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40章“邬宵寒。
“舅爷,难道我的手就白伤了吗——”眼看事情就要落下帷幕,韦嵊急忙抬高那只红肿的手腕,仿佛那是什么天大的罪证,“邬宵寒如此折辱我,我娘若瞧见了,定要心疼坏了!”
李聿长长地叹了口气。
“朕两夜未曾安寝,本就头疼。如今看见你,疼得更厉害了。你说,朕的皇考若在天上瞧着,难道不心疼朕?”
韦嵊脸色一变,吓得当场又要跪下。
李聿没等他跪实,抬手止住。
“罢了。你既这么空闲,今夜便跟着灵抚司查案。明日天亮前若查不出个眉目,你也跟着一道领罪。”
“啊?我?”韦嵊呆了呆,嘴唇开合了两下,整张脸都垮了下去。
“陛下,灵抚司不需要闲杂人员。”邬宵寒说。
“你——”韦嵊歪着鼻子跳了起来。
“韦世子。”
朱贤这一声虽不高,却硬生生截断了韦嵊的话。余下的叫骂堵在喉间,他没敢再说出口。
朱贤并未再看韦嵊,只神色淡淡地扫视众人一圈。
“陛下今日原是出来散心的。诸位闹到此处,是嫌陛下还不够劳神么?该查案的查案,该备宴的备宴。莫再围在此处,扰了圣驾。”
朱贤侧身让开半步:“陛下,请吧。”
李聿顺势把手一背,故作老成地点了点头。
秦公公忙领着宫人随侍在后。日光洒落青石小径,被两旁花枝剪成细碎斑驳的光影。朱贤陪在李聿身侧,步履从容,一行人渐渐往延春苑深处走去。
“走。”
邬宵寒对檀宁说。
檀宁抬步追上。丹烟和桂和更不愿同韦嵊单独留在原地,也急忙追上,几乎要小跑起来。
……
长庆楼。
“蔡辛,拿上丹烟的口供和纸笔;檀宁,把丹烟单独带过来。”邬宵寒道。
昨夜他已看完全部供词,当年的班主去世多年,除沈香彤外,其他人即便认识澜芷,也与她关系不深,唯有丹烟,曾拜师澜芷,或许会知道更多内情。
蔡辛连忙抱起纸笔与供词。檀宁则走到丹烟身边,请她进入戏楼侧边的内室。
屋中陈设简单,一张小案,几把椅子,窗半开着,能听见楼外枝叶被风拂过的细响。
邬宵寒从蔡辛怀里抽出丹烟的供词,递给檀宁。
“看一遍。还有什么想问的,你来问。”
檀宁一愣,抬眼看他:“我吗?”
邬宵寒略一颔首。
“可我没审过人。”她犹豫道,“万一没有问对,反倒耽搁案子。还是你来吧?”
“蔡辛已按灵抚司的规矩问过了,我要的是查漏补缺。”邬宵寒道,“你只管问。只要供词上没有,就不算问错。”
檀宁看了看那张供词。她仍不懂正经讯问该如何起头,但邬宵寒的话打消了她的迟疑。
“好!”她朝他一笑,“我试试。”
蔡辛坐在桌前,笔尖悬在纸上,等着记新的供词。丹烟则站得很直,面露不安。
“丹烟姑娘,你不必害怕。”檀宁笑着开了个玩笑,“你刚刚也听到了,我是第一次做这回事,说不准我比你还紧张呢。”
丹烟勉强笑了笑,眼睛僵直地望着前方的檀宁,不敢去看旁边的邬宵寒。
檀宁想了一下,小声道:
“邬宵寒。你能出去一会儿吗?”
蔡辛正要落笔,闻言笔尖一滑,差点把“丹烟”二字写成一团黑疙瘩。
九品妖使节让二品司正出去,已经够不像话了。
更不像话的是,他那冷面上司竟连一句驳斥也没有,脚下已经转了方向。
门扇开合一声,他出了内室。
“丹烟姑娘,供词里写,你曾拜澜芷为师,跟她学唱曲。”檀宁放缓了声音,“你在她身边学了几年?”
丹烟垂着眼,答道:“不长,拢共四年……后来出了那桩事,班主便让我跟着别的旦角学了。”
“你与澜芷感情好么?”
“……比起旁人来,要好一些。”丹烟说,“澜芷姐姐性情随和,待人也温柔……入我们这一行的,多半是家里养不起,被父母卖进来的。戏班里动辄打骂,每年都有学徒受不住苦,跳河自尽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可澜芷姐姐带过的徒弟,从来没有谁会轻生。她待所有人都特别好,哪怕是沈管事那样没什么天分的,在她手底下也从未挨过骂。澜芷姐姐死后,最难过的反倒是我们这些人,因为再没有哪个师傅能像她那样待人了。”
“沈管事也是澜芷姑娘的徒弟吗?”
“……算是吧。只是沈管事天资不算好,班主便让她一面学,一面给澜芷姐姐当跟包。”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些。
“澜芷姐姐后来死在轿中,挨打最狠的就是沈管事。班主怪她,说她没看好人,才叫澜芷姐姐出了事。可她那时也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又能看住什么?澜芷姐姐没了以后,沈管事比谁都难受,十多日水米不沾,险些也跟着去了。”
“沈管事也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吗?”檀宁问,“你可知道,她后来同家里还有没有来往?”
“怕是没有吧。”丹烟摇了摇头,面露自嘲,“做了伶人,名声便不干净了。除非能红极一时,否则,谁还愿意认回来?”
檀宁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丹烟也都配合地答了。看得出她确实与澜芷关系匪浅,至今仍在怀念。
蔡辛将最后几字记下,提纸吹干墨迹,道:“我拿去给司正看一眼。”
檀宁应允。
门开了又合,蔡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丹烟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窗前,眼睫垂着,像还有话压在舌根下,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檀宁耐心地看着她。
丹烟抿了抿唇。
“你……不问澜芷姐姐和英国公的事吗?”
檀宁有些意外她会主动触及这个问题。澜芷和英国公的旧事,当然是此案的导火索,她应该问,但她不想问。她找不到必须要问的理由。
檀宁抬眼望向窗外。
几枝玉兰横斜窗前,白的莹洁,紫的秾艳。风从楼外轻轻掠过,枝头花瓣微微颤动,薄薄的边缘几近透光,仿佛稍一触碰,便会悄然坠落。
“我原本是想问的。”她轻声说,“可方才见过你和英国公世子那一幕,便不想问了。”
丹烟不解地看着她。
“路若不是自己选的,问这个没有选择的人又有什么用呢。就好像花儿在枝头开得正好,你偏要将其折下,再问它为何染上泥点。”她说,“澜芷不该再受这样的伤害。”
丹烟怔怔地看着她,玉兰枝影在她肩头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刻,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丹烟慌忙抬袖去擦,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可任她如何强忍,视线还是一点点模糊了。
就在这片模糊里,她忽然觉得身上一沉。
有人轻轻抱住了她。铃铛在她耳边发出细微的一声响,清澈而空灵,像透过溪水传来。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怀抱,带着一点皂角的素淡香气。按中原礼法,这样的举动实在僭越。可丹烟僵在原地,终究没有推开。
“那把团扇……”
丹烟硬生生咽下喉间的哽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把团扇,是万寿节那日才出现的。”
“澜芷姐姐死后,她原先用的扇子便不见了。班主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后来命人照着旧样,另做了一把仿品,留在班中继续用。此事只有我和沈管事知道。”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仍有些发颤。
“我这几年唱那出折子戏最多,它也一直是我在用。”
“可万寿节那日,我忽然发现……那把仿品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澜芷姐姐当年用过的真品。”
檀宁没有问她先前为何不说。丹烟只是一名普通的伶人,对她来说,多一事自然不如少一事。
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檀宁刚松开丹烟,蔡辛已经推门而入。丹烟忙低下头,取出帕子擦拭眼泪。
蔡辛见状愣了一下,但他体贴地装作没有看见:“丹烟姑娘,班人们都往御花园那边候场去了,沈管事也催丹烟姑娘快些过去。”
丹烟将帕子攥在掌心里,匆匆起身:“多谢蔡主事。”
她行了一礼,又看了檀宁一眼:“……多谢檀使节。”
檀宁对她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丹烟低着头出了内室,急匆匆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蔡辛等她走远,才把门掩上,往里走了两步。
“檀姑娘,司正方才收了一封纸鹤传书,看过后便匆匆出宫去了。”他说,“临走前吩咐,让你留在长庆楼别乱走。”
“我明白了。”檀宁点了点头,“蔡主事,我这里也问出一桩新线索。邬司正既不在,可否先与你说?”
蔡辛立刻严肃起来:“你说。”
“那把团扇中途被人换过。”檀宁道,“澜芷死后,她原先用的真扇便丢了。霓春班后来另做了一把仿品,一直留在班中。可万寿节那日,丹烟发现自己手里的仿扇,又变回了澜芷当年用过的那一把。”
“这就难怪了!”蔡辛脸色一变,“班里负责净秽的那个人,我已经盘问过好几遍。她始终咬定自己每日都依规净秽,从未偷懒省事。问到后来,恨不得拿身家性命赌咒发誓。我先前只当她是怕担罪,才一直嘴硬。可若她平日净的始终是那把仿扇,一切便说得通了。”
“这事不能等。”他说,“我亲自去追司正,将此事告诉他!”
说罢,他推门而出,脚步匆匆地沿着长廊远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