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夫妻剖心
烛光微闪。
清圆笑道:“我不是说了么?我们俩原本就是凑合的,原本就不认识,也没什么感情。而且,如今有了很重要的事等我去做,我只想完成我喜欢的事,其它也懒得想。所以,我为什么要棒打鸳鸯,阻拦有情人呢?好了,好了,你歇息罢,我不扰你了。”说着,她起身又要走。
周朴存怔然,他想起进喜的话,慌忙攥紧她的手腕,不肯她离开。
“公主为什么觉得我们之间没有感情?”
清圆惑道:“我们之间何时有感情?”
周朴存蹙眉看她:“大婚前,我们不也见过好几次,公主不是很开心吗?大婚当夜,我们不是同房了么……虽则只有一晚,但微臣与公主之间,难道半分情意也无么?难道公主眼里,一夜的情意,也算不得情意吗?那一晚,我们俩……我们,我们,我们在公主眼里就是凑合吗?公主那些反应,也都是凑合吗?”
清圆脸似红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微臣自接下赐婚的诏书,便没想过与别人有什么瓜葛。一日夫妻,尚有百日恩。微臣既与公主成了亲,那下半辈子不应努力做一对执手偕老的夫妻么?”
“微臣对莲山姑娘,不过是因为从前的情意,故而希望她过得好,希望她能平安顺遂。但微臣也知道,她的平安顺遂,不会是微臣给她的了。”
清圆坐在那儿,愣愣看着他。
“倘若按公主所说的那样,那微臣与那些朝秦暮楚的小人有何分别?既对不起莲山,又对不起公主,微臣也会瞧不起自己的。”
“公主,你是公主,你为什么甘愿退到一边,把微臣拱手给别人?微臣不是你的夫君吗?”
清圆:“可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在我与你成亲之时,便已过去了。日子是往前过的,我前面站的是公主,是你。我只是这么许多事一时无法很快适应,只是……”他越说眉心蹙得越紧,“就算我与你做不成人人艳羡的鸳鸯眷侣,也不代表我就要既尚公主,又与莲山揪扯不清,做那些下作的事对不起你,对不起莲山,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清圆怔住,她垂下眸子,手腕已教他攥红,隐隐作痛。
“我知道了。”
她截住了话头,却不曾继续说下去。周朴存定定望着她,也不知如何说了。
她知道他在等她的态度。清圆咬了咬唇,温声开口:“周朴存,你方才推心置腹与我说了这么许多话,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他眸子一凛,隐隐紧张起来,攥着她的手更重了几分力道:“公主请讲。”
“起初是不想嫁你的,可哥哥说你好,大家都说你好,而我并不能主张自己的婚事。更何况那时还有察台使团入京,所以我应下了。后来经哥哥与昭仪娘娘安排,我见到了你,你看上去……果真很好,我想,那就是你罢。所以刚开始,我是有期待的,所以你觉得我见到你很开心。”
“成婚后慢慢发现你早有良人,而我是横插一脚进来的,好没意思。期待落空,我也懒得去计较,毕竟我们之间并无许多深厚情意。这就是我的想法。”
周朴存目光在她面上逡巡。
一刹那,他想到了许多事,他想到了他的仕途,想到了莲山,想到了周家与贺家的体面,想到了昭仪娘娘,他还想到了他的下半生。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爱上清圆,且让清圆爱上他,都才是最圆满的结果。人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公主……”他鼓起勇气。
“嗯。”
“我会试着做好驸马。”
“嗯。”
“我和母亲会安置好莲山的。”
“好。”
他认真凝着她:“微臣接下赐婚诏书时,心里也对这桩婚事有所期待。”
“然后呢?”
“然后公主对我有了误会,我在行宫那么许多天,公主都不派人来问我一下。再加上种种事情。那会儿,我也觉得这桩婚事好没意思。”
清圆道:“哦。”
“但我并没想过让莲山横在我们之间,毕竟我们已经成亲了。所以公主送她去行宫的时候,我有些气。”
“气什么?”
“气公主好绝情。”
清圆抿了抿唇。
他又问:“所以,我们可以不那么凑合吗?”
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继续道:“我们可以试着像夫妻那样相处吗?”
清圆盯着他,良久,她点了点头。
话说开了,二人便又缄默下来。
周朴存重新躺下养病,清圆给他掖好被角,放下床帐,独自走到窗前。
窗外弦月如钩,挂在半幅夜幕上。皎皎不知何时被丫鬟抱到云照碧馆,此刻过来蹭着清圆的脚面。
清圆抱起皎皎,慢慢抚它雪白的毛。
奇怪的感觉。她想。
她与周朴存明明是两个不得不被绑到一起的陌生人,却这样推心置腹地谈论他们的下半生。
起初嫁给他,她本就做好了努力爱上他的打算,结果他有良人,她只好退出。如今她决意成全,他却告诉她,他原也是做好努力爱上她的打算。
清圆怅然一笑,又抚了下皎皎的头。
周朴存醒来的时候,清圆已不在公主府。
芳园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清圆带着槐竹、进喜等人先送一部分行李过去。
屋里只剩印安、印祥伺候。周朴存靠着靠背,怔了片刻:“搬去芳园住?为什么?”
印安答:“公主要去画壁画,芳园靠近承恩寺,住那儿方便。”
是方便。
那他呢?
芳园到颐春行宫,那么远呢。
不是昨夜才说好试着像夫妻那样相处吗?
周朴存默了会儿:“怎么是你们在这,莲山和闲月呢?”
印安道:“莲山在太太那儿,日后不在爷跟前伺候了。闲月在书房。”
周朴存怔了怔,沉默片刻才道:“罢了。她安生过日子就行。”
彼时云照碧馆里凄风苦雨,芳园内却欢声笑语、热闹喧嚣,槐竹带着两个小丫鬟套被罩铺床单,进喜领着小太监们归置箱笼,清圆跪坐案前,仔细整理自己近日选出的数张佛画。
忽而眼前一黑,双眼教人蒙住。
清圆本就耳根清净,此刻眼前全黑,仿若溺毙深潭,恐惧紧张迅速蔓延。
她忙去掰扣那双捂住自己的手,却被那人捏住腕子,扣在身后。
李柘轻轻一笑。他本意是同清圆玩笑一回,又因立在她身后,看不见她此刻脸上神情,不知她的恐惧,故而并未立时松开。
“是哥哥吗?”清圆声音发颤,哽咽道,“能不能松开?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李柘一怔,清圆声气里藏着无尽的恐惧。他恍惚想起来,李一一这只小兔子这会儿听不见、看不见,五感失了两个,应当非常害怕无措罢?
掌心有些湿了。
小兔子在哭,连声求饶。
“哥哥,哥哥,是你吗……哥哥我看不见了,求求你,我好害怕……”
她在害怕。
李柘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那感觉又来了。
在那感觉之外,另有一种奇异的、说不分明的情绪,慢慢席卷全身。
如果把她的手绑起来,把她的眼睛蒙起来呢?那他的双手就解放了,他就可以站到她身前,看看她此刻的模样了。
颤抖的、害怕的模样。
到那时,她是不是只能靠鼻子闻味,来猜是谁在逗她?
贴上他的皮肉,两颊坠着泪,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嗅着他的气味,凄凄惶惶地问:“哥哥,是你吗?”
为什么猜是哥哥?
“因为你身上有哥哥的味道。”
哥哥是什么味道的?
“哥哥的味道就是哥哥的味道。”
哈,可惜她听不见,并不能对话。
或许还有嘴可用……可是,嘴怎么辨别旁人呢?此事须得仔细研究。
李柘的手颤得愈发厉害了,额角竟沁出薄汗。他忙松开手,把清圆掰过来。
她已经糊了满脸泪,两只圆圆的眼睛通红通红。见是李柘,她用力捶了他一下:“你干什么!”
真的是只小兔子。
故意作弄人的坏哥哥笑着,不住地为她拭泪,低声下气地哄道:“一一,一一,哥哥同你玩呢,怎么哭了?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想到你这样害怕。真是对不住,一一。”
他的掌心还沾着清圆的泪,湿湿热热的,仿佛她就在他掌心哭。
他的皮肉骨头,也跟着这些泪,痒痒的。那泪开始干了,皮肤缩紧,又像有小嘴在吮他的掌心。
未必不是清圆的嘴。
未必不是清圆在吻他的掌心。
他看向清圆红滟滟、饱胀胀的唇。
李柘一惊,旋即松开手,人也像弹跳一样,往后退了半步。
清圆红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地看他骤然躲开自己。她先是一怔,而后更觉委屈难受,索性转过身,也不想看他了。
李柘这下真慌了神,忙挨过去,拿帕子给她拭泪,声音却绷得紧紧的:“一一,我的错,你别伤心。”
清圆睇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扶着她的脸让她看自己:“好一一,今日全是我的错,你想要什么?你看着哥哥,哥哥跟你讲话呢。你想要什么?哥哥补偿给你。”
她闷声道:“不要。”
“可是我让你哭了。”
清圆慢慢擦干泪:“你刚刚为什么那样作弄我?”
“我是想同你玩,我没想到你这么害怕。这件事是我的错。”
她又问:“那你又为什么躲我?”
李柘怔住。
“你松开手,往后一退,就像……”她抿了抿唇,“就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为什么?”
他心里猛地一揪。
他是看见了脏东西,但不是清圆,是他自己。
可清圆不知道,她以为是哥哥嫌她。
“不是的,我……”
“那是什么?”
他喉结滚动,目光凝着清圆,迟疑了片刻,方道:“才刚手抽筋了,突然那根筋好痛,手也抖得厉害,我自己吓了一大跳。”
“又抽筋了?”清圆看向他的手臂,“哥哥,你不是说太医说不妨事吗?怎么会这样?”
李柘笑道:“只是偶尔这样,并不碍事。”他摊开掌心,“不信你摸摸,好着呢。”
清圆没有碰他,而是轻轻道:“你活该。”
屋外,周朴存立在廊下,静静看着。
得知清圆来芳园后,他立时起床更衣,匆匆赶来这里。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清圆跪坐着,脊背挺直,李柘坐她旁边,半只身子挡住了她。他上半身前倾,挨着清圆,脸凑过去看她,离得很近,仿佛……仿佛在吻她。
周朴存知道他没有。
但是,好奇怪。业已成年的、各自有家室的兄妹,会这么亲昵吗?
他记得贺钊表兄和香庭表姐在十五岁后便不似儿时亲近了。
为什么公主与陛下却这么亲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