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是我,还是你?
1.
安东区铁越胡同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胡同,它是个别墅区,一栋栋小型的复式别墅整齐有序地排列在沿海的北辰山上,浅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耀眼。
在出示证件后,童小川把警车直接开进了小区,沿着笔直的通行小道,警车以20迈的速度向前龟速行驶着,寻找32号院。童小川边四处张望,边小声嘀咕:“李医生,这里的房价应该很贵吧?”
“不贵,心内科的主任上个月刚买,一平方米两万块钱左右。”李晓伟随口答了句。
童小川听了,咧着嘴连连倒吸冷气:“我一个月满打满算到手里才8000多,这两个月还不够买一个平方米的,唉,不能比不能比。”
“这房子是王主任的儿子买给他养老的,那孩子在外企做高管,月薪都赶上咱的年薪了,这才真的是不能比。”李晓伟瞥了他一眼,“所以呢,自己生活上过得开心就好,那么介意干什么?行业不同嘛。”
“对了,李医生,那个秦海涛在医学界背景咋样?我怎么没听说过。”童小川问。
“那是你不关心的缘故。打个比方吧,不闹‘非典’,你会知道‘钟南山’这个名字吗?”
童小川乖乖地摇摇头,这时候,前方100米不到的地方终于出现了32号院的指示牌。
“他相当于外科手术界的‘钟南山’。”说着,李晓伟略微顿了顿,“还真是可惜了,老人家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是他干的!”童小川果断地说道,他把车停在了32号院的院门外,一边拔下车钥匙,一边打开车门,“但是他却偏偏为这个而死,我真是想不通!”两人顺着门前的小道来到院内,在玄关前停了下来。
在来的路上童小川已经电话联系过了秦海涛的遗孀郑女士,所以很快就有一位黑衣老妇上前开门。童小川的目光落在老人鬓边的一朵白花上,见她面容憔悴,眼睛红肿,深知刚做完法事,便在落座后跟着李晓伟一起表示了哀思。
这个举动竟然让老人有些愕然,老人搓着双手,局促不安地说道:“你们……你们,真的谢谢你们,老秦走得太突然了……他的遗书,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唉!”
“阿姨,节哀!”童小川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今天再次来打扰您,确实有两个问题想请您帮忙补充一下。”
老人一听,赶紧点头:“我一定尽力而为,你们说吧。”
“上次我的同事来找您了解情况的时候,有些地方还不是很明白,所以阿姨,请您尽量回忆一下,秦老在世的时候,除了家人以外,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也有可能不是现在,可能是以前。而这个人并没有医学背景,他可能是你们朋友家的孩子,或者亲戚,但是曾经有段时间和秦老走得很近,所以即使你没见过,但是会听他说起过。请您仔细想想,看有没有这样一个人被忽略了。”这个问题是和李晓伟反复商讨过的,因为普通人的思维方式通常在直观空间内去寻找答案,只要通过一定的诱导,那么曾经被忽略的某个点便会彻底暴露出来。
果然,郑老太皱眉想了想,缓缓说出了一件事:“我家老秦自从得知自己再也上不了手术台后,就经常会念叨起一个人,还老说他可惜。”
李晓伟和童小川互相看了一眼,便小心翼翼地追问道:“谁?阿姨您还能描述出来吗?”
“一个叫朱宾阳的年轻人,我这里还有他的相片,但是……”老人没有接着说下去,她站起身回到里屋,没多久就取出了一本相册,回到沙发上坐下,直接翻到了自己要的一页后,这才把相册递给童小川,“左上角那张和老秦的合影,右面那个年轻人就是朱宾阳,是老秦带的研究生,最喜欢的弟子,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孩子,只是可惜,很早就去世了。我之所以记得他的名字,是因为老秦有几次还流眼泪了,说早知道现在的结局,当初就不该放纵这孩子的任性,要知道现在这年头,培养一位优秀的外科手术医生有多难啊!”
李晓伟脸色一变:“等等,阿姨,您确定是朱宾阳?他后来是不是去做城管了?”
“是的是的,有一年冬天还来看过我和老秦,老秦气得回医院了,不愿意见他,是我接待的。这孩子,唉,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人,老秦是很想把他好好培养的。”老人边说边掏出手帕抹了抹眼角。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吗?”童小川问。
“1999年,那年我小女儿刚考上同济大学的研究生。他在我家吃了晚饭才走。真是可惜,据说来年开春,那孩子就没了。”
“阿姨,那他的兄弟,您见过吗?”李晓伟转而问道。
老人果断地摇摇头:“他没兄弟,只有个妹妹。小朱那孩子之所以改行,他跟我说了,都是因为他妹妹得病了,很麻烦的,而医学生所需的费用和精力都是他承担不起的,家里爹妈死得早,没有依靠,所以,无奈之下才改了行,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吧。”说到这儿,老人不由得一声长叹。
“最后一个问题,阿姨,”李晓伟向前欠了欠身子,神情专注地注视着老人,“你知道隔了这么多年,秦老为什么又会突然提起当年的这个学生吗?”
谁想老人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原因,我问了几遍老秦,他都刻意回避了。说真的,这几年来,老秦变了许多,尤其是去年开春后,他开会回来就变了,好像有什么心事,常常坐在那里唉声叹气。我也年纪大了,管不了他了,多说几句还会嫌弃我啰唆……”老人絮絮叨叨地回忆着自己丈夫在世时的一举一动,渐渐地,泪水又一次盈满了眼眶,最终,顺着眼角无声地滚落了下来。
告辞离开后,童小川刚钻进警车便诧异地说道:“怎么会是女人?我记得章主任说过这‘义务探员’可是男人啊,更何况有几个现场我是亲身经历过的,光凭一个女人根本就做不到。那老太太是不是记错了?”
李晓伟摇头:“不可能,她的记忆力是超过一般同龄人的,尤其是像她这样患有强迫症的老人。刚才从进屋到离开,我都仔细观察着,老人把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收拾得非常好,尤其是那本相册,你注意到没有,边上都是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做出了归类,标签纸上还用电文缩略语标记了照相的大概时间和地点。”
“你说的是那些点点杠杠?我还以为只是老太太闲得无聊画的花边。”
“那是一种专门的电报文,没有学过的人是看不懂的,学习这种文字的人需要有很高的记忆天赋。我恰好知道这种文字,那只是因为我的一个病人痴迷于这个,为了能和他顺利交流,我不得不恶补了一段时间,现在算是初学者吧,十成看懂一成都不错了。”言谈之间,看着童小川无意中流露出的崇拜眼神,李晓伟越发极力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可是绝对不会告诉眼前这家伙自己和病人交谈时是多么提心吊胆,那种重新回到初中课堂挨训的感觉简直成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那,这老太太精神还正常吧?”童小川终于把车用龟速开出了别墅区,出来后,刚上大道,便一脚油门把速度拉到了70迈。
“当然正常。”李晓伟知道他是惦记上了刚才自己讲的病人的事,便轻轻叹了口气,“童队,我看你可别犯逻辑上的错误,不是说会这种文字的人就会精神有问题。我那个病人,一个月见一次面,他都能记得很清楚上次见面时,我摸了几次鼻子!”
“这样的话,那我信了。”他瞥了眼后视镜,“真不知道医管局档案那里,大龙查得怎么样了。”
“你们去查档案了?”
童小川点点头:“医管局那里的档案是每天都有新的上传的,既然章主任说不是医生干的,那么,能这么清楚几名受害者所在的位置和他们以往的经历,就只有通过医管局这条路了,没准还能挖个‘内鬼’出来。”
话音未落,一辆严重超载的渣土车风驰电掣一般超过了警车,径直向前开去,扬起的沙尘顿时从警车开着的窗户里刮了进来,童小川刚想骂,那辆渣土车早就不见了影。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章桐打来的,因为用了免提,章桐略带沙哑的嗓音便瞬间被放大了不少:“我想,我们的凶手说不定拥有两套DNA!”
李晓伟一听,心顿时被紧紧地揪住了,他急切地说道:“嵌合体?”
谁想章桐立刻否决了:“不,是纯净的,我在另外一个地方发现的。如果不是痕迹鉴定的现场报告表明这系列案件中只有一个凶手存在的话,我真的很想怀疑是两个人合伙干的。”
(与此同时)
天长市局对面的小吃街上,于博文在煎饼摊前耐心地排着队,同时在手机上刷视频看直播打发时间。突然,他的手指停下了滑动,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就连煎饼摊老板的招呼声都没听到。
“喂,年轻人,你到底要什么啊?这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呐!”老板不满地抱怨,“你别堵着我的档口不说话啊,我要做生意的。”
于博文这才猛地回过神,他一边离开队伍往警局方向走,一边尴尬地连连说道:“不买了,不买了,抱歉哈。”
2.
法医办公室内,气氛有些凝固。
“不止两套DNA,”章桐脸上的神情带着一丝尴尬,她把手中的报告递给童小川,“刚出来的,这是第三套,来源是死者门牙上的血迹和牙齿缝隙间的残留物,已经排除是死者的血迹,可以确定是死前不久刚留下的。目标为一男性,年龄在40岁左右。”
“你说他竟然还咬了凶手一口?”童小川惊愕地看着她,“位置在哪……等等,你不会告诉我说还有第四套吧?”
章桐伸手一指报告上的附图,没有回答。
“难道说这个人被群殴了?那么短的时间内,那么小的房间?”童小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天的监控视频我可是一帧一帧复查的啊,案发现场进出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人,更别提竟然还有个‘女人’。”他说的女人是章桐在电话中所提到的第二套DNA,相对应的是一位20岁左右的年轻姑娘。
“小九跟我说过案发现场只有两种鞋印,一种是死者的,另一种则是行凶者留下的。”章桐神情凝重,“所以,出现这种情况的话,不排除一种特殊的案例。”
一旁站着的李晓伟听到这儿,不禁恍然大悟:“难道说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章桐点点头,见童小川有些听糊涂了,赶紧解释:“我们说的可不是什么鬼魂之类,从法律角度上来讲,这人是存在的,但是从我们法医的角度上来看的话,他或许已经不存在了,因为他的身上会同时存在几种DNA,而属于他本人的DNA所占份额会越来越少,直至被忽略。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前提条件只有一种,那就是当事人必定经历过一次或者几次很大的外科手术,接受过不止一人的捐赠,所以不同位置会随着捐赠而把原来主人的DNA带过来。这个事在我们业内是有先例的,不过并不是发生在我们国内罢了。而这种人如果犯法的话,我们法医就很难单纯地从DNA角度来锁定真凶。”
听到这儿,童小川不由得心中一动,他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李晓伟:“那个秦海涛,他就是外科医生,而且是个很著名的外科手术专家。”
李晓伟点点头:“童队,你的意思是……”
“你还记得老秦的夫人特地提到说老秦在出事前一段日子不断地提起朱宾阳吗?”
“没错。”李晓伟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但是老人又说朱宾阳只有一个妹妹,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亲人。”
章桐顿时明白了童小川想要表达的意思,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我们在死者手指指甲缝隙里所找到的DNA与朱宾阳的有一半联系。按照常理解释,就顺理成章地推定为他的同胞兄弟所留。但是却并没有考虑到朱宾阳兄妹或许有隐性基因遗传染色体变异,也就是说朱宾阳妹妹的染色体基因有可能是三部分组成,其中一部分与她哥哥是完全相符的,一部分是自己的,而另一部分却出现了变异,直接包含了他们家族中的一套男性染色体基因。他的妹妹,不排除是个同时拥有两套染色体基因的人,状况类似于超雄综合征。要想确认这点,我们只要查一下他妹妹的户口,患有这种染色体变异症的女性一般很难有下一代,但是却并不影响她进行医学捐赠……小顾,小顾,你在哪?我要你帮忙查个东西……”章桐一边大声招呼着,一边向里屋实验室走去。
见此情景,童小川和李晓伟面面相觑,便悄悄地退出了法医办公室,顺着走廊向外走去。
“李医生,我不是学医的,但是有时候心里也搁不住问题,”童小川瞥了他一眼,嘿嘿笑道,“能问你吗?知道你们干心理医生这一行的,脾气都很好。”
李晓伟咧咧嘴:“那是你没遇到脾气差的,你运气好。问吧,我知无不言。”
“那就好,那就好,其实我就想知道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遗传两套DNA?通俗点就行,太深奥的道理我不懂。”童小川习惯性地伸手去裤兜里摸烟盒。
李晓伟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在排除其他所有已知或者未知的遗传疾病前提下,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本应出生的弟弟或者哥哥被这个女孩吸收了,所以她才会拥有两套完整的DNA。”
童小川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右手卡在裤兜里,整个人的架势活生生就成了一个被惊呆的提线木偶。
“是你要问我的,我只是实话实说。”李晓伟双手一摊,满脸的无辜,“你应该听说过一个名词——寄生胎,咱这程度比这更严重就是了。”
童小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正要爆发,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边跑边喊:“童队,童队等等我。”
于博文人还没到跟前,手先伸过来了:“你赶紧看看这段直播,我录下来了。”
童小川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伸手接过手机,皱眉看了两眼:“这怎么黑漆漆的?”
手机屏幕上只是看见隐约晃动的阴影,伴随着呜呜的叫声。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童小川来回播放了几遍后,脸色阴沉了下来,顺势把手机往于博文手里一塞:“交给郑工程师,告诉他,我一个小时以内要确定这段直播的IP方位。”
于博文转身匆匆向二楼网安大队值班室跑去。
看着他的背影,童小川紧锁双眉:“老欧阳跟我提到说有一个精神病患者失踪一周了……我担心……”
“童队,你说的是田伟光?”李晓伟掏出手机,翻到工作笔记一栏,“你看,就是这个,当街把一女高中生活活用砖块拍死,难道说这人就是刚才直播里的那个?”
“不好说,凭直觉,我觉得有可能。”童小川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那是一块老式的双狮,有些年头了,“走吧,我请你吃中午饭,咱好好聊聊,等下开个会和兄弟们碰头,不能再让这疯子继续下去了。”
见李晓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表上,便转而灿灿一笑:“是我朋友的老物件儿,舍不得丢。”说是这么说,他的左手却也下意识地顺势缩进裤兜,似乎在回避着什么。
李晓伟的脸上露出了童小川最不愿意看到的同情,憋了一会儿,童小川涨红了脸,双手举得高高的,做出投降状:“好好好,我服了你,这手表是我战友的遗物,他唯一留下的一个算是完整的东西。”
“他去世了?”李晓伟感到有些意外。
童小川耸耸肩,故作轻松:“三个月前,在边境禁毒,毒贩身上绑了炸药,全炸碎了。我战友父母没了,妻子早就离婚了,无牵无挂,这块表就给我留个念想。”说着,他抬头看向李晓伟,目光中闪过一丝亮晶晶的东西,“李医生,说句实话,这人死了,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后被人忘记。我不怕死,但是我怕被人忘记,那样的话,真的是太可怜了,你说呢?”
李晓伟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兄弟,我请你吃饭。”
站在法医办公室门口,章桐手上拿着报告,她本打算上前叫住两人,可转念一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走廊上的大玻璃窗外,阳光明媚,虽已近冬季,却感到一丝温暖。
隔着马路,远远地看着童小川和李晓伟走出警局,向这边走来,他脸上露出了微笑,顺手关掉了手里的直播按钮,这时候,那家伙已经死了。
尘归尘,土归土。
第二节清道夫
1.
人活着,总要有个目标。他当然也不会例外。
他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也知道总有那么一天,自己会为曾经所做的这一切而付出代价。可即使那样又何妨?市场买棵白菜都是要花钱的,更何况将来,总会有人为此而感激自己,也总会有人记住自己,这些回报就已经足够了。
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而自从下定决心走上祭坛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头了。
“你要记住,这是你报答我的唯一方式。”
记忆中,灿烂的阳光下,她最后伸手指了指天空,脸上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如果你背叛了我的话,老天爷会看在眼里,你会得到报应,而我的鬼魂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温柔低沉的嗓音最终却用生命的终止来画上了句号。那迎着阳光的纵身一跃,对他来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也或许,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梦到这个场面了,除了今天。
静静地等待闹钟响过后,他睁开双眼,茫然地看着值班室泛黄的天花板,心有余悸。脑海中依旧一遍遍地在重复着当年那重重的坠地声,这是他这辈子里所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因为就在触碰地面的刹那,她死了,死得像个破布娃娃。而他,就像此刻盯着天花板一样盯着她一动不动的尸体,面无表情。也不知过了多久,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他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然后把对死的恐惧深深地埋在心里。
穿好工作服,别上胸牌,他推门走出值班室之前,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认真地照了照。有时候,他觉得镜子中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自己,因为现实中的他,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地狱,但是他却总觉得医管局的档案室就像是传说中的地狱,而那数据库中无数个跳动的亮点就是地狱的生死簿。
而他,是掌握这个生死簿的判官。
带着惯常的笑容,他在自己靠窗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心情像极了此刻窗外绚烂的夕阳。
“朱医生,科长说他那里缺一份今年四季度的各区精神病人人数汇总,包括等待安排住院的优抚人群,你今天什么时候能够做出来?”科长的小秘书脸上挂着发腻的微笑,讨好地看着他。
他知道这丫头心里肯定又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再次约他出去看电影。因为对于漂亮而又自傲的女人来说,只被拒绝一次是绝对不会打退堂鼓的。
“早就好了!”他同样报以绅士般的笑容,然后右手优雅地在空中画了个圈,变戏法一般把一个文件夹放在她面前,嗓音沙哑目光温柔,“‘医生’二字可不敢当,我只不过是个给人拍X光片的,你叫我‘小朱’就行了。”
“朱医生,你就尽管谦虚吧!”小秘书笑眯眯地走了,那眼神意味深长。
就像一场戏的落幕,他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了。就在这时,耳畔隐隐传来一阵耳语般的交谈声:
……
“马姐,你确定刚才来的是警察?”
“那是当然,听说是来查我们的数据,可是这么多数据,查到猴年马月去啊,这不是瞎折腾人吗……”
“不是说登入都有记录吗?”
“鬼啊,你信吗?规定是规定,实行归实行,两者根本就是两码事!”
……
他一字不落地把这些话都记在了脑海里,却依旧面无表情。
打开电脑休眠屏幕的那一刻,他突然心中一动,在搜索栏里很快输入一串指令,最后输入的代码是327,那是天长市局的代码。看着电脑上随之而跳出来的一个个档案,他的目光中跳跃着火花。
每个人都有隐私,但是在档案面前,没有人能留得住自己的隐私。
(与此同时,天长市局刑警队会议室)
“清道夫?”看着童小川写在白板上的三个字,小九不解地问,“那不是鲶鱼的别名吗?”
欧阳工程师听了,禁不住一皱眉,顺手便在自己爱徒的脑门上敲了个“毛栗子”,疼得小九倒吸一口冷气,摸着脑袋委屈地咕哝:“师父,干吗?疼啊!”
“叫你长长记性!我们做痕迹鉴定的,最忌讳的就是主观武断。哪怕是一个最细小的差错都不行,更何况是这么明显的一个名词性错误!”老欧阳在局里“护犊子”出了名,但是一旦教训起徒弟来,也是毫不留情的。
“谁跟你说清道夫就是鲶鱼的?两者虽然同属于脊索动物门,但是外形以及生活环境完全不一样,鲇鱼,你懂不懂?生存水温必须在20摄氏度以上。你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以后出案子现场,能不出严重事故才怪。不懂就该虚心点,好好问!”
被激怒的老头语速飞快,搞得一旁的童小川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他尴尬地向章桐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没事儿,习惯就好,严师才能出高徒!”章桐双手抱着肩膀靠在椅背上,显得一点都不在意。其实她的内心是完全能够体会老欧阳的心情的,因为哪怕是一条小小的鱼,也有可能是破案的关键所在。
终于,郑文龙匆匆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会议室里这才安静了下来。
“来迟了,来迟了,真的很抱歉。”郑文龙把一张地图用吸铁石固定在了后面的白板上,“这该死的直播网站对于IP是保护的,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挖出了真实的地址,就在这片山林里。”说着,他用三角定位方式在地图上标出了一块区域,“不超过10平方公里。”
“这时候受害者活着的可能性不大了,”章桐说,“我仔细看了那段视频,应该是个改装后的棺材,这样的空间和氧气,加上受害者的挣扎,消耗量是惊人的,十之八九直播结束没多久就已经窒息死亡。”
“我也没指望他还活着,只是必须找到尸体。”童小川说。
“那没问题,我已经通知当地派出所带熟悉路的乡民上山进行搜寻,方位已经告诉他们了,”说着,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应该在太阳下山之前就会有消息,他们带上警犬了。”
童小川点点头:“医管局那边查得怎么样?”
郑文龙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规定归规定,实行起来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他们的登入管理简直就是一锅粥,短期内根本就查不到异常的状况,我也试过那几个受害者的档案,一天之内查询就有100多次,总之,谁都能看。我听他们里面的员工说了,哪怕来个外头人,在中午吃饭的时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也是来去自如的,根本就没有人把自己的登入及时取消的习惯,还不都是嫌麻烦,唉!知道有内鬼也没招。”
童小川紧锁双眉。
章桐从公文袋里取出三份文件:“朱宾阳做过骨髓捐献,时间是他遇害前一年,而朱宾阳的妹妹朱爱琴,患有PMD。”
“PMD?”童小川没弄明白,歪头问李晓伟。
李晓伟神情凝重,小声回答:“进行性肌营养不良,这是一种由遗传因素所导致的原发性骨骼肌疾病,无法治愈,发病时间或早或晚,很痛苦。”
章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朱爱琴是在32岁被正式确诊的,很可惜,病情已经被拖得太久了,33岁的时候她选择了跳楼自杀,所以,朱宾阳一家户口本上已经没有人了,唯一的一个远亲在山西那边,十年前肺癌去世,家里也没什么人了。”
“但是一个拥有朱家遗传染色体的人却在天长市杀了这么多人,就像一个清道夫。”副局沉声说道,“我们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
章桐想了想,说道:“有一点很奇怪,我比对过凶手留下的染色体DNA,却发现更接近于朱爱琴的遗传特点,但是朱爱琴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我现在更怀疑真正做过骨髓捐赠的,应该是朱爱琴,而不是朱宾阳!”
“她为什么要顶替哥哥去做这件事?”童小川问。
大龙在一旁听了,忍不住一拍巴掌,激动地说:“不奇怪,有人改了医管局的档案,我们现在所有的资料来源都是医管局的档案中心,如果有人就是想让我们这么认为的话,那这就是最直接的方法了。”
章桐欲言又止。
“小章,你想说什么?”副局问。
“我担心骨髓捐献的时候,朱宾阳已经死了,所以朱爱琴顶替了哥哥,那时候医疗捐献管理不像现在这么严格……”章桐惴惴不安地看了眼李晓伟,“但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2.
(半小时前)
烦躁,说不出的烦躁。
初冬的夜晚已经能让人明显感觉到彻骨的凉意,车内没有暖气,衣着单薄的他被冻得有些发抖,不得不竖起衣领拢起袖子,狼狈得缩成一团,可是双眼却仍然紧紧地盯着车前方不到两百米远的那栋灰色建筑物。
建筑物楼前是一个花园,种了很多花草。作为天长市唯一被允许收治精神障碍老人的托老中心,它的地理位置是极佳的,身后是天长山,左面有着一片很大的竹林,而前方就是天长湖,风景方面是没得说的。
要想顺利进入托老中心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但他还得等一样东西,或者说,是一种仪式的必经步骤。而在这之前,再冷,他都必须扛着,不过还好,寒冷能使他的头脑保持足够的清醒。
他要等的是一个老案子最后的那块拼图,在医疗档案中他只是了解了那个案子的大概,但是其中的一句话却让他心中一动,就像嗅到了猎物的鬣狗,他感到兴奋不已。
当第一缕晨光在东方逐渐透明的时候,沉寂了大半夜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看着上面的资料,他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接着便关了手机屏幕,然后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黑暗褪去,天空逐渐透亮,微风阵阵拂过湖面,一切都显得如此安逸。
(现在)
早上6点。
法医办公室里静悄悄的,章桐靠在办公椅上和衣而卧,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心中总感觉隐隐地不安。
她从不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却又不得不私底下承认它的存在。而从昨晚案情碰面会后直到现在,章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心里慌慌的,上一次有这种熟悉的感觉都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
她从椅子上坐了起来,随手把身上的毛毯朝边上一丢,寒意瞬间扑面而来。初冬的夜晚,办公室里的暖气还没有开,她感到两腿酸疼,便干脆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希望能就此驱散一些寒意。
或许是听到了办公室里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烟草味便涌了进来,小九探头笑眯眯地招呼:“章主任,打扰了,我在三院火灾现场又找到了一条线索……”
看着小九黑黑的眼圈和布满血丝的眼球,章桐轻轻叹了口气,不禁小声埋怨:“你这家伙,昨晚肯定又熬了个通宵。”她伸手接过小九递来的报告书和装有两根棉签的证据袋,边看边问,“这样本是在哪找到的?”
小九嘿嘿笑了笑:“博文他们昨晚开完会后就得到个消息,是当地派出所那边传过来的,说走访到该院的两个小护士,她们案发当晚在各自楼层值班。其中一个记忆力不错,心也很细,对我们派去走访异常情况的民警提到说,晚饭时在住院部门洞角落里见过一个人,那人在抽烟,面生,而且行迹有点怪怪的,当时没太在意,只是觉得这人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让人感觉有点瘆得慌。后来,案发前一个小时不到吧,她去案发楼层找自己的小姐妹玩,因为买了个新手机,晚上值班又没什么事,就开始炫耀了起来。无意中在案发病房的方向发现一个人正好走出来,那人就是自己在门洞里见过的,看上去是没什么,因为对方穿的是套普通的维修工作服,只是出于护士的本能,她对眼前发生的那一幕感觉有些不舒服,所以,才记住了那人的特别动作。”说着,小九夸张地做了个吐痰的姿势。
章桐看着他,示意小九继续说下去。她知道作为医护人员,对于这种行为是有着发自本能的强迫性记忆的。
“先是抽烟,后是吐痰。我这不寻思着再不连夜赶去的话,可不就错过了这个证据了。”小九拍了拍手,尴尬地清清嗓子,“本来隔了一天,我担心他们医院的清洁工会给打扫干净了,等到了现场,我才知道那小护士说的‘缺德’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家伙一口老浓痰给直接糊墙壁上了!虽说被抹布擦过,但是那瓷砖缝隙可是挺大的,这也就有了足够多的样本提取。”
“没被消毒剂清理过?”章桐有些担忧。
小九摇摇头:“姐,你放心吧,我再三问过那老清洁工阿姨,她说都是用水擦的,因为工资就那么一千五百块钱,雷打不动,就为了多抠几个钱下来,她不得不偷工减料,这么干已经好多年了。”
“那没问题,我马上就处理。”章桐转身向后面的实验室走去。
“那谢谢姐了,对了,结果出来直接通知童队吧,他急着要。”
“他不在局里吗?”
“队里大部分人都去医管局摸排了。”小九伸了伸懒腰,顺便打了个哈欠,“现在办公室里就剩一值班的,童队走的时候可把狠话给撂下了——再不把这家伙给逮住,他们整个队自愿去街上巡逻维持交通,不干刑警了。”
很快,结果出来了,看着比对报告从打印机里一点点地滚动显示出来,章桐紧锁双眉,迟疑片刻后,她便果断地掏出手机,拨通了童小川的电话:“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童小川急切的声音:“有比对中的吗?”
“有,对象是秦海涛的儿子,年龄在25岁到30岁上下的年轻男性。”章桐说。
“这不可能,我看过户籍档案,秦海涛只有一个女儿,他没有儿子……”话还没有说完,童小川突然停下了,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童队,喂喂,你还在听吗?”章桐感到有些奇怪。
“谢谢,我知道怎么做了。”童小川突然转变话锋,“对了,章主任,你是不是有个母亲住在托老中心?”
“没错,”章桐的心又一次感到了莫名的不安,“她,她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们在进一步落实情况,你等我电话吧。”说着,电话便挂断了。
办公室里又一次恢复了寂静,章桐呆呆地看着手机,刚想打电话给托老中心核实,转念一琢磨,却还是给李晓伟打了个电话:“是我,我感觉我母亲好像有什么事,你是她曾经的主治医生,能帮我去看看吗?”
“没问题。”李晓伟回答得干脆利落,说话的时候,在他身旁传来了两声清晰而又兴奋的狗吠。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小区遛狗,章桐的心里顿时感到暖洋洋的。
早上7点30分刚过,李晓伟便把车停在了托老中心的门口,刚下车,便看到车前方停着的那两辆警车,童小川正行色匆匆地从大楼里走出来,朝自己的警车走去。李晓伟赶紧上前打招呼,童小川跟身边的于博文低语了几句后,便拉开驾驶座的门钻了进去:“上车吧!”
李晓伟愣了一会儿,便乖乖地钻进了副驾驶座,正系安全带,车就已经开动了:“童队,去哪?”
童小川脸上神情阴郁:“托老中心有人被绑架了。”
“难道是丁雅惠?”李晓伟吃惊地脱口而出。
一个急刹车,童小川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大货车,他顺势瞥了李晓伟一眼:“李大医生,你咋知道的这个消息?”
“是章桐告诉我的,她半小时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很担心自己的母亲,说不出为什么,只能解释为是第六感。”李晓伟脸上夸张的神情消失了,“丁雅惠就是章桐的母亲,她唯一的亲人,我曾经是她的主治医师。后来,随着年龄的增加,年近八旬的老人又患上了严重的认知障碍,智商等同于3岁的孩子,毫无自理能力不说,就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认不出来了,所以才把她转送到这,进行进一步治疗。”
“除了你和章主任之外,应该是不会有太多人知道这件事吧?”
李晓伟点点头:“是的,精神病人的状况本就是属于家属的个人隐私,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会对外公布的。”
“隐私?”童小川不由得一声苦笑,“对了,你还记得秦老的夫人是怎么提到她的女儿的吗?你仔细想想。”
“……等等,她好像提到了‘小女儿’三个字。”作为一名心理医生,李晓伟的记忆力可不是一般的好。
“是的,可是户籍上却只有一个女儿,叫秦佳,在省立医院工作。”童小川脸上神情复杂,“刚才章主任电话中通知我,犯罪嫌疑人身上有一组新的DNA被比对上了,与秦老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从年龄上看应该是他儿子。但这情况还不是最主要的,你还记得我们在那间客厅里看到了很多相片,包括秦老的学生在内厚厚的一本,却唯独没有看到男孩的相片吗?从小到大一张都没有。”
“你说得没错,只有朱宾阳的,而他作为秦老最钟爱的弟子,这点无可厚非,可这个儿子到底去了哪?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李晓伟不解地问。
“不可能,我都查过,这家伙还活着。”童小川冷冷地回答,“而且刚才托老中心的服务员提到说领走老人的是一个30岁上下的年轻人。”
李晓伟这才意识到童小川是在很短时间内就知道了托老中心出事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这里出事的?”
“连夜去医管局进行电脑摸排工作的大龙传回话说查到一条很奇怪的指令,代码是327,这个代码是我们天长局职工医疗档案的代码,上面最有可能的就只有章主任和她的母亲丁雅惠女士了。”童小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心事重重地看着车前方。
远处,铁越胡同别墅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3.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的刹那,章桐手中的玻璃杯瞬间掉落在实验室的木质地板上,很快便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还好没事——玻璃杯完好无损。
弯腰捡起的刹那,章桐看到了顾瑜投来惊讶的目光,这在以前是从来都不会发生的事,但是今天却不一样。
“主任,你没事吧?”顾瑜关切地问。
章桐来不及回答,顺手便拿起工作台上的手机接听:“我是……哪里?”
实验室里静悄悄的,章桐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她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冷冷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警告你!你不准动我母亲!”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依旧不依不饶,而章桐脸上也很快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顾瑜见此情景,深知必定出了大事,便赶紧抓了手机匆匆走出实验室,拨通了小九的电话。
“九,你在干吗呢?”顾瑜压低嗓门,语速飞快,“法医处这边好像出大事了。”
小九接连值了好几天班,睡意蒙眬,顾瑜这个电话瞬间让他清醒了过来:“你说啥?出什么大事了?你别急别急,我马上过来……”话音未落,耳根子边就传来了一连串纸箱子被碰落地面的声音,显然,他的慌乱把库房给搞得一团糟。
顾瑜尴尬地闭上了眼睛,嘴里絮絮叨叨地埋怨:“你这家伙,再搞乱东西你师父又得敲你脑壳了……我等你哈,你快过来吧……”
几乎在章桐打开实验室门的同时,小九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法医解剖室的门口。见章桐的脸色不好看,他心里就有了数:“章主任,出什么事了?”
“是我母亲,她被绑架了。”章桐也不隐瞒,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手紧握,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绑架者刚才给我打来电话,要我马上去给我母亲收尸,你来得正好,通知队里,随时等我电话。”
“这没问题,但是你……”小九不安地看了眼顾瑜,“姐,难道说你要去见他?”
章桐无声地点点头:“我去见他,或许还能救下我母亲。”
“那我开车送你去。”顾瑜急了。
“不行,局里必须有一个法医留守。”章桐想了想,便又补充了句,“放心吧,他如果知道当年的案件真相,便不会对我母亲下手的,我想和他谈谈,或许,能就此劝他自首。”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顾瑜回头对小九说:“你快去副局那里,把这情况汇报一下。”
“我这就去……等等,章主任母亲是什么案子?我怎么没听说过?”小九一手把着门,回头不解地看着顾瑜。
“九啊,你怎么这么笨,绑架她母亲的人就是那个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杀人凶手,这还需要问吗?”顾瑜双手叉腰,摆出了一副横眉冷对的架势。
小九见状,赶紧一溜烟地跑了。
(与此同时)
看着铁越胡同秦海涛家冷冷清清的院落,李晓伟心中一惊,他低声拦住了正要推门而进的童小川:“童队,情况不妙,家里好像出事了。”
“怪不得一路上电话都打不通。”
童小川准备联系小区保安,这时,对面门洞里走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居家服,腰间围着围裙,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边,犹豫了会儿便径直走上前来打招呼:“你们是公安局来的?”
童小川点头,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我们要找这家的女主人,却怎么也联系不上,请问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中年女人感到很惊讶:“你们不知道吗?昨天晚上她自杀了,就在老头的屋里,等120赶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后来人直接被殡仪馆给拉走了。”
一听这话,童小川和李晓伟不禁面面相觑:“我们昨天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晚上就出事了……是谁报的警?”
中年女人不由得一声长叹:“当然是她小女儿啦,昨天晚上刚从国外赶回来,听说工作忙得连自个儿老爹的丧礼都没赶上,过得这叫啥日子哟!想想啊这回家进门前还跟我打招呼来着,那时候我正好遛狗回来,结果半小时不到,那丫头就开始嚎开了,跟疯了一样。120赶到后,我和我老公就去帮忙,本来就住得近嘛,虽然是独门独户,但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这冷不丁出了这档子事,心里头还是怪难受的。”
李晓伟想了想,问:“你们和秦老一家认识多久了?”
中年妇女有些夸张地扭了扭腰:“有十多年了,我们是最早搬进来的一批人,关系不错呢。”
李晓伟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那,大姐,能跟我说说他们家的事吗?比方说平时除了这个小女儿,秦老的儿子有没有经常回来?”
这看似很随意的一句话,却激起了让人无法预料的反应,那中年妇女赶紧厌恶地摆摆手:“别提那家伙!他就不配当个人!”
童小川双眉一挑:“哦?怎么说?”
中年妇女看了童小川一眼,嗓门瞬间压低了下来:“有一回我上郑姐那串门,她正好跟她家老头吵架。你要知道,郑姐脾气是出了名地好,结果那天被气得不行了,寻死觅活的,我劝了老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她哭着跟我说她家老头当初就不该心软救那小兔崽子。都自家儿子,当娘的说出这种话,那该是多伤心啊,你说对不对?”
“等等,秦老是做外科手术的……”
“是啊是啊,据说老头子亲自上阵给他儿子做了最后那台手术,而且啊,这都已经是第三次手术了,这倔老头为了救自己亲生儿子的命,真是啥都愿意做啊。可惜却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儿狼!”中年女人愤愤然地说道。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童小川问。
“两年多前,中秋!”中年女人显然记性不错。
回想起郑老太太那空洞的眼神,童小川心中感到不是滋味:“大姐,她们家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没听郑老太提起过自己的儿子?”
“那小兔崽子早就跟了人家的姓了,迷上了一个比他大十多岁的女人,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病恹恹的。当然咯,这都是小道消息,郑姐可没跟我说,他们一家的嘴都严着呢,我是偶然听我家老公说的。我见过那家伙一次,活脱脱就是老秦头年轻时的翻版,长得可像了。据说现在还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李晓伟突然打断中年女人的话:“他现在是不是姓朱?”
中年女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是不是在医管局工作?”李晓伟急切地追问道。
“这……我倒不清楚,没听说。至于说姓嘛,是保安说的。那次估计是为了手术的事来找他爸,结果换了个新保安当值,没认出他来,就让他写访客登记簿,看上面写着朱啥的,龙飞凤舞,也看不清楚。保安本来没当回事,结果老秦头送他出来后,保安就多嘴问了句是不是朋友,老秦头却嘀咕是他儿子!你说说,儿子咋会姓朱?跟老子两个姓?”中年女人一脸神秘地看着李晓伟。
李晓伟心中一沉,匆匆告辞后,便拽着童小川向警车走去。
童小川通过车载电话通知了郑文龙查实医管局姓朱的工作人员,同时把警车向出口处开去。直到快开出别墅区,童小川看李晓伟依旧一言不发,便有些不解:“怎么了?”
“我担心这事态会失去控制,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唉,我昨天就该看出来的。”李晓伟的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懊悔。
“你是说郑老太的情绪?”
李晓伟点点头:“郑老太记忆力超乎寻常,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对过去发生的事却记得一清二楚。我们昨天问起秦海涛的相关情况,她之前本来就在怀疑,结果真被证实了,所以才会发生自尽的悲剧。我昨天就该意识到这点的,都是我太大意了!”
“你也别太自责。”童小川低声安慰了句。
这时,郑文龙的讯息传了过来,看着手机页面上的人员详细履历,童小川问:“只有一个叫朱文若的,李医生,难道说他就是秦海涛的儿子?”
李晓伟紧锁双眉:“应该是。”
第三节简单的杀意
1.
他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作牌恰到好处地向内翻转着,这样的角度就没有人能够看清楚工作牌上的具体工号。对着面前的穿衣镜,他整理了一下头发,脸上努力挤出气定神闲的笑容,临了,还特意用兜里的手帕仔细地擦去脸上的汗水。他不习惯用纸巾,这么多年来,他的身上始终都带着一块手帕。
把口罩拉上,伸手推开更衣室的门,迎面便是熙熙攘攘的一幅场景,广播里不断播送着各种通知,走廊充斥着此起彼伏的高声喧哗、低声细语。经过时,看着那等候区里一张张脸上陌生而又复杂的表情,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倦怠的感觉。
穿过门诊部与住院楼之间的廊桥时,身边经过的人都是神色匆匆,心情郁闷。推开住院楼的隔间玻璃门,这里少了一分喧哗,却多了一丝厌倦。条件再好,毕竟没有人会真正把这里当家,只是不得不住在这里,自然房间里的氛围也会变得有些怪异。
尤其是肿瘤科的病房,一两个病人在楼道里缓缓散步,而躺在病**的,要么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要么气若游丝昏睡不醒。
327号床病人李凤山,名牌挂在门口,后面备注——B级护理,防跌倒。这块名牌新装上去没多久,病人刚住进来,具体的检验报告还没出,但是已经可以确定是脑癌。他双手插在兜里,站在病房外,隔着病房门上的那块小玻璃窗朝里看着:房间里三张病床一字排开,病床之间都用粉红色的围帘布挡着,327床就在靠门边的位置,**躺着人,盖着被子,有一个年轻人坐在床边,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他注意到有个人显然与这房间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身体靠着衣柜,与病床保持一定的距离。虽然他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但是光凭这坐的位置就已经表明他的特殊身份,再加上他那极其不合时宜地在身上斜挎着一个小黑包的打扮,就只差在额头上表明自己的职业了。
他轻轻一笑,伸手推开了病房门,左手依旧插在兜里,大声说道:“327床李凤山家属,跟我来一趟医生办公室。”
但凡在住院楼里,是没有病人家属会对这种要求做任何怀疑的,他们只会乖乖地跟在屁股后头,抱着惶恐不安的心情。果不其然,那个叫徐少华的年轻人在安慰了几句**的老人后,便走出了病房,而那个斜挎着黑包的男人一开始也是打算跟着的,可是心想办公室就在这栋楼层隔开不到10米远的距离,所以便头也不抬地继续坐着了。
毕竟徐少华还没有被正式拘留。
听着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很平静,但是心里却非常高兴。倒是身后跟着的徐少华嘴里喋喋不休,让他感到厌烦:“……医生啊,我家老头子到底还能活多久啊……”
“这个病的话,只要确诊,如果是晚期也就三五个月的时间。”他双手插在兜里随口应付着,来到了楼梯口。这里已经偏离了医生办公室所在的区域,徐少华根本就没有察觉到正朝着自己步步逼近的危险。
“只能活这么短的时间了?医生啊,是真的吗?”因为激动,徐少华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不由得心中一沉,这么迫切地想听到一个人即将死去的消息可不是什么好事,难道说这才是真正的作案动机?
或许是太激动了,徐少华毫无戒备地跟着他一直走进了楼道,直到到达底楼,他才感到有些迟疑,因为这个时候,楼道里就只有他们两人。
楼外的阳光已经渐渐散去,天空变得昏暗了起来,已近傍晚,空气中满是雨腥味和尘土相融合的味道,眼看着一场暴雨即将来袭。
“医生啊,这是哪儿?你的办公室吗,我怎么没来过这里?”徐少华感到了一些忐忑不安,他的脚步声也变得不是那么沉稳有节奏了,拖沓着步子东张西望,就好像在寻找着自己的退路。
“哦,我的办公室因为装修,就搬到了楼下,是远了点,抱歉啊。不过就在前面,很快就到了,检验报告刚出来,”他头也不回地伸手朝前一指,“咱们需要好好探讨一下后面的治疗方案。老爷子的病情应该是能够被控制的,你放心吧,我们医生也是需要家属大力配合……”
“好的,好的,那就麻烦医生你多费心了。”徐少华言不由衷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默默地转头看了徐少华一眼。
晚上7点刚过,漫天的雨似乎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好警官学院就在市局的隔壁,章桐没再犹豫,直接就打通了李晓伟的电话:“我没带伞,能开车送我回家不?我今晚必须回去。”
知道章桐是牵挂家里的狗子,李晓伟立刻答应了下来。没多久,一辆棕红色的比亚迪便开进市局大院,驾驶室的门打开后,他便撑着伞一溜小跑过来接章桐,两人一起向车走去。直到钻进副驾驶座后,章桐这才松了口气:“狗子年纪不小了,最近我发觉它的食欲已经大不如从前,我真的不放心它自己在家。”
“没错,是该好好陪着它呢。”
李晓伟一边把车开出大院,一边默默地点头。他完全能够明白章桐此刻的心事,一个没有家没有爱的人,是非常在乎自己身边的每一个生命的,哪怕对方并不是人类。
“月旦街案子中的那女孩,是个小学美术老师,刚上班没半年的时间就出了这事,唉。”停下来等红绿灯的时候,李晓伟突然说道。
“是的,我听说长得很漂亮,还很年轻,真是可惜了。”章桐沙哑的嗓音在雾气朦胧的车窗玻璃上轻声游**着。人死了,和活着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尽管是同一个人,却长了一张不同的脸。
“网上已经开始流传有关死者的一些流言蜚语了,”李晓伟微微皱眉,“把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说得那么不堪。”
章桐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我不喜欢玩社交平台的原因,人的心思,实在是太复杂了。”
“没错,你说得对,”绿灯亮起,李晓伟松开手柄,踩下油门,“现在社会上很多人都只愿意相信自己早就已经在内心认可的答案,而面对事实真相却宁可选择视而不见。但是,就像眼前的这场雨,总有停的时候,你说对不对?人总要看到希望……”
“哟,给我灌心灵鸡汤?”章桐终于笑了,她靠在松软的椅背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我的李大医生啊,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我见到过的死人要比活人多,要是心理不足够强悍的话,我早就打退堂鼓了。所以呢,你不用担心我,再怎么糟糕的局面,只要活着,我总是会挺过去的。”
“打开!”李晓伟似乎才想起什么,下巴朝仪表盘下的储物柜方向努了努。
章桐闻声一愣,满脸狐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见他依旧点点头,这才伸手打开了小小的储物柜,那里的空间刚够并排摆放三个马克杯。
“什么?”
李晓伟微微有些脸红,他一边开车,一边竭力掩饰着自己的表情:“那个红色纸袋子里的,送给你。”
章桐感到惊讶,在储物柜中她果然找到一个纸袋,红色的袋子上是金色的小星星,她不禁微微一笑,打开纸袋,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紫色的刘海边卡,发卡上是一只可爱的兔子。
“你把我当小孩哄啊,送给我的吗?”章桐感到很意外,却又很开心。
“我看你工作的时候,刘海总会掉下来扎眼睛,我想着就送你这个。你不是属兔的吗,又喜欢深紫色,我正好看到,就买了……”李晓伟絮絮叨叨地说着,涨红了脸。
“谢谢你!我很喜欢。”章桐轻声说道。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章桐瞥了一眼手机页面,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我是章桐,什么地方出事了?”
“第三医院底楼太平间里发现死者徐少华的尸体,”略微停顿过后,指挥中心接警员的声音变得有些莫名的犹豫,“章法医,你最好心里有个准备,童队就在现场,他汇报说现场非常过分,还说什么——死者的心脏没了!”
“这家伙还是动手了啊,我马上就去。”章桐默默地挂上了电话,神情忧郁,“麻烦送我去第三医院吧,越快越好。我今晚回不了家了。”
“你放心,我会陪着‘馒头’的。”李晓伟心疼地看了一眼章桐,后者却把脸转向了窗外,车内的空气瞬间冰冷了下来。
车窗外,大雨倾盆,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阵雷鸣。
2.
刺鼻的血腥味让密闭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愈发糟糕。章桐微微皱着眉,恢复了脸上的平静。
“你真的确定这是猪心?”童小川脸上神情复杂。
章桐点点头:“猪的生理活性基因虽然与人类的相似度高达90%以上,但结构上毕竟还是有一定区别的,只不过一般人不是那么容易看得出来。”
“那你是想说这又是一个医学疯子干的?”
“不,”章桐果断地摇头,“如果真是一个有医学背景的人干的,那么,出于职业的本能,这条明显的心脏主动脉和相对应的上下腔静脉不会被切得这么乱七八糟。”想了想,她又补充了句,“至少我干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下手这么毛糙的,和菜场的肉贩子没啥区别。”
童小川听了,转头看了看凌乱不堪的案发现场,这并不大的房间里,不只是手术台,地上、墙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难道说,他是活着被……”
“是的。”章桐伸手用力在空中抖开裹尸袋,与顾瑜合力把尸体装了进去,放上轮床,“死者体重70公斤左右,身体血液总量5到5.5公斤,换算成体积也就是大约5500毫升。你仔细估算下,墙上的加地面上的,还有这手术台上的,有多少?不是全部也有八成了。而一个死人,是做不到这点的。”
“那死亡时间能初步给个范围吗?”
章桐环顾了一下四周,迟疑了一会儿:“从血迹的凝固度来看,结合房间室温,我目前只能提供一个参考范围,那就是不超过6个小时。”
“那颗猪心呢?有没有什么结论?”童小川见章桐要走,便赶紧上前追问。
章桐想了想,这才说:“保存得很好,不是菜场买的。而且从心脏外形来看,血管分布均匀。总的来说这头猪很健康,不是一般农家的养猪,脂肪含量不是很高,但是从心脏大小来看已经可以出栏售卖,对了,咱们天长周围应该有养猪场吧?”
“应该有,那我这就安排人过去。”这时候,痕迹鉴定组已经到达现场。
童小川匆匆走出房间,他飞快地穿过走廊径直来到医院大楼前的停车场,这才停下脚步,直至最终呼吸到了新鲜的室外空气后,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于博文紧跟在他身后:“童队,咱要不顺道吃点东西,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吃?吃啥吃,你还有胃口啊?”童小川懊恼地瞪了他一眼,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那颗猪心了,“赶紧通知下去,马上回局里做案情汇总,我们得赶紧抓住这个‘义务警察’。”
上了警车,童小川还是感到有些心神不宁,他拨通了李晓伟的电话。
看着警车一辆辆地依次驶离三院住院部前的停车场,他站在围观的人群中,面无表情,内心深处却是一阵阵的激动。在他车后备厢里,那个车载小冰箱显得格外突兀。他已经打算好了,等下把车开出城的时候,经过那家室外养狗场,处理掉冰箱里的东西根本就不用费心思,再说了,那种人的心,只配拿来喂狗!
想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现在是晚上,没人会注意到自己。直到返回车边,伸手刚要拉开车门把手,眼角的余光突然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两道细细的抓痕,抓痕已经见血,那是指甲划过的痕迹,他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凌晨时分,天长市局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案发两天来几乎没合过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倦意。
会议室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扬声器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所有人顿时来了精神头。
电脑屏幕上跳出法医解剖室的画面,章桐在工作台边坐下来,摘下了头上的帽子,但还没顾得上解下口罩:“死因出来了,外伤失血性休克所导致的死亡,这与摘取心脏的结果相吻合。不过,他应该没有来得及经受后面的痛苦。”
“哦?”这有些让人感到意外。
李晓伟点点头:“他的心脏本身应该就有问题,对吧?”
“是的,”章桐回答,“刚才我的助手查了医管局的病历库,上面显示死者有心脏病家族史……”
“等等,”童小川打断了章桐的话,回头问身边坐着的于博文,“那个等待心脏移植的冯强和这个死者徐少华,你去查一下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于博文点头,站起身迅速离开了会议室。
镜头中的章桐接着说:“凶手虽然拿走了死者的心脏,但是我从他心脏部位的剩余肺动脉血管中看出最近有坏死的迹象,所以推断他在凶手行凶开始的刹那,应该就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心脏冠状动脉**,这样的后果是直接导致昏迷,同时诱发心源性猝死,后面所发生的事虽然有些惨,但是对死者来说,估计是感觉不到了。只是我没有看见死者的心脏,无法提供具体的解剖结果,死因这块只能把这个作为疑似来推断。”
副局听了,皱了皱眉:“也就是说,不排除死者是被活活吓死的。对了,那个病历库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一旁的郑文龙笑了:“头儿,这是最近大数据整合的结果,本身是为方便医患之间的沟通与医疗事故鉴定的透明性设立的,要求市立医院,包括民营的在内,每一份病历的书写都必须在库内留存一份备份并且不能更改,而与我们警方的联动是上周才开始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副局点点头。
镜头中,章桐接过顾瑜递给自己的一份化验报告,边看边说:“死者的右手指甲缝隙内发现的皮屑残留物显示是一名男性,年龄在30到35岁之间,我想咱们的受害者在临死前终究还是做了反抗的,只是……”
章桐的目光停留在了中间那行有关DNA的标注上:“奇怪,我刚还想说在库里找不到相匹配的DNA,但这份报告的备注上却显示在我们库里有,只是不是完整的,而是一半。”
“一半?”童小川问。
章桐点点头:“没错,就是我们库里有他近亲属留下的DNA。我马上去查,有结果通知你们。”说着,她便关闭了通话镜头。电脑屏幕上恢复了天长市局的统一屏保画面。
“你们现场勘查结果怎么样?”童小川转而看向桌子对面坐着的小九。原定参加会议的欧阳工程师因为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不得不去了临近的社区医院急诊室打封闭针。
“现场共发现两组鞋印,一组42码的皮鞋印,这与死者遗留在案发现场的那双皮鞋相匹配,另一组是43.5码的军靴印,从足印的行进方向和血迹覆盖的程度来看,能确定是凶手留下的。”说着,小九拿出一张放大的现场足迹相片,“问题是这双军靴印,由于材质特殊,光凭鞋印我们暂时无法判断出凶手的大致身高。相关的数据库资料显示,这双是进口的Danner特种战术靴,由于价格不菲,目前在国内只是在军迷范围内流行,买的人不多,但查找所有者也很不容易。因为这种靴子虽然少,但是大部分都是从境外非官方途径流入的,不只是来源不清,还往往会倒手好几次。所以我们目前只能推断凶手是个资深军迷,而且下手非常果断。”
“军迷?”童小川一愣,他迅速点开电脑屏幕,连接到法医解剖室,很快章桐便打开镜头,这时候她已经摘下了口罩,鼻梁上那副新配的眼镜在工作台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紫色光。
“我正好要找你们,你先说吧。”
“尸体的刀口是什么样的?”童小川问。
“有小部分锯齿形,我仔细测量过,类似这个。”章桐顺手拿起手机,点开画面,然后递到镜头前,“看,这就是最接近凶器的范例。”
是一幅军用匕首的截图。
“刀刃非常薄,有点像厨师刀,方便携带,属于CQB类小直刀范围,看来这家伙擅长近身格斗。”副局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章桐愣了一下,接着说道:“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痛的,刚才那个DNA我已经查到相关案件记录了,这就发到你们手机上,这个案子当年轰动了我们天长市。”
“什么案子?”李晓伟好奇地凑到童小川的手机上一看,想努力克制,却还是感到很惊愕,“城管被杀?这个案子我记得,凶手不是已经被判了死刑了吗?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难道是凶手家属报复社会?”
“不,DNA匹配上的不是凶手,是死者。”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凶手可能是死者的男性近亲家属。”
童小川不解地看向李晓伟:“当年的凶手已经伏法,如果真是他干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现在到底想干什么?”
3.
“人的梦境往往是最会骗人的……”他上下打量自己面前坑里躺着的这个年轻人,嘴里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而后者的脸上则写满了恐惧。见状,他微微一怔,转而轻声说道:“你怕什么?我又不杀你。”
头顶刺眼的灯光是直接打在对方的脸上的,所以他一点都不用担心样貌会被自己的猎物看清楚,再说,这家伙也没机会告诉别人了。
“你不用怕,”他轻轻一笑,“到死,我连一根指头都不会碰你。不过,我真没想到你的胆子竟然会这么小,啧啧啧,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把人家小姑娘给活活打死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你害怕过呢?”
一听这话,被绑着的年轻人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脸色惨白,一股腥臭的排泄物气味充斥了周围的空间。从脸上哀求的表情可以看出,年轻人的情绪已经崩溃,嘴里却只能发出徒劳的呜呜声。
他摇摇头,伸手打开了摄像头边缘那个简易的暗红色开关:“我跟你说啊,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以后你就好自为之吧。这个摄像头应该还能工作72小时,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你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可都是被直播出去的,所以呢,你死的样子别太难看。”
说完这些话后,不给对方任何哀求的机会,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冰冷,随即果断地伸手抓过一旁的铁盖子,严丝合缝地盖住了自己面前的猎物。
警察当然会找到这个地方来,也会发现那个用假身份证购买的摄像头以及无线发射器,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在这之前,这里将会是死一般的寂静。
有一点他撒谎了,微型摄像头还只能工作不超过35个小时,但这已经足够让数以万计的人得以观摩他的“死刑”了,坑里的氧气还能支撑8个小时以上,后面还能活多久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要想逃出来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因为盖子是被锁死的,上面还被铺上了一层足有10厘米厚的泥土和砂石,总而言之,这就是那家伙的坟墓。
随着浮土被铲平,呜呜声已经彻底消失了,耳畔恢复了深夜的山林中所特有的宁静。他迅速下山,钻进车里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成就感让他激动万分。启动车辆后,他摘下手套丢进仪表盘下的储物柜里,接着把手机夹在方向盘上,打开了直播,看着屏幕上的评论从最初的一两条,到后来越聚越多,速度越来越快,他的嘴角不禁上扬:“我早就跟你说过什么来着,不要相信自己的梦境,因为梦里的东西都是骗人的,你为什么就不听我的话呢?”
漆黑的盘山公路上,两道孤零零的车灯柱由近至远,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与此同时)
天长市局会议室门口,童小川从于博文手里接过了那本旧卷宗,与他低声交谈了一番后,便又回到座位上,打开:“2000年5月30日,我市开平区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案,无证摊贩方刚因为不满时任所在辖区城管大队3中队的副中队长朱宾阳对其实施了没收三轮车的处罚措施,便怀揣西瓜刀来到城管中队门口蹲守。当朱宾阳下班时,趁其不备上前进行捅刺报复,造成朱宾阳颈动脉破裂伤重不治身亡,殁年29岁,同时造成其同事赵杰重伤。犯罪嫌疑人方刚在数小时后被警方抓获,因案件事实清楚且证据充分,犯罪嫌疑人方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供认不讳,这个案件很快便由开平区检察院向法院提起公诉,当年7月份下的死刑判决。”
念到这儿,童小川合上了手中的卷宗:“这就是那个城管被杀案,当时因为社会舆论上对死者家属有些不理解,所以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风波。我已经安排人去户籍科核实朱宾阳尚在世的家属,毕竟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快20年了,找到他的家属,或许就能找到作案动机。对了,刚才小于跟我说死者徐少华和那个需要换心的那家伙是亲兄弟,因为从小被过继给了自己的堂叔,所以改姓徐。至于说心脏病家族史,我想他到死都不一定会知道吧。”
“他为什么杀害李晴?”副局问,“动机呢?”
“钱!”童小川双手一摊,“死者李晴是李凤山的独女,李凤山名下有7间拆迁房,月旦街附近那地段,往少了说至少也有500万吧。”
“那好好结婚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害人性命?”政委在一旁阴沉着脸小声嘀咕。
童小川听了,苦笑着摇摇头:“我手下的兄弟后来去走访了医院中的李凤山老人和拆迁办的值班人员,得知有320多万已经在将近一年的时间内被徐少华以老人的名义伪造委托书给陆陆续续取走了,钱的去向方面应该也不是什么秘密。李凤山老人回忆说曾经两次见过自己女儿右脸上有伤痕,他怀疑李晴遭到了徐少华的殴打,我在章法医的报告中也看到了李晴右手手臂有陈旧性骨折的痕迹,这样一来就不排除死者想与徐少华分手的可能。而对徐少华来说,只要除去李晴,然后再找机会除去已经是孤寡老人的李凤山,那笔拆迁款自然而然就到了自己的手里。至于说杀人,有人替自己背锅就是。”
小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妈呀,这人心思好毒辣,简直坏透了。”
不知何时走进会议室的欧阳工程师忍不住探身上前拍了自己徒弟一巴掌:“你呀,就是太老实,好好听听,这活人的心思可比死人复杂多了,以后遇事多个心眼,别见人动不动就善心大发。”
小九知道老欧阳至今还在纠结自己被骗光了工资那回的倒霉经历,便涨红了脸低头不语了。钱不钱的是小事,自己徒弟身为警察还被骗子骗得没饭吃,那可是丢人丢大了。
会议室里的紧张情绪总算是得到了一些小小的缓和。
略微停顿过后,童小川把四个案子的剪板排在一起,神情凝重地提出了一个关键性的要害点:“他的动机是‘义务警察’,可是,他到底是如何准确无误地知道这些人的特殊经历的呢?”
他拿起那份退休外科医生秦海涛的自焚案剪板,冲着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晓伟笑了笑:“怎么样,李大医生,咱明儿个走一趟?”
“没问题。”李晓伟虽然心事重重,却还是恰到好处地给了大家一个轻松的笑脸。
散会后,在走廊里,欧阳力叫住了童小川:“童队,我刚才在医院急诊室打封闭针的时候,无意中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感到有点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我多虑了。”
“给我看看。”
童小川接过老欧阳递给他的手机,上面是一则案件追踪报道——一个月前发生在我市安南区的精神病患者当街失手打死女高中生案后续有了新的进展,据知情人士透露,该名精神病患者已经失踪一周以上的时间,至今下落不明。
“童队啊,或许是我多虑了,但是这个案子,我可是很清楚的,我有个小徒弟就在该辖区的派出所工作,他说这个行凶者因为失恋而导致精神分裂,而家里又没钱,住不起精神病院,就只能在家吃药,患病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了,时好时坏,案发前一个多月才转变得和正常人差不多,于是家里父母就擅自停药了。结果一时没看住,案发那天下午,他偷跑出去,无意中看到受害者经过,不知怎的,就上前下了狠手,活活用砖块把人家正读高三的小姑娘给打死了。后来啊,检察院因为这家伙是精神病患者,这案子就免于起诉了。”说到这儿,老欧阳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我觉得这家伙的突然失踪有点蹊跷,会不会……”
童小川听了,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后,点点头:“还是查查比较保险,我等下就安排人过去。”说着,他伸手指了指欧阳工程师的腰,“老欧阳,你赶紧去值班室休息下,别再严重下去了。”
欧阳力嘿嘿一笑:“我这把老骨头没那么金贵,明天说不定就好了呢。”他顺势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李晓伟没有马上离开警局,他顺着走廊来到底层一楼的法医办公室,远远地看见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时不时地传来脚步声。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顾瑜走了出来,一脸的疲倦,见是李晓伟,便笑着点点头:“李医生,来看我们章姐啊?”
李晓伟有些脸红,正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顾瑜已经自顾自离开了,这才算是轻轻松了口气。
“你还不回家啊?”章桐问。
李晓伟不禁苦笑:“你不也没回家吗?”
一听这话,章桐便从里间探出头,微微一笑:“我今晚不回去了,你不用送我啦,赶紧回去补觉吧。”
“我,我没事,我正好顺路……”话还没说完,他无意中看到章桐的头发上的紫色发卡,心中一暖,说话也变得利索多了,“你也早点休息,我就先回去了,别担心狗子,我一定会把它照顾好的。对了,我明天医院没事,也没课,正好陪童队走走……”
“等等,”章桐走了出来,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他,“你说,这个嫌疑人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才会这么干?”
李晓伟皱眉想了想,摇摇头:“从表面上来看,是报复,但是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因为当杀意变得太过于简单的时候,就麻烦了。”
片刻沉默过后,章桐清了清嗓子:“好吧,我回头再好好查查那几个案子的尸检报告,看看能不能联系起来找出点什么。”她转身回了里间实验室,一句告别的话幽幽飘了出来,“明天见。”
李晓伟站在门口,却总觉得自己有什么话还没说,他犹豫了半天,这才说道:“等等,我,我还有话说。”
章桐探头出来:“什么?”
“你,你戴上这只发卡,很好看。”说完这句话,李晓伟真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嘴巴。
一个心理医生怎么也会有变傻子的时候?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