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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赢游戏 正文 11. 土和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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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奕不问那个谁是谁,那个啥又是啥,“你恐同?”

    陆桂又不吭声了。

    程奕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光,看看时间,还能睡三小时,“我这的工资比不上你干工地,但肯定比你干代驾要高。”上次见面,她说不包吃住,陆桂二话不说就拒绝了,这次程奕做出让步,“不包吃,包住。”

    陆桂问:“住哪儿?”

    店里现有的员工都在外面自己住,程奕没搞过员工宿舍,自然不可能为陆桂一个人折腾,她盘算现有空间,“车间后面有个废置的小库房。你收拾出来可以住。”

    能住工地和公园垃圾站的人,不会对这个条件挑挑拣拣。

    陆桂既不答应在这工作,也不拒绝程奕的邀请,转头望向身后:“那些是啥?”

    程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举升机。四轮定位仪。全自动轮胎拆装机。道路力振动控制系统。”

    车间工具区的大小器械一应俱全。陆桂站在液压举升机前,塔吊升标准节也是用液压装置,和这个的原理差不多。店里正在改的车有三辆,其中一辆陆桂眼熟,车的形状像是陆桂家里养的猪,两只大鼻孔一张一张,一只肥屁股一颠一颠,陆桂望着就想笑。

    简天意这辆车当初爆胎,被程奕拖回店里,没再开走。这车命运多舛,简天意看它不爽,让程奕动手大改,改后不上街道,只用来跑山和下赛道刷圈。程奕先后给这车洗过防火涂料和内饰狗屎,见它就烦,只在店里没别的事的时候才搞一搞,磨洋工磨了两个多月,还没搞完。

    程奕留意到陆桂的目光,“你喜欢这车?”

    陆桂喜欢杀猪,不喜欢猪。同理,她喜欢折磨像猪一样的车,但不喜欢猪一样的车。

    程奕自行理解陆桂的沉默——大概是喜欢,但不好意思讲。识别出陆桂的兴趣后,程奕索性用这辆车做诱饵:“这车原本就是赛道性能的标杆,基础性能强大,改装潜力高,适合刷圈和跑山。按客户的要求,动力系统、底盘、悬挂、避震、刹车、轮毂轮胎、前包围、尾翼、通风系统、内饰轻量化,全部都要做。”这段话唬人绝佳,其实这辆车的原厂性能已足够简天意跑山下赛道,非要这么改纯粹是她闲着没事要折腾,程奕百分之一千确定改完之后简天意又会想还原。

    陆桂听不懂。

    程奕看出来她听不懂,“你在工地做什么工?”

    陆桂说:“开塔吊、叉车、汽车吊、挖机、施工升降机那些。”

    都是重型机械。程奕问:“你干工地之前是干什么的?”

    陆桂说:“杀猪。”

    程奕问:“那为什么要转行干工地?”

    陆桂说:“我喜欢杀猪。”

    程奕笑了,这逻辑不正常,但玩机械的人懂。她叫一个正在近处干活的员工过来,“你带她试一下扒胎。就扒这辆车的。”随后,她对陆桂说,“杀猪,你只能用工具让猪死。改车,你不仅能用工具让车死,也能用工具让车获得新生。”

    程奕的话只能代表程奕的脑子。对陆桂而言,车生车死与她无关,在没法用杀猪刀宰杀猪的日子里,能用改装器械拆卸折磨长得像猪一样的车,勉强也能算是一种乐趣。

    为此,陆桂留了下来。

    店里负责带陆桂工作的老员工叫张凡间,她在程奕店里干了八年多,从洗车工到资深技师,见过数不清的车,也见过数不清的人,但没见过陆桂这种又脏又土还什么都不懂的。

    第一次扒胎,陆桂就把才装完不久的底盘拉杆划伤了。张凡间甚至没留意她是怎么干出这事的。虽说简天意是店里的老顾客,有钱、慷慨、不计较,可是好东西不能这么糟蹋,张凡间也无法接受平白无故的损耗成本。她问陆桂怎么干活这么不当心,陆桂一声不吭,兀自蹲着玩扳手,瞟都不瞟张凡间一眼。眼见陆桂要技术没技术,要学习能力没学习能力,要学徒的态度没学徒的态度,张凡间火大,让陆桂从洗车开始干,想磨一磨她的性子。

    程奕开的是改车店,然而店里日常流水有一大半都是洗车的生意贡献的。剩下的部分里,多一半是改色贴膜,再余下的才是车子的其它改装。在数额不高的改装生意中,百分之九十都是入门三件套,顾客们要确保车子改完之后能备案上路,而像简天意这种车子一改完就得靠板车拉着上路的顾客,量少价高,程奕一年也接不了多少。

    于是陆桂开始洗车。

    洗车区域半开放,空调打不到,冬冷夏热,干活的人不仅身体素质要好,还得耐水、耐脏、耐臭。在这几点要求上,陆桂倒挑不出大毛病,几天下来,张凡间指点她的次数逐渐少了。

    有一回,来洗的车子里面脏得一塌糊涂,脚垫上的泥灰渗进深处,凝成厚厚的固块,吸尘器都清不动。洗车的员工干了半天,一身大汗,和顾客说这车费人费时,要再加一个精洗的钱才能洗完。程奕的店做的是精品生意,主打一个氛围和逼格,洗车的价格本来就比外面贵一倍,顾客不乐意,说我洗个车得花七百块,你们有没有搞错?程奕说七百块算什么,我之前亲自给一辆从工地出来的车洗防火涂料,花了我六个工时,车主付了整三千。程奕杠天杠地杠顾客,来店的顾客反而吃她这套,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点评上再团购一张精洗券。陆桂蹲在一旁听完全程,拍拍腿站起来,问,有没有振捣棒,有的话拿过来,她来洗这车。改车店不是工地,没有振捣棒,别人从库房找了一个能振动的棒子出来,陆桂一手握着棒子,一手拎着吸尘器,先用棒子把垫子上的灰块振成细小的粉末,再拿吸尘器把粉末状的泥灰全部吸掉。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顾客看得没话说,程奕于是给人退了一张精洗券,顾客索性在店里充了五千块。等人开车走了,程奕问陆桂怎么想的,陆桂说工地打灰就这么干的,混凝土浇进模板之后,得用棒子振匀,不然灰不平,她只不过是把这个道理反过来,用在洗车上罢了。

    这事过后,张凡间叫陆桂每天上午洗车,下午和晚上跟着她学改车、打下手,但是如果陆桂再干活不当心、拿工具划伤车子,那就继续回去每天从早到晚洗车。陆桂听了,一副老样子,不吭声。张凡间就当她是愿意听话了,当天晚上开始带她干活,还是改简天意那辆车。这么干了几天,陆桂没出什么状况,张凡间认为她想明白该怎么当学徒了,于是逐渐放心。

    期间,程奕去看过车间后面的库房,那里还是旧模样,陆桂没收拾,也没搬进去。程奕观察,发现陆桂每天晚上下班之后还是跑回原来的地方睡觉,看样子不像是想在店里长期干。

    强扭的瓜没一只甜的。程奕能利诱的招都用过了,陆桂要还是不肯干,那她不勉强,送人走便是。

    车间位于店铺前区,每次有新顾客来,陆桂都能瞧见。到店顾客多一半是洗车,对这些人,前台直接安排一条龙服务;有些来做汽车美容的顾客,前台会视需求安排技师对接;至于对到店后声称要改车子性能的,前台会通知程奕,由程奕亲自接待。

    大约在陆桂跟了张凡间十来天后,程奕在店接待一位来改车的顾客,让张凡间做车辆检查,记录原厂状态和详细数据。张凡间当时手上有个急活,就叫陆桂去替她配合程奕做基础工作。陆桂便去了。现场,她听见程奕和顾客的对话。

    该顾客样貌普通,开来的车子比样貌普通略好,他一见程奕就开始讲这辆车子之前改过哪些哪些地方,有哪些哪些地方不满意,后来全部还原了,现在又想重新做哪些哪些方面,最后要达到哪样哪样的效果。程奕说,好说。她给人制定了详细的改装方案,包括零件清单、时间表和预算。顾客看到预算金额,脸色没有先前刚来的时候好看,说,你这是绕了多少弯路让我走?程奕瞥他,说改装圈就这么大,你去打听打听我的名字。顾客当然是打听过她的名字才来的,此时既不肯掏钱,又不肯走。程奕用理所当然的教育口吻对他讲,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改车,不走弯路的核心就是绝不省钱。顾客大概想到之前的改装经历,略微咂摸程奕这句话,便不再多说,在她给的方案上签了字。

    这位顾客走后,程奕交代店里的技师做后续工作,转头见陆桂还跟着,便告诉她没她的事了,让她继续去跟张凡间干活。陆桂两颗眼珠不转,多看了程奕好一会儿,才掉头走开。

    过了几天,程奕接待另一位来改车的顾客,又碰上技师都在忙,便叫陆桂再来帮忙干点基础的活。陆桂便来了。现场,她再次听见程奕和顾客的对话。

    该顾客非常年轻,开来的车子非常便宜,她见到程奕,说自己是刷到好几个程奕的改装案例,看后非常喜欢她的风格,因此慕名而来的。程奕对此没什么反馈,只问她改车想改什么,性能还是外观。年轻顾客略显不好意思,直言自己没什么钱,车子也便宜,问像她这种情况怎么改能让车子更好开一些,让同龄人觉得她更酷一些,又问程奕改车怎么收费,贵不贵。程奕带她去休息区,给她做了杯饮料,说,改车,为的就是让便宜车子的性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提升,你不要有负担和压力。顾客笑了,样子很开心。程奕没给她做具体的改装方案和报价,说,如果你放心,就把车子留在店里,一个月后来提。顾客问,那费用怎么付。程奕说,你来提的时候看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我给你免费还原,如果喜欢,我下次去参展的时候你把车子借给我,改装费用就免了。

    这位顾客走后,程奕叫陆桂给车子做全面检查,把车身重量、底盘数据和动力输出的原厂状态详细记录下来,拿给她,有不懂的去问张凡间。陆桂站着不动,像上次一样,两颗眼珠盯着程奕看,直到程奕问她看什么呢,陆桂才不吭声地掉头走开。

    这之后过了三天,程奕有次半夜起床上厕所,看见二楼卫生间亮着灯,走去一看,发现是陆桂在洗澡。程奕再去一楼那间废置库房查看,发现里面已经被人收拾过了,放进来一床脏兮兮的被褥,还有陆桂的少量衣物。

    席地而铺的“床”前,放着那双同时印着两个品牌logo的假冒伪劣球鞋。

    程奕搞不懂,干工地的工资不算低,怎么陆桂就穷酸到这个地步,挣到手的钱也不知都花到哪去了。

    陆桂搬进来一事,她没给程奕说过,程奕不确定她终于肯搬来的原因是什么,却也没开口提。陆桂愿意留下来在店里长期干,张凡间一开始还有点犹豫,等到简天意那辆车改到差不多了,她才正式放下心,和程奕说,陆桂这人还行。程奕问,哪里行。张凡间说,耐脏,劲大,不吵,省钱。程奕说,你这是形容人呢还是形容车呢。张凡间说,总而言之,这种车便宜好用,性价比极高,谁不喜欢。程奕说,你这是拐弯抹角骂我剥削你们呢?张凡间说,这是事实,还用得着骂么。程奕笑着骂了她两句,也就算了。

    简天意的车子改完,上海已经入夏。程奕让她来店里看车,简天意说忙,没空。程奕问,你天天躺在工地能有什么事忙,简天意说关你屁事。程奕说,你不来看车的话那我就替你卖了。简天意不能答应,让程奕把车直接拖到某赛道,她去刷新一下个人圈速,顺道检测一下程奕如今的实力有没有下降。

    程奕没说这车子大部分的改装都是店里的技师做的,只有ECU和排气声浪是她亲自调校的。不仅没说,她还叫张凡间按老规矩做定制铭牌,安装在发动机舱内,铭牌上毫不客气地刻着:TianyiEditionbyChengYiPussyForce。

    刻铭牌和装铭牌的活儿归陆桂,陆桂这时候已经能熟练拼写店名,也能目不转睛地面对曾经让她眼神没处放的“逼力量”。铭牌搞完,陆桂问张凡间,姐,为啥你改的车,不刻你的名字在上面?张凡间说,改这么一辆车的人工费,我的价和老板的价差个零,要是没那个零,你看老板还能免费给人改那辆破车吗?

    陆桂往前看。

    此时的程奕正站在液压举升机前,卷着袖子,亲手给那个年轻顾客的便宜车子装新的绞牙避震。

    简天意现在开的这辆车自从来了工地就没洗过。有两次和丁迁出去吃饭,连从小就没讲卫生习惯的丁迁都不想上她的车。若问简天意为什么不洗车,她从上一辆开来工地的车子身上吸取到教训,在这种土土又木木的环境里,车子洗得越勤,人就越遭殃。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简天意近期过得平顺,很难讲究竟是因为不洗车给她带来的好运,还是陆桂那个疯子离开了这个工地。

    疯子走了,疯子能带给她的刺激也随之消失。过去数周,简天意在躺平之余断断续续地做三件事:一,拉迟迟不肯跟她一起发疯的丁迁上她的破船;二,催促前妻尽快借钱给她,落实到账,并签署借钱协议;三,看周艳找工人,给周艳找活。三件事,无一件和零诺学校一标、三标两个项目有关,连丁迁都看不过去简天意占坑不拉屎的毫无廉耻。

    上海入夏,气温日益升高,工地各方面的条件愈显恶劣,比三月开春的湿冷更加难以忍受,也更加无聊。简天意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忙碌中试图寻找新的刺激源,然而周遭一切人事物都没劲。程奕让她去看车的通知并不能带给她想要的刺激,用刚改完的车子下赛道刷圈不过是聊胜于无的一点调味剂。

    简天意要旷两天工,问李言接下来两天项目部有没有什么大事。李言问多大的事算大,简天意反问你觉得多大的事算大。李言说,在工地,只要没人死,多大的事都不算大。

    当晚,项目部给工人们做血压检测。地点在大会议室,时间是六点半,每个在工地现场做过实名制的工人都得量。该工作归安全部,李言一早就通知所有带班,晚上下班之后带工人们来大会议室。

    逢安全生产月学习,刘明源要给公司交一标组织工人们学习安全生产案例的记录,但工期摆在这,项目部不可能专门安排时间组织工人学习,便叫李言在今晚给工人们量血压的同时,用大会议室里的大屏幕播放安全生产事故警示纪录片,现场拍照记录分两半,先从这头拍工人们在量血压,再从那头拍工人们在看电视学习安全生产,能应付过去就行。

    李言打印工人血压统计表,简天意在一边玩游戏,“安全生产学习,你们就这样糊弄吗?”

    李言不知她从哪突然冒出来的责任心,他懒得讲她少见多怪,要是刘明源在这儿,刘明源必定要讲二十年前哪有这么多的麻烦事,干工程,平均每一个亿的造价死一到一点五个人那都是正常的,简天意她爹当年不也是摸着人血干出的身家。

    晚上七点,简天意溜达到大会议室门外。从走道到屋里,乌泱泱地挤满了已经吃完饭的工人们。李言这个蠢货,连分时段分班组这么简单的计划都做不来,让所有班组的人在同一时间一股脑地跑进来,安全部三个人手忙脚乱,顾前顾不了后。

    简天意站在最外圈看笑话,点着烟,不抽。

    泥工班的几个男工晚到,手里拎着啤酒瓶。天气逐渐热起来,工人们手上有点生活费就管不住嘴,王国峰在班前会议几次三番强调晚上加班前不能喝酒,但喝酒这事如同拉屎,工地干活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项目部讲几句罚点钱就能变的。

    打头的男工眼熟,简天意认得,是方纯香的老公。她叫住他,“量血压之前你们喝酒,脑子怎么想的?”

    方纯香的老公憨憨一笑,把酒瓶把裤腰后头一塞,“不喝了不喝了,领导。”

    简天意想到大字不识的方纯香,再看看和她同村的这个男人。从野猪沟村走出来的人,大概无法理解在工地干活为什么还要量血压。有些人的命过于便宜,不是因旁人定的价低,而是因自己定的价低。

    简天意前后左右张望,没看见方纯香,便问:“方纯香呢,怎么没来?你们今天不都在五层干活吗?”

    她现在每天都会在一标工人出勤核查群里看一眼当天各带班报的现场工人姓名和工作内容。李言当她是为了监督自己的考勤统计工作,心内多有腹诽,却不知简天意其实是为了搞明白劳务班组每天都怎么安排人干活,以便她拉丁迁上船干私活的时候有共同语言。

    方纯香的老公说:“她在宿舍给我们洗衣服呢。”

    简天意问:“谁是‘你们’?”

    方纯香的老公挠挠头,不明白她咋要问那么多,“我们干活住一起的。”

    简天意拨开人群,走进大会议室。李言正组织工人排好队量血压,量完的人坐到大会议桌前看电视。王国峰坐在桌前负责登记和填写血压数,赵镇拿手机拍水印照留存影像记录。在这幅形式大过天的场景中,简天意挨个数来量血压的女工。

    火普茸茸,邓霞,余莲水,崔玲,四个住三零六的,还有住一一四的陈华。女工总共十一个人,只来了这五个。

    简天意把排在最前面的火普茸茸从队伍里揪出来,“方纯香和你们一个宿舍,你们不叫她跟你们一起来?”

    “干啥?”火普茸茸拍掉简天意的手,“她跑她男人宿舍去了,我们咋叫。”

    简天意又问:“你们人货梯还有别的女工呢?方春娥怎么也没来?”

    火普茸茸说:“她回宿舍忙去了,忙完再来。”

    简天意问:“忙什么?”

    火普茸茸说:“夫妻工的宿舍,每天从早到晚不靠女的忙,难道还靠男的啊?那洗衣服刷鞋收拾床扫地倒垃圾不都得忙?”

    简天意不必再问,其她没来的几个不出意外都是一样的理由。

    泥工的衣服最难洗,鞋最难刷。

    方纯香那一批进场的时候,她男人被分到二一三,屋里一共五个男人,只有她男人带着自家女人上工地。方纯香每天晚上除了跟火普茸茸学写汉字,就是下楼来帮她男人收拾、搞卫生。一个宿舍要是只有一个男的干净,那怎么也干净不了,方纯香只能顺手帮一整个宿舍的男人们都收拾干净。

    方纯香刚把她男人的胶鞋刷完,简天意来了。自从周艳走了,这个女领导就没再叫方纯香去练划龙舟,方纯香也不知道原本该她凑的人数现在是谁在凑。她本就不是爱和领导搭话的人,平常在宿舍区见了简天意也从没主动开口问过,这事便埋在了她心底。

    简天意把二一三的门推到底,环顾一圈,地面上、床底下一个垃圾都没有,与其它男工宿舍形成鲜明对比。门外,摆着泥工平素干活穿的长胶鞋,有脏的,有干净的。方纯香立在门口,胳膊上套着袖套,手里拿着刷子,脚边放着桶,啥话也不说地望简天意。

    还是那双狗一样的眼睛,黑亮亮,湿漉漉。

    简天意指着地上的胶鞋,问:“你当初进场,我把你分到三零六去住,为的是让你每天下楼给男人干这些活?”

    方纯香说:“他是我男人,我不管住哪,他也是我男人。”

    简天意问:“他是你男人,另外四个也是你男人?”

    方纯香不知道咋说。

    简天意继续问:“三零六那四个去量血压,你为什么不跟着她们一起去?项目部组织的事情,不比你给你男人干活更重要?你们带班没通知你?”

    泥工带班赵保保在微信群里发了文字,方纯香看不懂,火普茸茸还没教到那么多字。临下班前她男人和另外几个泥工说去小卖部买酒,让她先回宿舍干活,她就回去了,路上也没碰到三零六的那四个。

    面对简天意一连串的疑问和批评,方纯香仍然不知道咋说。

    从二一三出来,简天意继续去二零二、一一四、三零九和三一一四间宿舍,让留在宿舍的石梦兰、赵玉娟、方春娥、高金凤和魏秀荣五个人到项目部大会议室量血压。

    全部折腾完,简天意站在工人宿舍区板房三楼过道处,掏出两根烟,抽得干干净净。

    方纯香一路快走到项目部大会议室。门外还排着队,她男人不知道去哪了。过了会儿,火普茸茸从里面走出来,看一眼排在后面的方纯香,“你来了?你男人又拎着酒瓶子出工地大门了。”

    方纯香和她男人的银行卡都在带班手里,这也是火普茸茸看不上干泥工的人的主要原因,人没文化,也没脑子,是最可怕的事。赵保保每个月给他的工人发点够吃饭的钱,方纯香她男人拿着这点钱还能天天买酒喝,火普茸茸几次想问方纯香,她手上的生活费是不是也给了她男人,可火普茸茸忍住了,这关她屁事。

    说话间,崔玲也量完血压了,从会议室里面走出来,见方纯香就嚷嚷:“你咋不早点来呢?我们还被那个谁批评了一顿,说不带你。”

    住进三零六后,崔玲说话也学得和这几个人一样,背地里不叫简天意领导,叫那个谁。

    不等方纯香说话,崔玲又嚷嚷:“给男人收拾屋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我男人在的时候,我们那屋也是我收拾。”不过她的情况和方纯香并不全然相同,她之前只收拾王生根,不收拾同屋那俩男人的东西,不像方纯香这么没出息。

    这事让崔玲看,那就是简天意坏。要不是简天意硬把方纯香和她男人拆开分宿舍,方纯香最多只用收拾她男人再加另外两个男人的东西,结果现在可好,方纯香得收拾她男人再加另外四个男人的东西。所以说,谁家有男人的好女人上工地不和自己家的男人住啊?

    简天意回到大会议室,里面的工人散得差不多了。李言正在整理血压记录表,简天意从他手中抽出看。

    工人姓名,性别,班组,进场日期,进场体检报告血压值,以及今天测的血压数值。整两页,没有一个工人的血压不比进场的时候高,而且高的还不是一丁半点。

    简天意问:“怎么回事?”

    李言不以为意,“我们自己量和医院量肯定不一样啊,仪器也不一样,有误差正常的。”只要有资料能交差就完了,谁没事检查这些数据,工人真要身体有什么问题,带班和包工头也不会用。

    简天意跳着看女工们的血压数,高压没一个低于一百三的,其中崔玲最高,一百七十六。

    等工人都走光,简天意叫李言留下。李言估计她又要作妖,只要一件事是她第一次参与,那必定不能顺顺当当地按项目部的做法结束。

    果然,简天意问:“我之前让你空出一间宿舍,留作以后进场的女工用,这活你干了吗?”

    李言是她的人,再不情愿也得干,“小卖部旁边那间。”

    简天意说:“你把现有的宿舍表重新做一做,夫妻工全部拆开,让那几个女工住进新空出来的宿舍。”

    李言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你让我干什么?”

    简天意继续说:“工人生活区的卫生是你每天检查,你给我盯着那几个有老公的女工,谁去老公宿舍收拾屋子洗衣服刷鞋,你记下来,告诉我。”

    人可以发疯,但发疯必须有个尺度。简天意的疯度如今已突破李言的承受能力,他必须据“理”力争,“人家夫妻工住得好好的,两人干活挣钱、一家人花,出门打工不容易,夫妻两人互相照顾,男的多在现场干点活,女的多搞搞后勤,有什么问题?关你什么事?”更扯淡的是,简天意明明自己接下来两天要旷工去玩车,日子一天天过得骄奢,这时候在这儿又为了女工的事情闹,搞不搞笑,讽不讽刺?

    简天意说:“你干不干?要干就干,不干就滚。”

    李言真想提桶跑路,当疯子的人究竟有什么好处了?

    简天意说:“抠抠要你去三标给徐勇干活,我说让你晚一个月再过去。丁迁从洹北建设调来两个人,一个搞施工,一个搞资料,人反正都是听徐勇的,我让她的人先把本来要你做的安全资料工作带掉。”

    李言闻言,收拾好桌上的血压记录表,点头说:“好的,工人宿舍表我明天重新做一做。”

    拆人夫妻工宿舍的事再缺德,人也不会骂他,要骂也是骂简天意。

    离开项目部,简天意去三标找丁迁。在一标大门处,简天意看见余莲水和陈华。

    车子开过去,简天意想了想,踩刹车,再倒回来,开窗,先叫余莲水:“老余。”

    余莲水给简天意洗了十几兜衣服被单,逐渐习惯她对自己的称呼,“领导,啥事儿?”

    简天意说:“你血压太高了,有空去医院查一查。”

    余莲水嘴上答应。去医院检查不可能,她身体又没啥大事,没必要花那钱。她又不像城里人有医保,新农合她只交了最低档,在上海看门诊报不了销。

    简天意又看向陈华,“你也是。”这个开人货梯的女工不起眼,和火普茸茸、黄英子那种不一样,一直以来都没给简天意留下过什么印象,直到今晚,简天意才留意到她,因为她是现场有老公的女人中唯一一个没留在宿舍干活、准点去大会议室量血压的。

    陈华跟余莲水说好了,今天量完血压之后先去工地外的河边收菜捉鱼,然后骑电瓶车在附近四处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能让俩人在工地外烧菜做饭。

    自从余莲水给陈华和她男人定时卖菜卖鱼,陈华她们屋里的伙食就一天比一天好。陈华做的虽然是清真餐,但味道好,同屋的方春娥和她男人天天吃大食堂吃腻了,便每天给陈华付二十块钱,让陈华每天在宿舍里面做晚饭的时候顺便给她俩也做一口。过了没几天,石梦兰和赵玉娟也找上门来,问陈华能不能每天再多做点,她们也愿意掏钱吃饭。陈华和余莲水商量了一番,觉得这钱不挣白不挣,就同意了。

    在宿舍里私下做饭本就有消防隐患,已经违反了项目部安全生产管理条例,更别提还在宿舍里搞小饭桌挣钱。眼下的做法不是长久之计,陈华和余莲水一合计,决定尽快在工地外面找个地方。

    余莲水则比陈华想得更多。她明年就要五十岁,在工地录不了实名制,如果不想回家给儿子带孙子,就得找路子打黑工。她想在明年生日之前寻着别的挣钱门路,至少能挣到不少于在工地干活的钱。

    一大早天还没亮,张凡间就叫陆桂从里到外检查简天意车子的状况,安排板车来把车子运去某赛道。程奕要从店里带三个技师一起去赛道,张凡间想让陆桂多见见世面,提出带陆桂一起去,程奕不反对,张凡间想怎么对徒妹,由她说了算。

    陆桂按张凡间的要求收拾工具箱、诊断设备和备用零件,一一装箱。临装车前,陆桂最后一次坐进那辆长得像猪一样的车,检查内饰细节。车子的座椅改成了碳纤维赛车桶椅,陆桂用后腰顶住座椅,感受包围和支撑,然后用手缓慢抚摸座椅在后腰与下背的连接处。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张凡间在外面叫陆桂,让她动作快点。陆桂一只脚从车子里迈出来,手机咕噜噜地响。陆桂掏出看,是火普茸茸。

    自打和周艳分道扬镳,陆桂就不再和之前工地上的那些人联系。她不接火普茸茸的电话。

    可火普茸茸锲而不舍地打。

    别人的坚持对陆桂没用,她不接就不接。

    过了会儿,火普茸茸改发微信,一发就发了好多条,文字,照片,视频,啥都有。

    两人以前没多少交情,火普茸茸看三零六宿舍里的谁都没她有文化,陆桂搞不懂她有什么事非得像疯了一样地找她。

    她点开她发的一堆微信消息。

    火普茸茸使用七个简单的汉字:“余大姐被人打了。”

    照片和视频是余莲水头上、脸上、身上的伤势。

    那边,张凡间叫陆桂,准备好了就一起走。

    陆桂看一眼手机屏幕,再看一眼张凡间,啥话都不说,一个理由都不留,头也不回地冲出改车店。

    余莲水是早上五点出头被打的。她醒得早,起床之后就先去河边看菜。打她的人不出声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在河边把她摁倒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

    打她的人叫焦勤,是承包零诺学校一标工地大食堂的人。焦勤的儿子焦千华在工地开小卖部,也跟着去了,见她妈下手太狠,于心不忍,最后还把余莲水从地上扶起来,问她手脚还能不能动弹。

    余莲水被打,原因无它,她和陈华搞的小饭桌侵占了焦勤的利益。焦勤不允许这个工地里还有除了她之外的饭源。余莲水和陈华私自卖饭,就是要动焦勤的钱。

    焦勤明明可以去项目部直接举报,让项目部处理余莲水和陈华,但她不,她就要把余莲水打一顿,打到余莲水再也不敢动她的钱。

    离六点还差几分钟,三零六的屋里,四个女人围着余莲水的床。邓霞给余莲水的伤口抹云南白药的粉,崔玲一个劲地嘟囔余莲水一大把年纪了干啥不好,非要去惹包工地食堂的人,那些人的背景是她能随便惹的吗?方纯香则在一边站着,想帮忙,却帮不上啥忙。

    这一屋子人,火普茸茸一个都指望不上。她站在床头给余莲水拍照片拍视频,留下证据,然后捣鼓了一阵手机,就率先出门上工去了。

    余莲水被打成这样,医院不肯去,怕花钱;报警不肯报,怕把事情闹大了,让项目部知道了,会彻查工人在生活区私下动火做饭的事,那要连累不少人。崔玲说,那姓焦的为啥不打陈华,专门找你打,不就是看你身边没男人,好欺负,所以说谁家没男人的好女人上工地啊,吃亏都没人帮忙出头!

    陆桂回到零诺学校一标的工地。

    大门的门卫大爷今年六十九,本来做不了实名制,但据说他跟了简力豪三十多年,所以项目部怎么都得给他安排个岗位干,什么规定都得靠边站。大爷在门卫室里点着烟,趿着拖鞋,拿一个破破烂烂的电子设备看他那部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九十年代官场剧。

    陆桂没和大爷打招呼,直接去闸机处刷脸,她的门禁权限果然还没被安全部的小李工删除。

    焦勤正在大食堂的厨房剁肉,准备做中午饭。她一边挥刀,一边指挥她老公给食品留样。项目部要求食堂出餐每天留样,贴日期标签,放冰箱。焦勤从来不按要求干,每周随便挑一天留样,也不贴日期标签,什么时候来人检查了都说是当天的。

    后厨门开着,污水管一路从铁皮围挡下伸出去,陆桂穿过苍蝇群,走进大食堂厨房。

    猪肉压在灶台的油污上。油浮着油,这是陈华她们吃不了的油。

    焦勤老公先看见陆桂,愣了愣,然后马上拿胳膊肘捅焦勤,“后厨门没关啊?”

    快八点了,这时候工人们都在现场干活,谁没事会来大食堂厨房,这天气关门闷死人,焦勤不吃没必要的苦。她转身,看见陆桂,也愣了愣。

    这女的是个不好惹的,能把木工在塔吊上打晕,还为此被项目部清退出场。焦勤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拍,“找谁?”

    陆桂说:“找你。”

    焦勤老公见状,擦擦两只手,先走出去,把后厨的门从外面关上。

    门一关,后厨就是焦勤的天下,再不好惹的女的也惹不了她。她把拍在案板上的刀重新握进手里,等陆桂说明来意。

    陆桂右手伸进裤兜,掏出来的不是刀,而是一块布料。她把布料放在灶台上的猪肉边上。

    焦勤认出那是焦千华的衣服袖子,“啥意思?”

    陆桂说:“三标围挡东边有片小树林,树都砍光了,只有一棵老树剩在草当中。”

    同一个坑,猪脑子的简天意能掉进去,焦勤不能。一走到坑上掩盖的草树叶子石头边上,她就知道这是陆桂做的坑。

    陆桂蹲在坑边,手里捏着刀。焦勤站在坑的那头。她问:“我儿子呢?”

    陆桂说:“在小卖部睡觉。”她进工地,先去小卖部,看见焦千华在睡觉,便把他挂在货架上的外套割了一条袖子。

    焦勤倒也不是为儿子来这里。她单纯就是不信在这片工地有谁敢动她。

    这女的在大食堂卖的都是烂货,陆桂之前买的豆奶过期,喝完拉了三天肚子;有次打饭,焦勤把一勺炒肉漏到地上,又把地上的肉重新抓起来放进陆桂的饭碗里。类似的事情多得很。这些账陆桂以前没记过,今天却怎么都得算一算。

    余莲水带伤干活,把项目部和工人生活区的三层楼面、女厕所和男厕所都打扫完,往外运了八大桶垃圾,报完项目部,回宿舍休息。陈华在笼子里,忙里偷闲发消息问余莲水咋样了。余莲水右眼高肿,青中发紫,一想这事,眼睛连着太阳穴的那根筋就像在被人用刀尖挑。

    回到宿舍,余莲水看见她床头放着一个矿泉水塑料瓶,里头装了半瓶土,土里透着深红色,像血。

    余莲水环顾宿舍,又探头往外望,没看见半个人影。她拿起瓶子,晃了晃,里头的血色土泥黏在瓶壁上。

    这么一看,又像是屎。

    拿这半瓶浸透了焦勤血的土,陆桂的半条胳膊差点被对方咬穿了。打到后面,焦勤的屎被陆桂揍出来。屎味重,像猪臭,陆桂这才放过焦勤,脱衣服绑自己的胳膊。

    焦勤问陆桂为啥要来找她的茬。陆桂说好久没杀猪了,手痒。焦勤说这事没完。陆桂说随便。

    过后,陆桂回了一趟三零六,把装着土和屎的矿泉水瓶放到余莲水床头。这笔账就算平了。

    出工地,扫共享单车,骑到最近的地铁站。

    等车时,陆桂掏出手机。

    一堆来自张凡间的消息和未接电话,问她什么情况,一句话都不留就跑走旷工,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还有一条程奕发来的,问陆桂还要不要继续在她店里干。

    陆桂的工作服上面都是血,有她的,也有焦勤的,后来被她扒下来绑扎自己左胳膊,更没法穿。

    她最终谁的消息都没回,把手机揣进裤兜,上了地铁。

    简天意在该赛道的个人新圈速记录比之前快了二点三秒。

    张凡间检查刹车温度,程奕走近,拍了拍车顶,“下次T11还能再晚半秒刹车。要再跑两圈吗?”

    简天意摘下头盔,拔掉耳机。

    程奕看她表情意兴索然,当她是玩够了,便准备收拾结束。

    简天意开口:“这车子座椅谁改的?你亲自动的手?”

    程奕人工费多出来的那个零还在脑门上贴着,不得不点头,“怎么了?”

    T7弯道,简天意出弯瞬间全油门加速,后背被狠狠压在桶椅上。椅背上有一处微小凸起,恰好卡在她后腰旧伤处,差点要了她的命。

    简天意出车,指向椅背那一处,说:“你手艺不精了。”

    多的话她不提。后腰旧伤的事程奕至今不知情,要是程奕知道简天意的腰伤是怎么来的,绝对死都不会再接她改车的单子。

    如程奕所料,简天意刷完个人圈速记录,觉得没意思了,让程奕把车子运回店里,重新改回原厂配置。

    第二天的日程也相应取消。不过简天意既然计划旷工两天,就不会提前回工地。她去快两个月没见面的简天念家里睡了一晚上。

    早上起床,简天意听见外面有洗车的声音。出去一看,见是简天念安排人在洗她那辆在工地一直不洗的旧车。

    简天意摆摆手,让人走,少在这糟蹋她专门一直不洗的车子。她绕车一周,查看还有哪些脏污被保留下来,然后看见副驾车窗上的几个油油的黑指印。

    还是上次和陆桂约架的时候,陆桂扒她车窗留下的痕迹。

    简天意就在车子边上这么站了会儿。

    昨天在赛道上濒死的快感固然极爽,但她清楚那和陆桂无关,即便那个疯子是此地唯一知道她腰上有伤的人。

    等简天意再回工地,一进安全部办公室,就看见李言在给工人办退场手续。

    她不在的这两天出了几茬大事。先是承包一标工地大食堂的焦勤被人打了,去医院看伤花了小两千块,问她谁打的,她不说,但是大食堂这一周都不供饭了,将近两百号的工人得自己想办法到外面解决。然后就是焦勤的老公跑到项目部投诉举报,先去刘明源的办公室,再来安全部的办公室,列了一串工人和宿舍的名单,说以一一四的陈华和三零六的余莲水为首,在宿舍里动火做饭,严重违反项目部制定的消防安全制度。

    如果被清退的只有陈华,简天意大概不会过问细节,违规动火是实打实的安全隐患,工人该走就得走。可是和陈华一起被处理的还有给简天意洗了十几兜衣服被单的余莲水。

    简天意怀疑自己体质有问题,先是周艳,再是余莲水,只要是来她宿舍给她干活的女工,就都要摊上这些破事。

    她先叫李言暂停办理退场手续,然后叫余莲水和陈华到项目部大会议室谈话。

    简天意要保余莲水不被清退,李言说不得什么,因为余莲水是她的人,就和她当初从刘明源手里保他一样。

    谈完话,简天意回安全部。李言看她表情就知道新一轮的作妖即将开始。

    果然,简天意开口:“在工地干活的工人不是只有汉族,你们知不知道?回民吃不了大食堂的饭,你们知不知道?这个破地方外面没有快餐卖,最近的吃饭地方在一站地铁路以外,工人忙起来天天连班,饭点没时间出去,外卖随便点点就要三四十块,你们知不知道?”

    李言当然知道,项目部每个人都知道,但这就是现实条件,农民工既然来工地干活,就得自己想办法克服。

    简天意说:“陈华她们在宿舍用小型便携式气炉,私下动明火,是因为工人宿舍没有正常电,用不了小电器做饭,你们知不知道?”

    李言说:“那也不能违反消防制度。她要是克服不了,就不要上工地干活。”

    这个破地方真是天天在搞笑,简天意问:“我宿舍为什么就有正常电?我住的不是工人生活区?”

    李言用她搬来第一天的相同台词回答:“你又不是工人。”

    项目部生活区,间间宿舍都有正常电,项目部的人用电饭煲电磁炉的多了去了,安全部赵镇每天早上吃的白煮蛋和地瓜都是怎么来的?简天意说:“火是挑人起是吗?工人生活区用电就要着火,项目部生活区用电就不着火?”

    李言再次搬出工地项目管理的金科玉律:“工人素质低。一间宿舍住那么多人,板房一间起火就会连着一大片都起火,稍微不注意就完蛋。”不管简天意说什么,反正他总有话。

    简天意该问的问完了,多余的淡不扯,直接提要求:“在一标场地里找块地方,放个集装箱,通电通水,做工人的共享厨房。要自己做饭的,都去共享厨房做。这样方便项目部集中管理。”

    李言一听,差点就要跳起来,“你这么搞,要得罪大食堂你知道吧?”

    简天意觉得更加搞笑,“大食堂是什么得罪不了的吗?”

    李言说:“你来第一天我就和你说过大食堂小卖部的女人你别招惹,我就问你我说没说过?”

    说过又怎么了,敢打余莲水的人不照样是往简天意脸上吐痰么?她说:“我就偏要得罪,能怎么样?”

    李言给她扫盲扫得身心俱疲,“有一种承包方,叫‘甲指分包’,由甲方指定,你懂不懂?一标工地的大食堂和小卖部,就是甲指分包。”对这种关系户,总包再想怎么样,又能怎么样?

    简天意问:“大食堂是甲方谁的关系户?”

    李言说:“我不知道。”他并非真不知道,焦勤是零诺集团基建部张述的关系户,只是他就拿这点工资,犯不着蹚这浑水,简天意想知道,就该去问刘明源。

    简天意随便他知不知道,还是那句话:“在一标场地里找块地方,放个集装箱,通水通电,做工人的共享厨房。”

    李言这下是真炸了。简天意屡屡发疯也就罢了,他不是不能配合她发疯,但他也是有底线的。人一次只能发一个疯,可简天意慊这个地方的矛盾还不够多,现在除了要把夫妻工拆开住宿,还要搞工人能自己做饭的地方,疯叠着疯,疯疯相扣,疯到李言直想吐。

    晚上,邓霞给余莲水在宿舍里换药。焦勤被人打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余莲水把那个矿泉水瓶藏到床底最深处,她虽然不知道是咋回事,但直觉这瓶像屎一样的土和焦勤有关。

    宿舍门被推开。

    余莲水顶着青紫的肿眼睛抬头,见是简天意。后者手里拎着一兜药,走进来扔在她床上。

    余莲水听见简天意问:“老余,谁打的你,你还是不肯说?”

    余莲水不说。只要她不说,事情就不会越闹越大。

    连血压数都不在乎的人,想让她们多在乎点自己的命,不可能。简天意问来问去都逼不出余莲水说话,下楼回安全部。

    安全部的三个人没一个能靠得住。焦勤被打,不报警,刘明源不吩咐怎么查,安全部就当这事是空气,连最简单的监控都没人看一眼。

    简天意如今操作监控系统驾轻就熟,打开监控工人生活区尾部区域的视频文件,从昨晚半夜倒着往前放。半个小时过去,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从生活区东边走到西边,然后走进大食堂门没关的后厨。

    简天意没话说。

    她这次连重复拉放都不必操作,一眼就能确认画面中的人是谁。李言那个废物,多少退场工人的门禁权限都不及时删除,好像删个数据能要他几块肉。

    一个已经退场的疯子,居然能这样如入无人之地一样地进出零诺学校一标项目。

    简天意直接去门卫室。

    大爷还在看电视剧,桌上的旧电脑落了一层灰,李言每次摸的键盘和鼠标上也浮着一层油。

    简天意在门禁系统里搜出陆桂。

    点按删除键时,她的食指顿了顿。

    丁迁打来电话,说周艳晚上到三标找她商量事,叫简天意一起过去吃个饭。

    简天意开车子过去,路过三标正门的时候没停,继续往前开,一路开到只剩一棵老树的小树林。

    无树不成林。独树也难成林。她当初和陆桂约架说这里是小树林,不知道自己脑子是怎么想的。

    停好车子,简天意降车窗,掏烟,点烟,抽烟。

    丁迁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到。

    简天意既不说已经到了,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把车子停在这儿抽烟。

    三根烟抽完,她重新掏出手机,给“桂果子”打微信语音。

    先响起来的不是手机话筒里的呼叫音,而是车外不远处的微信来电音。

    黑黜黜的老树下,有手机屏幕的亮光,一闪,又一闪。

    映着这点光,简天意瞧见陆桂的脸。那张脸上晃着手机光,过了几秒,语音接通,那点光变弱了。

    简天意问:“大晚上的,你在这儿蹲着干什么?”

    陆桂不吭声。

    简天意又问:“焦勤是你打的?”

    陆桂还是不吭声。

    简天意最后问:“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现在在哪儿干活?”

    那头,陆桂挂断了语音。

    过了几秒,老树还在,人影没了。简天意没有一次能搞懂疯子的脑回路,既然不说话,那接她的语音干什么。

    简天意重新发动车子,换完档,要踩油门时,副驾车窗突然被人扒住。

    陆桂的脑袋又露出来。

    简天意既无语,又想发笑。天虽然黑着,但她知道这面车窗玻璃上必定多了几个黑指印。

    她把副驾车门解锁,让疯子上来。

    陆桂上车。

    她不回答简天意前面几个问题,硬邦邦地发问:“你给女工要洗澡的地方,你咋不给吃不上大食堂的人要做饭的地方?”

    简天意犯不着告诉疯子她要了还是没要,“你管得着我吗?”

    陆桂管不着。她在车上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递给简天意。

    简天意接过,翻了几页,问:“你哪来的?”

    陆桂说:“焦勤身上掉下来的。”

    简天意服了,“我要是今晚没碰见你,你要怎么处理这东西?”扔到坑里?埋到坑里?撕碎?烧了?

    陆桂不吭声。

    简天意问:“你为什么给我?”

    陆桂不再多说,开门下车。

    简天意没拉她,也没叫她。

    很快地,陆桂的影子消失在简天意的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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