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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荷 正文 第49章 约法三章,不许亲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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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约法三章,不许亲嘴

    李柘盯了她一会儿,才轻笑:“好啊,清圆。”他把药碗递到清圆面前,“不过,我也要向你坦白。除了最开始与你说的打掉孩子的气话,在那之后,我心底从来没有真的打算让你打掉他。我不喜欢这个孩子是真,但是打胎喝的那些虎狼药,对你身体更无益处。一一,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他迎上清圆惊诧的目光:“从最开始,常太医给你准备的这碗药就只有两个效用,一是让你身体强健,二是安胎保胎。所以,一一,这不是毒药,也不是堕胎的腌臜玩意儿。我说了这是安胎药,就没有骗你。”他眸子一敛,转了话锋,神色似乎有些失落,“不过,原来在一一的心底,已经这般不信我了么?”

    他的话转变太快,清圆一时怔在当场:“我没……”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打断她的话:“喝罢。”

    清圆颤着手接过,望望那浓褐色的苦汁,又望望李柘。她蓦地觉得,李柘实在太厉害了,先逼她到绝境,教她不得不降低底线、接受他的安排;而后再哭惨,告诉她,他一直是以她为先、处处为她考虑周全的兄长,他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她好,教她不得不生出愧疚之意;最后再一句毙命:我掏心掏肺待你,你却连一点信任都不肯给我了么?教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对他太过严苛,对周朴存太过宽容。

    这是帝王心术么?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哥哥这样有城府?

    李柘道:“一一,你还不信我吗?”

    他从来都知道她最信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来煎她的心!

    清圆摇摇头:“你说的话,我从来都信的。”她顿了顿,像纸张吸墨显色那般,迅速吸收她才刚学会的心术,再显应出来,“从小,只有哥哥待我最好。便是做嫔妃,也是哥哥为了我的安危着想……天底下再没有像哥哥这样贴心贴肺待我的人了。”清圆吸了吸鼻子,仿佛要流泪,楚楚可怜。

    李柘不禁一愣,这倔脾气的傻丫头怎么突然开窍了?

    他屈指要给她拭泪。

    这次清圆没躲开他的触碰,反而把脸往他的掌心一靠:“可是,我还有一件心愿未了。哥哥,最后一件,行吗?”

    哦,原来软话儿是有代价的。

    “什么?”李柘心下有些惴惴。

    “你先应承我。”她蹙眉道,“我都答应做你的妃子了,难道一件碍不了任何人的小心愿,也不能先应承我吗?”

    他目光审慎地在清圆脸上盘桓。

    她的坏心思太明显了。果然被周朴存带坏了,句句带刺。他有些悔,李清圆还有后手,他却提前亮出底牌。

    “哥哥,药快凉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你答应我罢。最后一件心愿了,很简单的一件事。你答应我罢。”

    李柘抿了抿唇。他委实受不住清圆这样。他倒宁可清圆硬邦邦地求他,他就好硬邦邦地把她撅回去。

    “好罢。你且说来——”

    “我今天见他们说,长庚要去业州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走的时候,我能去为他送行吗?就远远儿看一眼……不说话不见面,我看一眼就行。”说完,她再不敢看李柘,捧起药碗咕嘟咕嘟喝了个见底。

    到底还是忘不了那个腌臜货啊。倔脾气的蠢丫头。*

    咸宁公主出殡之日,天色阴沉,彤云密布,风将灵幡吹得哗啦啦作响。

    泰陵在城北四十里外,沿途官道早已洒扫清净,黄土覆路,清水泼街,两边设了芦棚,供百官路祭。

    进禄骑着一匹老马,跟在灵舆侧后方,待过了安化门,杠夫们歇了肩,将灵舆稳稳落在事先搭好的芦棚内。他便勒着马头轻轻一转,老马踢踏跑了几步,在另一座芦棚前停住了。

    进禄翻身下马。

    芦棚内,周朴存目光一直追在灵舆上。他前几日被卸了镣铐,换了一身青布衣袍,已是即将赴任的宛县县令。今日进禄依着李柘的恩旨,带他来看这最后一眼。

    “小周大人,”进禄低声道,“只能在这儿,近了不成。灵舆停一盏茶的工夫,您看着便是,陛下就在前头,您千万莫出声,莫靠近,莫让人认出来。”

    周朴存没有说话,只木然地点了点头。他两眼空洞洞的,仿佛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一副躯壳立在这里。他这几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闭上眼睛就是清圆的脸,笑着的、恼着的、红烛下映着的、晨起时慵懒的。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转到最后,总是那一句“薨于昭阳殿”。

    薨于昭阳殿。

    咸宁公主薨于昭阳殿。

    怎么可能?那天晚上她就坐在他眼前!

    他绝不肯信。

    直到此刻看见了那顶朱漆灵舆,看见了舆顶的明珠,看见了舆前两眼凄戚、无精打采的李柘,看见了灵舆两侧扶柩的素服宫女、太监,他不得不信了。

    若非真的,李柘怎会悲恸至此?槐竹和进喜他们怎会悲恸至此?

    “进禄公公,”他陡然哽咽起来,“清圆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啊!”

    进禄低下眸子,没吭声。

    周朴存忽地很想走过去。

    他想掀开灵舆的帷幔,推开棺盖,再看她一眼。

    他想握住她的手,哪怕那手已经冰凉,已经僵硬,再也不会回握住他,再也不会在他掌心里画圈圈,再也不会在他写字时抽走他的笔。他好想见她。

    他的腿动了。

    进禄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极厉:“小周大人!您应承过奴才的呀!怎么忘了呢!”

    周朴存浑身一颤,仿佛突然被人从梦中拽醒。他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进胡茬里。

    他只能远远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风卷起纸钱的黑灰,落了他满头满身。

    白漫漫孝带飘摇,密匝匝哭声震地。

    巨大的哀恸遮天盖地漫过来,泪珠在地面洇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从今往后,少年夫妻,阴阳两隔,再也不复相见。

    此生,只能如此了……

    停舆的芦棚里,清圆一身小太监的打扮,默默站在篷帐一角。她外头罩着件白色的麻衣,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那口黑地彩绘棺摆在正中,棺旁还挂着她的公主金册金印。

    这是她自己的丧礼。

    奇怪的感觉。

    这世上有几人能够亲眼见证自己的丧礼?

    她求了李柘许久,他才略略松口,同意她一起过来。但不许她跟舆,不许她露面,她必须坐在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上,绝不能让别人看到她。

    有那么一瞬,清圆觉得自己就像个鬼影。站在棺材外头的不是她,真正的她已躺在里头了。

    可惜楠木棺里是具死了许久的女尸。

    过了今天,她就不是李清圆了。

    她新的名字叫秦识香。

    识香,识香,这个名字一听就有香气。

    进喜说,真正的秦识香三岁时便因高烧而早夭了。秦家是穆宗时期的高门望族,四五代下来,早就把家底败落个干净。几年前李柘抓贪腐,秦家也在其中,差点亡了族。如今秦家当家的是偏支的老爷,他早年在千州种地,三十六岁终于进士及第,这才有了个地方官做。

    这位秦老爷膝下无子,唯有识香一女,可惜早夭亡故了。上个月他从地方上调任京都,入宫陛见李柘,原是摩拳擦掌、胸臆拳拳,立志要好生做番政绩出来的。结果李柘并不谈职守情形,劈头盖脸先问他一句:愿不愿意当国丈?

    历代以来,唯有皇后之父才配“国丈”之称。

    秦守中愣了半天,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会儿秦守中应诏而来,与清圆相见。

    只见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被几个宫女太监簇拥着护在篷帐一角,垂眸低眼,面庞明秀,既不看人,也不说话,就站那儿摸身上的粗麻衣。他料到此女便是他未来的“女儿”、将来的国母了。

    李柘的眼睛尚因哭公主而红红的,目光却一错不错地追在那女子身上,细细把她的身世说来:“识香出身不好,若是入宫,传出去难免不好听。而况朕有意抬举她,她身份不够,所以需得有个官宦人家的出身,需有对出身不错、有品行有涵养的父母——来日朕不仅好抬举她,也好抬举她父母,对罢?朕就是这些话。”

    秦守中自是无有不应的。这遭入京,不但升了官,还白捡了个漂亮女儿和国丈的身份,有什么不满意?他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口中不住地谢陛下隆恩。

    说着,秦守中就要上前与清圆厮见。

    几个宫女太监不动声色地护住“女儿”,槐竹暗暗瞪他一眼。

    李柘道:“你回去罢。以后有见的时候。对了,下个月把你太太领进宫来,与识香见一见。她有身子了,若是方便,也教你太太在宫里住下照料罢。”

    “是了,是了,陛下英明,”秦守中连声应道,“女儿怀孕,为娘的自然要亲自照顾。”

    待他走了,距离起舆还有一小会儿的时间。李柘教进喜等宫人外去守着,自走上前,揽住清圆的肩:“到下一个芦棚,还有个人要与你相见。”

    清圆仰头望着他的唇,慢悠悠地应道:“谁?”

    “阮梧,你亲生父亲。”他垂眸睨着她,“朕已召他入宫作画师,日后你们还会有相见之期。”

    见了这话,清圆紧绷绷的脸色终于有松泛的迹象。

    “开心吗?”

    清圆愣了一瞬。

    “阮梧一直很想见你。”

    清圆点点头:“我开心。”

    “开心要怎样?”

    清圆便垂下眸子,把头轻轻搁在他胸膛上,抱住了他。

    李柘低笑一声,捧起清圆的脸,在她颊边吻了一下。

    清圆先是惊愕地睁圆双眼,而后两手迅速抵开他的胸,要挣扎出他的怀抱:“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忘。我是答应了娘娘不亲嘴,所以只吻了娘娘的脸。这不算违背约定。”

    前夜,清圆与李柘约法三章。

    第一件,李柘要封妃。可封妃要行册封大礼,前朝后宫都会见证。清圆不愿意,只肯做个美人。最后李柘很爽快地退了一步,封的是婕妤。

    清圆突然意识到,他这是求上得中的策略。李柘从一开始就知道,在前朝和百姓眼中,这位秦氏来历不明,也没有经过礼聘等采选程序,轻易是封不了妃的,故此他原本就只打算先封她为婕妤。

    第二件,帝妃同房。清圆言明,在生下孩子之前不可以同房。理由亦很充分,同房对孩子不好,常太医也曾嘱咐过此事。李柘自然应允,但提出:“每夜须得睡在一起,宫里人拜高踩低,我不同你一块儿住,他们以为你失宠了,便会克扣你的用度,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因此这件事也只好定下来。

    第三件,不许亲密。清圆说:“我心底还是把你当作哥哥,你要是吻我抱我,说那些奇奇怪怪、不害臊的话,我只怕会疯掉。”李柘当时答应得痛痛快快。

    可是,他答应的是不主动吻嘴,是不主动抱身子,而不是揽她的肩,吻她的手指,更不是清圆主动碰他。他说这样并不算亲密,因为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的。他甚至不惜帮清圆重新回忆以前,在清圆还不到十岁的时候,还是可可爱爱一只粉糯团子、满心满眼都是哥哥的时候,李柘经常忍不住,趁没人的时候,吻一下她的脸颊,吻一下她的头发,吻一下她的手背。这是他们兄妹的秘密,连进禄、槐竹都不知道。兄妹都能做的事,怎么算帝妃之间的亲密呢?

    清圆忍不住腹诽,后来也是他主动不吻她的。那时,十五岁的李柘义正言辞:“以后我们俩要保持距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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