

    又过了半晌,锣鼓一引,前台灯火终于亮了。

    李聿与朱贤在一众女伶的簇拥下缓步而出。两人皆已换上戏装,面覆浓彩。眼尾压着重红,眉骨勾以黛青,鼻梁与唇角也描画得极细,原本的眉目几乎被尽数遮去,仿佛凭空换了一张新脸。

    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变得面目全非,仿佛成了另一个人,这感觉说不出的古怪。檀宁只觉喉咙里像黏了几粒糯米,堵在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转头看向邬宵寒,只见他面色冷淡,神情并无半分波动,仿佛这样的闹剧早已见怪不怪。

    她又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高英卓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台上,神色凝重;身后不远的蔡司业像是想说什么,嘴才动了一下,柳夫人的手已经先一步拽住了他的袖子。

    曲声响了。

    丝竹扬起,鼓板紧跟着落下,先前还死寂的一座戏楼,被这一声猛地震活了。

    李聿与朱贤并立灯下,一个起腔,一个相和。宽袍广袖随着唱势舒展开来,袍上金线银纹流光闪动,映得满台生辉。

    台下,满地不出声的人。不知是谁低低咳了一声,转眼便被苑中的水声吞没。

    一曲终了,最后一记鼓板落下,余音在水面上轻轻一荡,慢慢散去。

    朱贤立在台上,宽袖垂落,目光缓缓扫向台下。

    楼前众人才像忽然回神。

    起初只是几声零落的称颂,紧接着,便有人拱手高声贺道:“长庆楼今日落成,又得陛下亲自开台献唱,实乃万寿之庆,旷世盛事!”

    “正是!此曲一出,才算真正开了太平气象!”

    “相国此礼,果然非同寻常!”

    “臣为陛下贺,为长庆楼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祝声贺声接连响起。

    李聿笑了起来,仿佛台下那阵异样的死寂从未有过;朱贤唇边含着一点淡淡笑意,由着满苑颂声漫至脚下。

    檀宁站在原地,只觉那些贺声堵在胸中无法泄出。先前那阵诡异的缄默,她还历历在目,旁人却似乎都不记得了。

    朱贤抬了抬手,台下众人立即安静了。

    “长庆楼既已开了第一声,诸位便入席罢。”

    李聿也笑着接道:“都坐,都坐!折腾这一晚上,朕都饿了。”

    众人纷纷应是,院中早设好了席案,众人依次落座。紧接着,一列列宫女低眉敛目,鱼贯而来,手中捧着金盘玉盏,一道道送上案前。

    檀宁随邬宵寒坐下。

    案上每一样都像玉雕的一样,酒酿蒸鸭子的鸭皮晶莹剔透,虾仁酿玉兰片的玉兰片摆得跟花儿似的。她握着筷子,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胃里发沉,一点胃口也没有。

    邬宵寒瞥她一眼:“念了一路,现在反而不吃了?”

    檀宁回过神,下意识笑了笑:“……我正在想先吃什么呢。”

    她提起长箸,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才嚼了两下,动作便慢了下来。

    入口的菜只剩一层浮于表面的热,显然搁凉后又匆匆回过锅。纵使原本滋味再好,经过这一番折腾,也早已失了鲜味。

    “你说得对。”檀宁道。

    纵是天下最一等的大厨,也没法把宫宴做得好吃。那些流动的眼神,意味深长的话语,让所有东西都变了味。

    邬宵寒沉默片刻,将手边那碟桂花糖藕推了过去。

    “试试这个。”

    檀宁夹起一片糖藕,逼着自己把心思挪到吃食上去。

    藕片是凉的,入口却不硬,糯米浸透了糖汁,软糯糯地在口中抿开。口味十分新奇。

    “上头这黄黄的是什么?”她问。

    “桂花。”邬宵寒知道她在雪霁谷没见过这种东西,习以为常地解释,“一种树上开的花。细小而芳香。”

    他话音才落,斜对席那头便传来一声轻笑。

    “连桂花都没见过?”

    韦嵊半倚在席上,指间转着酒盏。他看着檀宁,露着轻佻的笑意。

    “姑娘是从哪个苦寒地方来的?这般天真,倒叫人想亲手折一枝桂,送到姑娘眼前瞧瞧了。”

    席间几道目光随之落到檀宁身上。

    邬宵寒没有立即说话,唇角残存的那点松弛却渐渐褪去,薄唇一点点抿紧。

    “雪霁谷。”檀宁大大方方道,“我从那里来的。”

    “谷里四季都落雪,草木很少,桂花我确实没见过。若说是苦寒地方,也不算说错。”

    韦嵊本是等着她露怯,没料到她竟这样坦然地认了,愣了一瞬后,目光顺着她面孔往下落,瞧见那一身石榴色绛缎,挑起嘴角道:

    “原来姑娘是从雪霁谷来的,怪不得这么白嫩,我早就听说雪霁谷民风开放,无论男女都是露着那一截小腰,那可是——”

    席间有片刻的寂静,原本正在低头品菜的,也都停下了动作。

    “世子。”邬宵寒开口,声音仿佛在冰窖里先冻过一遍。

    韦嵊唇边的笑还没收住,尾音卡在喉间。

    “我没听错的话,你是在圣上万寿宴上,当着满殿宗亲朝臣,品评我司中使节的腰身?”

    邬宵寒既已开口,檀宁便安心地不再说话。她还没见过,谁能在他的嘴皮子底下占到便宜呢。

    韦嵊脸上的轻浮僵了一瞬,随即强笑道:“司正何必这样认真,我不过随口说笑——”

    “说笑?”邬宵寒打断他,“拿女子身段作笑,拿一方民俗作辱,再借酒遮掩。这便是英国公府教你的规矩?”

    被这样不客气地下了面子,韦嵊握紧了手中酒盏,刚要发怒——

    “嵊儿。”

    静和郡主终于开了口,那短短的两个字未见怒意,却有一种森冷的威压。

    韦嵊指间酒盏停住,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垂了垂眼:“母亲。”

    静和郡主抬起眼来,朝邬宵寒微微一笑。

    “少年郎见了新鲜人事,嘴上没个分寸,司正何必认真。今夜是圣上万寿,长庆楼又是头一回开戏,席上人多口杂,若为这一两句话叫旁人都停了筷,岂不扫兴?”

    邬宵寒冷笑了一声。

    “郡主这话说得倒轻巧。灵抚司终日与妖鬼邪祟打交道,最忌的便是不认真。郡主若觉得灵抚司不该事事较真,不妨亲自向陛下进言,也好让我学学郡主这般松弛自在。”

    静和郡主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她看了邬宵寒一眼,端起酒盏浅抿一口,片刻后才偏过脸,淡淡道:“嵊儿,吃菜。”

    韦嵊似有不服,再次看向邬宵寒,但母亲就在旁边,他阴沉着脸没再开口,将一筷虾肉放到口中狠狠咀嚼。

    檀宁崇拜地看着邬宵寒,用口型悄悄对他说:“你真厉害!”

    邬宵寒从前不觉得自己这张嘴“厉害”,毕竟苏川不会因此夸他,高英卓也不会因此敬他。

    只有檀宁,会满眼星星地来一句“你真厉害”。

    他避开她的眼神,冷哼一声,只是怎么都没从前有气势。

    万寿宴直到夜深方散。李聿先起身,说了几句尽兴的话,朱贤接着命内侍送诸公出苑。临水夜风将残余的酒气、脂粉气、菜香一并吹散。

    檀宁跟着邬宵寒一道回到司正署。

    夜已深了,署中只余廊下两盏风灯,灯影昏黄,照得石阶一半明一半暗。

    “戏好看么?”邬宵寒问。

    “……不好看。”檀宁心有余悸,“不想再看第二回了。”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

    “那你要失望了。这样的戏,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檀宁更觉烦闷。

    邬宵寒收回目光道:“回去歇了,明日还有公干。若熬夜误事,扣你俸禄。”

    话音落下,他已先一步进了正屋。玄色袍角从廊下灯影中一掠而过,转眼便消失在门内。

    檀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这才去推偏房的门。

    门一推开,她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落到腹中。

    偏房还是熟悉的样子。那张狭窄的床,简陋的木桌和衣柜,都一如她印象中的样子。就连房间中那股淡淡的炭火气味,也因着晚上的事情,变得更加亲切。

    檀宁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烘了片刻。暖意一点点漫上指尖,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冻得浑身冰凉。

    司正署外,夜色已深。

    寒气贴着阶石与回廊悄悄漫了上来,那雾气浮过长街坊巷,飘进朱府。

    庭中灯火已经熄去大半,只余廊下几盏小灯。值夜的仆役垂手守在远处,个个敛声屏气。

    主屋的房门紧闭着,里头悄然无声。

    帐幔低垂,灯盏早已熄灭,只余一线淡淡月光落在床前。朱贤与夫人并肩而卧,已然熟睡。床前香炉中的余香尚未散尽,几缕轻烟袅袅升起,无声弥漫在帐中。

    朱贤闭着眼,眼皮底下忽然一动。

    起先不过一下,像风吹水面。片刻后,那点颤动愈来愈急。

    “娘!娘!别打了——”

    破屋低矮,窗纸早破了,夜风从缝里直钻进来。墙角堆着几把干草,少年缩在那里,双手死死抱着头,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早被藤条抽开了好几道口子,血痕横一道竖一道地浮出,汗一浸,黏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妇人身上的粗布衣裳虽打着几处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手里那根藤条挥下来时,狠得半点不留情。

    “叫你不去学堂!”藤条抽下来,正落在少年臂上,“叫你偷偷跑去唱戏!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去做那下九流的事吗!”

    少年疼得一缩,眼泪直掉。

    “我没有……我不是偷跑……”

    “还嘴硬!”

    又一记抽在他背上,打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墙根,一缕鲜血霎时流了下来。

    “夫子今日又催束修了!”他呛咳着,眼泪混着汗,“上月才交过,今日又催……家里昨日才买了米,米缸都没满,哪还有钱——”

    “没有钱也轮不到你操这心!”妇人厉声道。

    少年被抽得发抖,背贴着墙往后缩,眼里一汪泪晃来晃去,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去问过了,班里肯收我的……玉春来都说我嗓子好,说我天生该吃这碗饭。”

    妇人像是没听清,手里的藤条停了一下。

    少年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勉强说道:“他答应收我当徒弟,不收钱……还说等我跟着唱熟了,每个月能给月钱。娘,我不是胡闹,我——”

    “闭嘴!”

    这一声像火花炸开。藤条兜头又抽下去,比先前还狠。

    “月钱?你小小年纪,盘算这些做什么!”妇人厉声道,“你爹虽然死了,但你娘还活着!就是出去讨饭,也轮不到你去戏班子里丢祖宗的脸!”

    她越说越激动:“你爹当年年年科考,年年落第,最后熬出一身病,连个郎中都请不起,活活病死在家里!这些年娘是怎么熬着你读书的,你心里没数吗?”

    “夜里守着你读书,天不亮就把你叫起床,为的就是让你比别人多读半个时辰。娘这么熬着,不是为了看你去唱戏的!”

    她喘息着停下,低头一看,少年缩在墙角,单衣上尽是血痕,连哭都哭不出来。

    藤条“啪”地落地。

    “……贤儿。”她声音一软,“娘方才是气急了,不是真要打死你。”

    朱贤仍缩着角落,肩膀轻轻发抖。

    妇人想替他擦伤,他却疼得一缩。她自己也哽咽了:“束修的事情,娘总有法子。你别怕,也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老实和娘说,是不是学堂有人欺负你,你才不想去读书?你和娘说啊,你不说,娘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

    朱贤犹疑了许久,但在妇人殷切的目光下,他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不喜欢读书。”

    妇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一看那些书就烦。”他不敢看她,低着头,“可我喜欢唱戏。娘,我是真的喜欢唱。”

    “我听一遍就能记住。”他抬起眼,泪光发亮,“玉春来说我有天赋,说——”

    “你给我住口!”

    妇人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方才丢在地上的藤条又被她一把抓了起来。她盯着面前这个满身是伤的儿子,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他。

    “喜欢唱?”她手里的藤条都在抖,“你还敢说你喜欢唱!”

    藤条带着风声抽下来,一记重过一记。

    “娘!娘!你真要把我打死了——”

    那声音掠过破窗。窗纸早被夜风撕开一道口子,缺口之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浓黑。

    少年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从很远的地方漏出,一直漏进另一重夜里。

    朱府。

    庭院月色如薄霜般铺在白石地上。廊下风灯昏暗,花影沉沉,唯有一阵极力压抑却始终止不住的抽泣声,从院中断断续续传来。

    陈氏披着外衣,慌张推门而出,她的脸上还带着惊醒后的苍白。

    几个闻声赶来的下人提着灯停在廊下,待看清院心景象,几人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不敢再看。

    “老爷……”陈氏唤了一声,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

    一片惨白的月光落在院心。

    朱贤在那里,抱着自己蜷成一团。

    他已年过五旬,满头白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衣摆拖过冰冷的地面,染上尘灰,也浸了夜露。

    他满脸都是泪,纵横地淌过松弛的面颊,落进花白胡须里,那双眼里平日总压着的锋利与阴冷都不见了,只剩下孩童一般直白的惊惧,和一句反复的喃喃——

    “娘……我再也不唱了……”

    陈氏跌跌撞撞地冲下石阶,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接连摇了几下,嗓音都变了调:“老爷,醒醒!老爷!”

    朱贤猛地一颤。

    那双眼迟缓地眨了眨,像隔着一层极厚的窗纸,依旧看不清眼前景象。过了半晌,才一点点转到陈氏脸上。

    母亲不见了,眼前是个陌生女子。不,他认出那是他的结发妻子,也想起这是在自己府上。但母亲的声音和藤条抽响的声音,依然回荡在他脑海中,拉扯着他。

    脑海深处,忽然荡开一阵女子的笑声。那声音柔媚入骨,缠着他的神思缓缓游走,最终贴近耳畔,轻轻吐出一句——

    “该你登场了。”

    冷宫。

    几株枯树斜伸着枝桠,院中横着一口枯井,井口幽黑如洞,四周覆着一圈惨白的月光。

    李聿只穿着中衣,站在井前。

    夜风掀动他单薄的衣角,也吹乱了满头散发。他垂眼立在井边,一动不动,仿佛心神早已被井底的黑暗吞没。

    他身后跪了一串宫人,乌压压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秦公公跪得最近,眼角余光不受控地扫向那口井,后背一点点沁出寒意。那地方他无法忘记。许多年前,圣上的生母,那个出身低贱、在宫里几乎无人提起姓名的宫女,便是从这里投井死的。

    “陛下……”秦公公又叫了一声。

    李聿肩头轻轻一动。

    过了片刻,他慢慢转过头来,像是刚从极深的水底浮出,眼神还有些涣散。先看了看四下荒凉的景象,又低头看了一眼近前那口枯井。

    “方才是谁在说话?”

    秦公公一怔,慌忙叩首:“回陛下,是奴婢在叫您。”

    李聿看着他,眼里仍有些未醒的空茫。

    “不是你。”李聿的声音很哑,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刚刚有个女人在笑。她还说话了。”

    秦公公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喉头滚了一下,一个字也不敢接。身后那一串宫人伏得更低,冷宫里静得只余风声。

    又过了片刻,李聿才低低问了一句:

    “……朕怎么会在这里?”

    秦公公的额头几乎埋进地里,嗓音里全是惶恐:“回陛下,奴婢、奴婢也不知。只知陛下夜里忽然起了身,一路梦游似地往这边来,奴婢们拦不住,也不敢惊着您,只能远远跟着……”

    夜风吹过枯井,井口里像有极轻的一缕呜声。

    李聿静了很久,开口。

    “召邬宵寒进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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