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第46章韦嵊的惨叫
黑线炸开后,筵席间的人也夺回了身体,那些平日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再也顾不上颜面,纷纷慌张逃窜,尖叫不断。朱贤一步上前,厉声喝道:“快护驾!”
混乱中,韦嵊一挣脱束缚,便踉跄着朝水榭相反的方向逃去,连头也不曾回。静和郡主仍被黑线牵制在水榭中,他却只顾推开挡路之人,锦袍下摆几次绊住脚步,险些摔倒。
细密黑线如天罗地网般铺开,李聿怔怔地仰望着那片曾经是沈香彤,如今却只是梦魅的东西。
苏川挡在他身前,满头冷汗,护着他朝禁军所在之处退去:“陛下,快走!”
水岸外数十声铳响乍然爆开。花树后火光迸射,一粒粒寒光破烟而出,拖着银色尾焰,像流星倒坠,接连钉入半空那张黑网!
每一枚铅丸入网,便在黑潮间亮起一点冷光,光点彼此牵连,银线倏然拉开,横一道,斜一道,将翻涌的黑网硬生生兜住。
“装填!第二队准备!”有人怒喝道。
高英卓立在火铳队之前,官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笔直。
躲在桌下瑟瑟发抖的蔡司业和柳夫人一眼望见高英卓身后的蔡辛,连滚带爬钻出来,脸色惨白地跑了过去。
“哎哟!我的儿!你总算来了——”
檀宁拨开一名逃难的官员,朝高英卓大声喊道:“高副司!射水榭里的彩纱!”
一个妖使节,当众越过他调度火铳队,实在不合规矩。可高英卓循声望去,却见朱贤立在檀宁身侧,袖手不语,竟没有半分拦阻之意。
既然有相国默许,他也只好照办:“火铳队,射水榭四面彩纱。”
第二队火铳齐齐抬高,枪口转向水榭四面。
又一阵火声炸开。流星铳丸破烟而出,银白寒光接连钉入彩纱。纱上原本潜伏的黑线被照得无所遁形,像被针扎住的虫,剧烈扭曲后坠入水中。
黑线还想从纱纹里挣出,却被流星铳留下的银光钉住,入水后仍一明一灭。
最后一幅彩纱落得偏了些,没有沉入水中,反而被夜风一送,轻飘飘覆向池中那具浮着的人身上。
陈夫人仰面躺在水里,胸前血色早已被池水洇淡,那片彩纱缓缓盖了下来,蒙住她悔恨的面庞。
最初罩向筵席的那张黑网,仍悬在水榭外的半空。
流星铳丸钉入黑影,彼此牵出的银线迅速绷紧,如无数无形钩索,自四面八方将那片铺展的黑暗狠狠向中央拖拽。
宾客头顶的阴影随之急剧收缩。
转眼间,它便由一张覆天巨网缩成一团沉黑之物,仍在不断蠕动,表面时而鼓起,时而塌陷,仿佛里面藏着无数张无声开合的嘴。
邬宵寒踩上最近的一张筵席,借力高高跃起,玄衣带着水珠掠过灯火,顷刻高过那团悬在半空的黑影。
他刀尖直指下方黑影,整个人挟着下坠之势俯冲而下。
横刀竖贯其中,一刺到底,硬生生将那团翻涌的黑暗钉在半空。
五金之精触及梦魅本体,火光从刃口漫开,炽烈得近乎发白,一寸寸烙入那团翻涌的黑暗。
那团黑影猛地爆发出刺耳尖啸。有人跪倒捂耳,池水也被震出碎纹无数。
邬宵寒轰然落入筵席之间,单膝跪地。刀尖同时贯入青砖,四周裂纹迸射而开。玄色衣摆被气浪高高掀起,片刻后又沉沉垂落。
最后一点黑色顺着刃口烧尽,化作细灰,落入砖缝。
黑灰落尽,显庆侯府的小姐第一个冲向池边,伸长手去够水中的母亲。
“娘!娘——”
她死死攥住陈夫人湿透的衣袖,拼命将人往岸上拖去。一路水痕蜿蜒在身后,陈夫人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胸前那支银簪在夜色中泛着森冷寒光。
火铳队迅速压上,禁军黑甲分作数列,将李聿一行牢牢护在中央。
水榭里,静和郡主和另外几名夫人也跌跌撞撞逃了出来。她们发髻散乱,早没了之前的矜贵模样。静和郡主一出水榭,便四处张望,声音几乎尖叫:
“韦嵊!韦嵊!”
人群后头,韦嵊狼狈地从禁军缝隙里钻出来。静和郡主看见他,几步冲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像死里逃生后,又看见了失而复得之物。
邬宵寒拔刀起身,身形因脱力微微一晃。横刀归鞘之际,檀宁已奔到他面前。
“邬宵寒!你没事吧?”她急急忙忙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担忧地检查他的伤势。
他下意识地挺直刚刚才放松下去的背脊,扯了扯嘴角:“废话。”
“可是你都流血了!”檀宁惊呼。
他手臂上留着一道被黑线擦出的伤口,衣袖与皮肉一并绽开,鲜血正缓缓渗出。
他不自然地侧过身,刚好挡住檀宁看向伤口的视线:“……哼,擦伤而已。”
朱贤的声音在混乱里落下:“封锁水岸!今夜赴宴之人,未得诏令,谁也不得擅离。”
人群之中,韦嵊最先叫道:“相国,这是何意?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梦魅既能寄生在沈香彤身上,便难保不会另择旁人。”朱贤冰冷地扫了韦嵊一眼,“只有查验过后,所有人才能离开这里。高副司——”
高英卓匆匆上前,拱手道:“臣在。”
“取伏烬灯。先给众人净秽,再验正身。”
“是。”
高英卓转身下令。片刻后,火铳队后方让开一条窄道,几名灵抚司书办捧灯而出,分作数路,执灯近前。
秽气由负面情绪滋生,若是不及时处理,就会导致性情大变,甚至被妖异附身。朱贤此举,算得上稳妥之举。
但他如何验明正身?
檀宁的疑问刚刚升起,朱贤的视线已朝她看来:“方才那面镜子给我。”
她呼吸一窒,下意识握紧了手心里的通天犀角镜。
“那是我的!”韦嵊失声道,“是我娘送我的——”
无人理会。
朱贤不看他,檀宁也当没听见。静和郡主脸色惨白,已顾不上替他出声。
“相国身份贵重,何必亲自检验众人?”檀宁故作镇定,“不如让我或司正代劳,若有异样,必如实禀报。”
朱贤看着她,不为所动。
“今夜妖魅操纵群臣,险些伤及陛下。谁清白,谁不清白——”
朱贤摊开右手,苍老的掌心纹路纵横。
“我只信自己看见的。”
她不能交出镜子。
一想到朱贤知晓镜子的存在,她便有些懊悔。只是先前情势危急,若不将镜子取出,她又如何助邬宵寒破局?
檀宁不由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邬宵寒的胸口。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大,但却稳住了她的慌乱。
“相国说要亲自验明正身,给他就是了。”他说。
檀宁看向邬宵寒,他神色如常,似乎胸有成竹。再拖下去也只是徒增朱贤的疑虑,她不再犹豫,将镜子双手奉给朱贤。
朱贤接过通天犀角镜,抬眼示意一名书办以伏烬灯扫向自己。待吸出丝丝秽气后,他才举起镜子,率先照向自身。
镜中映出一张年过半百的脸。鬓边霜色,眼尾细纹。没有任何被寄生的迹象。
接着是离得最近的李聿,朱贤先道了一声“陛下恕罪”,待李聿点头后,再用镜子照过李聿。
李聿也没问题。秦公公松了口气,护着李聿站到一边。
已经净秽过的人,挨个接受相国的亲自检验。
檀宁与邬宵寒加入了排队净秽的队伍,按照规则,净秽之后,他们也要接受通天犀角镜的检验。
她压低声音,几近蚊吟:“……邬宵寒。接下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他顿了顿,低声说,“如果出事……不用管我,先护住你自己。”
不用管他?她怎么可能不管他?
檀宁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真到那时,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眼下说了也无用。
她眼角余光扫到那团黑影化作的灰烬,不知为何有些不安:“……沈香彤真的死了吗?”
“死了。”他毫不犹豫,“她把自己喂给梦魅,残躯也被烧尽了。怎么了?”
“你还记得么,你说那两匹绛缎,是她特意求绸缎庄的掌柜卖给我们和英国公府的。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香彤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皆有目的。唯有这两匹绛缎,没头没尾,仿佛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但檀宁清楚,她绝非这种人。
既然她能推断出邬宵寒会带她买下那匹绛缎,那么后续邬宵寒和韦嵊的交恶,应该也在她的预料之中。难道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激起灵抚司和英国公府的矛盾?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檀宁脸色突变,焦急地望向邬宵寒:“她故意将绛缎拆开卖出,是算准了韦嵊会对我出言不逊,也算准了你会替我出头,逼得他将怒火迁到我身上。沈香彤真正的目的,是让他把我锁进暗仓!她一定趁那段时间做了什么,只是我们还没有察觉——”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有预感,此事仍未结束。
檀宁急忙奔向正在净秽的队伍最前端,韦嵊和静和郡主母子排在那里,书办刚要捧灯上前。
“韦世子!”檀宁冲了上去,“沈香彤将钥匙交给你的时候,还说过什么?”
“本世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韦嵊见了她眼神闪躲,怒喝四周禁军,“你们瞎了吗?赶紧把这疯子拉开!”
邬宵寒在此时赶到,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禁军彻底不动了。
“你有长庆楼的钥匙,不是沈香彤给你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他冷笑道,“沈香彤不会做无的放矢的事,你最好仔细想想,锁门时还发生了什么。”
韦嵊喉结动了动,强撑着抬高声音:“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邬司正。”静和郡主挡在儿子身前,强撑出宗室女的威严。
“我儿尚未净秽。有什么话,也该等伏烬灯验过之后再问。今夜梦魅伤人,谁知他身上有没有沾染秽气?若因你耽搁这一时半刻,叫他有个万一——你担待得起吗?!”
两边僵了半晌,没人敢催,也没人敢退。
朱贤不悦的视线从远处扫来,仿佛下一刻便要出声斥责这边的混乱。
邬宵寒收回视线,向后退了一步。旁人看来,他是在朱贤的威压下退让;只有檀宁知道,他真正忌惮的,是朱贤手中的通天犀角镜。
静和郡主的脸色依旧惨白,唇角却轻轻地扬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她转过脸,看向捧灯的书办,冷声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
书办猛地回神,忙低头应声,捧着伏烬灯近前。
伏烬灯的火焰亮而不烫,向来只吞噬秽气,不伤人身与衣物。可此刻,那簇青白火焰却反常地攀上韦嵊袖口,转眼便顺着衣料窜至小臂。
“啊!!!”韦嵊惨叫起来。
书办骇得连退数步,手中的伏烬灯险些脱落。正在排队净秽的众人见状轰然四散,惊叫声顿时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
朱贤厉声喝问,收回刚照过苏川的通天犀角镜,转身便看见火光从人群里蹿起。
火焰顺着韦嵊衣袖四处蔓延,转瞬便烧遍了全身!
“嵊儿!”静和郡主惊叫道,“来人啊!快来灭火啊!”
韦嵊浑身裹着青白火光,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双手疯了似的拍打胸前与肩头,火星四下迸溅,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救我!救我——娘,救我!”
禁军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没人敢碰他。
韦嵊一路撞翻席案,像被火驱赶着,直直奔向水岸。
伏烬灯的火焰寻常不伤皮肉,除非沾了极为阴秽之物——
如果他身上沾的是孩儿鱼骨粉——
遇水就如烹油,只会烧得更旺。
“拦住他!”邬宵寒变了脸色。
灵抚司的人猛地惊醒,拔步追去。可韦嵊满身火焰,众人一时竟不知该拿什么去拦。
静和郡主抢在众人之前挡到韦嵊身前,竟张开手臂去拦:
“嵊儿,停下!”
韦嵊已经疼得失了神智,眼里只剩近在咫尺的池水。于他而言,那是生路,而挡在面前的静和郡主,是生路前的一块石头。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抬脚狠狠踹向她。
静和郡主跌倒在地,韦嵊从她身侧冲过,直扑池水。
水声轰然炸开,青白火焰猛地从水下蹿起,转瞬卷遍韦嵊全身。火光映着飞溅的水珠,将他挣扎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韦嵊的惨叫几乎刺穿夜色。
静和郡主跌坐在地,大睁的瞳孔中映着他在水中扭曲挣扎的身影。
不过转眼,那惨叫声便低了下去。
韦嵊在火中的挣扎渐渐微弱,双臂最后胡乱抬了一下,仿佛还想抓住什么,随即便无力地垂落,整个人重重倒了下去。
火势终于熄灭了。
水面上只剩一具半沉半浮的焦黑躯体,背脊朝上,四肢扭曲蜷缩,早已不成人形。身上的锦袍尽数烧毁,只余几缕焦硬的布条黏在皮肉上,随着水波缓缓飘动。
池水还在冒着细烟,水岸边静得像被冻住。
朱贤脸色铁青,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接管局势之后,意外仍然发生。
李聿看着池中那团焦黑的影子,寒意从脚底升起。夜风送来焦肉的气味,他别开眼,强忍住干呕的欲望。
秦公公立刻伸手扶住他:“陛下。”
水面上,那具焦尸随着余波轻轻转了半寸。
静和郡主呆呆望着,忽然,喉间漏出一点笑声。
“哈……”
“哈……哈哈……”
眼泪不断从她眼中滚落,她却仿佛毫无所觉,第一件事仍是抬起颤抖的手,慢慢去扶鬓边那支歪斜的珠钗。
扶了两下,没能扶正。
珠钗反而从发间滑落,跌在青砖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嵊儿……”
静和郡主撑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向池边。
池水漫过绣鞋,漫过裙摆,浸透了一层层衣料,她却像全无知觉,弯腰去抱那具焦黑的躯体。
“嵊儿,你怎么不说话了?娘知道你一定是累了,没关系……娘这就带你回家。”
静和郡主半抱半拖,将韦嵊带回岸上。她自己也跪倒在岸边,用袖口去擦那张已经难以称之为脸的地方。
“你这个小调皮,怎么人越大反而性子越小,连脸都不会擦了?”她一边笑,一边说,泪珠也一边落下。
檀宁看得抑压不已,额头本已遗忘的擦伤,在这一刻又火烧火燎了起来。
沈香彤虽然死了,但她的复仇却成功了。静和郡主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最爱的人在火中燃烧的身影。
她垂下眼,不去看静和郡主和岸边那具焦尸,走到邬宵寒身边。
邬宵寒正在回答朱贤的问题。
“……猜测罢了。”他说,“能被伏烬灯点燃的,只有极少几类秽物。考虑到此处地形,沈香彤更可能选择遇水反而更烈的孩儿鱼骨粉。”
朱贤还想再问什么,李聿终于忍不住,转身干呕起来。朱贤顿了顿,沉声道:
“秦公公,带陛下回宫。别污了陛下的眼。”
李聿还想强撑,秦公公已经扶住他的手臂,半躬着身,几乎是挡在他身前:“陛下,此处还是交给相国与灵抚司吧。”
李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禁军立刻分出一列,护着他往外退去。惊慌失措的小猪吭哧着追上,生怕被撇在这里。
朱贤面色阴沉,将手中的通天犀角镜抛给邬宵寒,冷声道:“剩下的人,由灵抚司逐一查验。今夜若再有半分疏漏,灵抚司上下,谁也脱不得干系。”
“……是。”邬宵寒握住镜子。
朱贤转身离去,余下禁军也随之撤离。
远处传来显庆侯府小姐的哭声,沿着池水断断续续地漫来,仿佛在沉寂的夜色中撕开了一道仍在渗血的伤口。
夜风掠过水面,卷起海棠绢结的余烬,轻轻吹向水榭。
几点黑灰越过冰冷的地砖,落在一柄被伶人遗下的团扇上。绢面浸了水,又溅着血,灰烬一沾上去,便迅速洇开。
宛如一朵死在扇面上的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