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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狐 正文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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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第38章“你是我的

    英国公府门前石阶高阔,两侧石狮蹲踞阶前,爪下石球被岁月磨得发亮。

    檀宁和邬宵寒从府中一路走出,沿途所见的仆从大多低头不语,神情麻木。就连门房为两人牵出马匹,也不敢多说一句,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檀宁站在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阖的朱门。

    方才在花厅中,静和郡主坐在上首,言辞从容,府中上下也处处以她为尊。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见到王府名义上真正的主人。

    “邬宵寒,为何府中不见英国公呢?”她不解道。

    邬宵寒接过马缰,淡声说:“见不到。”

    “英国公早年沉迷女色,坏了身子,早已缠绵病榻。”邬宵寒翻身上马,“如今英国公府上下,都是静和郡主在主持。”

    檀宁骑上另一匹,若有所思:“你觉得英国公知道静和郡主做的这些事吗?”

    “多半不知。”

    “那他们的感情一定不好。”檀宁说,“你瞧,你的事我就大多知道。我的事你也知道。”

    邬宵寒被她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说一些让他难以保持平静的话。而尤其让人恼火的是,她本人丝毫不受影响。

    他收回目光,生硬地说了一句:

    “澜芷这案,难办的不止是她的身份。”

    檀宁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就转移了话题,下意识回道:“还有什么难办?”

    “当年澜芷是在众目睽睽下拔簪自尽,就算静和郡主亲口承认,澜芷是因她而死,律法上顶多也只能算威逼人致死罪。此罪不过杖责和赔款,她是宗室郡主,真要问罪,还要奏请上裁。就算是最好的结果,判了杖刑,静和郡主也能通过纳赎来躲过刑罚。”

    檀宁吃了一惊,没想到竟然如此。又想到先前静和郡主有恃无恐的样子,终于明白她为何那么嚣张。

    “如果律法不能惩罚她……那律法究竟为什么而存在呢?”她喃喃道。

    邬宵寒沉默片刻。

    “为约束世人。”他说,“但世人从来不在同一条绳上。”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落在长街上,檀宁骑在马上,心里仍压着方才那句话。

    邬宵寒骑在她前侧半步,看她神色就知道她还在想静和郡主的事情。

    不公吗?当然不公。但世上不公的事情何其之多。他不喜欢她总是将自身以外的事情放在心上,就像对那个所谓的圣子一样,所有人都在为得到好运而喜悦,只有她在一旁难过。

    她在自己可能会没命的情况下,都只是一句“我会觉得很可惜”,为什么他人的苦痛却能够轻易得到她的怜悯?

    她不觉得这对自己也是一种不公吗?

    “你怎么了?”檀宁发觉了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邬宵寒冷冷道,“有菩萨圣光。”

    檀宁:“?”

    她刚要问为什么她的脸上会有菩萨圣光,忽然瞧见前方人流里有一道熟悉身影一闪而过。

    “沈管事怎么会在这里?”她惊讶道。

    邬宵寒抬眼望去,只见沈香彤穿着那身朴素的布衣,很快转进了一条安静的横巷。

    檀宁下意识要勒马,邬宵寒却没有停,沉声道:“继续走。”

    他仍旧策马往前,像只是寻常路过。檀宁反应过来,也收回目光,跟着他越过那处巷口。直到又往前行出十余丈,两人才在一处茶棚旁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看马的小二。

    他们走了另一条路,来到横巷的另外一头。檀宁很快认出,那是邬宵寒之前带她来买衣裳的那条巷子。

    两人没有冒然进入,而是躲在巷口处观望。

    沈香彤已经走入那家卖绸缎的店铺,铺中掌柜亲自迎出。她显然认得沈香彤,两人交谈几句后,沈香彤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单子递给她。

    掌柜扫了一眼,随即转身唤来伙计,吩咐他们去后头取料。

    几个伙计应声去了,铺面里便只剩下沈香彤和掌柜。掌柜谨慎地走到门口,往巷子外看去。

    比檀宁反应更快的,是邬宵寒的手。他将她往后拉了一把,她的后背直接撞上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声在那一刻很大。

    下一刻,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臂,人也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邬宵寒……”

    檀宁刚想谢他,他已经把她的身体扳向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看前面!”

    “……哦。”檀宁依言重新看向巷中。

    掌柜已走回店中,正在和沈香彤耳语。

    檀宁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掌柜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眉心也慢慢蹙紧。她像是低声劝了几句,神色里带着遮掩不住的忧虑。

    沈香彤则沉默地站在柜前,背脊挺得很直,脸上冷淡得近乎漠然。

    这时,后头伙计们抱着一匹匹料子出来了。

    掌柜退开几步,恢复了商人的笑。她吩咐几句,伙计们便开始往外搬货。

    有颜色鲜亮的软缎,也有轻薄如烟的纱罗;又有另用匣子仔细装好的金银线、珠片等物,箱子一个接一个地搬上了绸缎庄送货的马车。

    东西搬完后,沈香彤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横巷,往宫门方向去了。

    直到车影消失在巷口,邬宵寒和檀宁才进了那条横巷。

    绸缎庄里,掌柜正要掀帘往内间去,听见门口又有动静,脚步一顿,诧异地回过头来。

    待看清来人,她神色微微一变,却很快又堆起笑意。

    “邬大人……”她屈身行了一礼,随即看向檀宁,“檀姑娘也来了。可是要再订做几身新衣裳?”

    邬宵寒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缓缓扫了一遍柜旁尚未收起的缎子。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忙道:“方才店里刚忙过一阵,还未来得及收拾,倒叫邬大人见笑了。”

    她转头吩咐伙计:“去把柜上理一理,再将新到的几匹好缎拿出来,给檀姑娘瞧瞧。”

    “不必了,我看这几匹都还不错。”檀宁走到柜前,摸了摸那几匹还未收起的布料,“没想到还有喜好与我这么相似的人,不知先前是谁在看?”

    掌柜笑道:“先前来的是霓春班的沈管事,二位说不定也认得。霓春班如今在宫中承应,听说今夜宫里还要传戏,班里几套行头急着修补,这才来订了些料子。”

    檀宁右手按在一匹布料上,故作惊讶道:“竟是宫里的人?没想到你的生意都做到宫里去了。宫中规矩森严,她若不是与你相熟多年,想来也不敢轻易托你办事。”

    “也不算多久。”掌柜含糊道,“拢共四五年吧。”

    檀宁看出她已经有些警惕,便没有再追问什么。最后找了个理由,离开了绸缎庄。

    “她在和沈管事的认识时间上没说实话。”檀宁道。

    “这个简单,一查便知。”邬宵寒道,“灵抚司那么多人,总有几个不是来吃白饭的。”

    檀宁还想问他打算怎么查,邬宵寒却似乎已有主意,领着她折回茶棚附近。她原以为是要回来取马,不料他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旁边一间灵抚司值铺。

    为了方便巡街和应对突发情况,灵抚司在玉京坊市中设有大小值铺,眼下这个门脸不大,夹在药铺和金店之间,只有一名巡逻的妖捕尉正在铺中歇脚,一名书办正在柜后誊写公文。

    见邬宵寒走入,铺内的妖捕尉和书办立刻起身行礼。

    “备传信鹤。”邬宵寒道。

    那书办不敢耽搁,很快送来纸笔,邬宵寒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了寥寥数语,字迹锋利简洁。

    写完后,他将纸递给书办。

    那书办双手接过,几折之后,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张纸,被他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鹤。

    书办将纸鹤托在掌心,来到墙角的木架前,小心翼翼将其浸入一盆散发银光的清水里。

    纸鹤没入水面的一瞬,盆中银光荡开波澜无数。下一刻,那只纸鹤像是活了一样,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

    它细声细气地问:“此信欲往何处?”

    邬宵寒道:“灵抚司,高英卓。”

    纸鹤随即振翅而起,从大开的窗户里飞了出去。

    檀宁仰头望着那只纸鹤飞远,一时有些出神。她原以为雪霁谷中驭牛驾马传信,已十分便捷,如今亲眼见这纸鹤沾水而活、振翅传书,才知世间竟能方便到这般地步。

    “我也能用纸鹤和你传信吗?”她问。

    “你是我的妖使节,我们每日都在一起。你什么时候需要同我飞鹤传信?”邬宵寒平静道,“睡觉的时候吗?”

    檀宁:“……”说得好有道理。

    ……

    长庆楼中,霓春班众人正在为晚上的登台而忙碌不已。檀宁和邬宵寒回来时,那些晚上要登台的伶人,已经画上浓妆,穿上了戏服。

    沈香彤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薄册,低声同人核对今晚要用的戏目。

    她看见二人前来,合上册子,向两人微微一礼:“邬大人,檀姑娘。”

    檀宁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翻开的戏箱:“沈管事,这是……”

    “前头刚传了话。今夜要在御花园设宴,霓春班还得照常登台。”沈香彤苦笑道,“连着两夜梦魇,班里的人本就没怎么休息,如今又怕在御前出岔子,只能趁着现在再多练练。”

    “梦魇还没找到源头,新的戏便要唱起来了?”邬宵寒冷笑道,“这是谁的主意?”

    沈香彤还未开口,蔡辛就一路小跑了进来,到了二人跟前才勉强收住步子:“司正——”

    “你去哪儿了?”邬宵寒问。

    “下官刚从御前回来。”蔡辛忙道,“陛下在明德殿召见了国师,商议梦魇一事。国师给了三十枚安息香叶,说佩在身上,白日入睡便可避免梦魇。”

    “安息香叶是什么东西?”檀宁好奇询问。

    蔡辛刚要回答,邬宵寒便已开口:“是安息香树自然凋零的叶片。”

    “正是!”蔡辛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小而椭圆的叶片,散发着清甜香气,“这是摘星楼的那一棵千年安息香树掉的,此物可以辟邪净秽,比伏烬灯还管用。”

    “安息香叶一共三十枚。陛下一枚,相国一枚,灵抚司这边也只分到一枚。余下那些,分给了几位王府宗亲,还有三品以上几位要紧的大臣。”

    邬宵寒接过锦盒,只看了一眼,便转手递给檀宁:“你拿着。”

    檀宁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这个“拿着”,是让她代拿,还是叫她拿着用。

    邬宵寒显然没打算给她慢慢想的工夫,见她不接,直接将锦盒塞进她怀里。

    “贴身带着。”他说,“不准离身。”

    檀宁下意识抬头:“可是你……”

    “我不需要。”邬宵寒毫不犹豫。

    檀宁还想再说什么,可想到前两次梦魇,她都是更受影响的那一个,便慢慢收紧了手。

    “……好。”她不再推拒,认真说道,“我会贴身带着,绝不拖你后腿。”

    檀宁将安息香叶贴身放入衣襟后,沉默了许久的沈香彤忽然开口:“邬司正,檀使节。不知澜芷姑娘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静和郡主没有否认当年点戏一事。”邬宵寒道,“至于宴席上发生了什么,得等取到其余几家的证词,才能定论。”

    “……她们不会说实话的。”沈香彤低声道。

    “沈管事为何这么说?”檀宁问。

    沈香彤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澜芷姑娘死在王府门前,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京兆尹碍于民情,也曾查问过那日之事。”她声音很轻,“几位贵女众口一词,只说是寻常点戏听曲。”

    “……可我那时就在厅外。”她道,“我听见她们在笑,澜芷姑娘在哭。这些话,我当年都同京兆尹说过。那日听见动静的,也不止我一个。可最后呢?”

    “最后她们全身而退,澜芷姑娘却成了羞愧自尽之人。”

    沈香彤看向邬宵寒,眼中露出近乎孤注一掷的希冀。

    “民女早听说邬司正铁面无私,不畏强权。”她道,“如今灵抚司重查此案,是否能替澜芷姑娘讨回一个公道?”

    邬宵寒公事公办道:“若这桩旧事与梦魇案无关,便仍是人族旧案。灵抚司无权越过京兆尹,替二十年前的案子重新定罪。但若查明澜芷之死与如今梦魇案有关,便是妖异作祟,归灵抚司管辖。逼死澜芷的凶手,也会按律法处置。”

    “……按律法处置?”

    沈香彤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轻,却比哭还难听。

    “邬司正,对她们那样的人来说,哪有什么律法?”

    这话邬宵寒先前已与檀宁讨论过了,他愿意与檀宁讨论公与不公,是在意檀宁的心情,但沈香彤的心情又与他何干呢?

    他只是沉默不语。

    蔡辛见气氛僵住,忙咳了一声:“沈管事,我们大人不爱说好听的,但他既然查到这些,就不会将旧事轻轻揭过。你也别心急,先把今夜的戏唱好才最是要紧。”

    沈香彤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激烈的情绪已经沉入了水底。

    “是民女僭越了。邬司正愿意查明当年真相,我已感激不尽。不该再步步紧逼。”

    她后退半步,向邬宵寒行了一礼,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

    “时间紧迫,我还要去准备今夜的曲目,便先告退了。”

    说罢,她快步往戏箱那边去了。待走到众人面前时,她又成了那个沉稳周全的沈管事。

    邬宵寒的目光落回檀宁身上,她仍望着沈香彤离去的方向。

    “听出来什么了?”他问。

    蔡辛没明白这话,茫然地看了看两人。

    檀宁却知道邬宵寒问的是什么。

    沈香彤最后那几句话,已经竭力压得平稳,可深埋了二十年的痛苦与不甘,像一只生锈的匣子,一旦被撬开,便很难再严丝合缝地合上。

    “我听到了……很深的恨。”檀宁说。

    邬宵寒皱了皱眉,还未来得及说话,一名女伶提着裙摆匆匆跑进长庆楼,神色慌张:“不好了!沈管事呢?沈管事在何处?”

    沈香彤扬声道:“桂和,发生什么事了?”

    “我和丹烟姐姐在延春苑碰着了英国公世子,世子喝了酒,非要丹烟姐姐陪他说话,丹烟姐姐不肯,他便让小厮把姐姐堵了不让她走——我是偷跑回来的,还请管事救救姐姐!”女伶急得快哭出声来。

    沈香彤闻言立即转向邬宵寒,向他深深一礼:“邬大人,民女人微言轻,劝不住世子,只能求您出面救救丹烟。”

    邬宵寒皱了皱眉。

    眼下宫里上上下下都指望他尽早查明梦魇缘由,哪里有空去管一个世子的荒唐事?

    他刚想叫她另请高明,就见檀宁正一脸信赖地看着他。

    邬宵寒那句没说出的推拒,就这么卡在了喉间。

    他究竟在什么时候给了她错觉,让她以为他是个爱管闲事的蠢货?

    他当然不会去了。那丹烟和他有什么关系?人族的事情不归灵抚司管!

    但檀宁在看着他。

    ……还在看着他。

    邬宵寒咬了咬牙,转身往长庆楼外走去:

    “……带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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