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孩子是谁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清圆累得腰酸背痛。她觉得令嘉越来越重了,几乎抱不住。
眼前横着一条河,河上有莲花、采莲女。
清圆要了只船坐进去。给孩子喂了些茶水,她便躺下了。
令嘉卧在清圆怀里,小小的掌心都是清圆的泪。
清圆摸着令嘉的脸,心底是一片耄乱。她费了这么大的劲走到宛县,结果他身边已有了别人,这算什么事?慢慢地,清圆又有些想通了,在周朴存的角度里,李清圆是个死人。既是死人,他总归要往前看的。何况,他本身就是容易放下过去的人。
如今的她,又何尝不是从前的席莲山呢?
清圆沉沉叹了口气。
头顶船舱忽然一黯,天光半隐,小令嘉抬起脸,眨巴着眼睛盯住前头。清圆翻了个身,也抬起头。
周朴存蹲在船舱口,蹙眉望着她们母女。
“清圆……?”他迟疑开口。
清圆立时抱起孩子,从船舱另一头钻出去。船已靠在对岸,她踉跄着上了岸。转过身,周朴存站在船上望她,那女子站在另一条船上,也望着她。
她又骂了一句:“王八蛋!”
清圆一路走,周朴存便一路跟着。他已然确定眼前的女子,就是他的“亡妻”李清圆了——无论他在后头怎样喊她,她似乎都听不见。
走到清圆住的小院,她啪的关上门,隔开了他。清圆靠在门板上,感受到门板的震动,是周朴存在外面敲门。她滑坐下去,捂着脸儿呜呜地哭起来。
周朴存放下手,低了眸,安静地听清圆的哭声。
他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清圆都不会听见了。此时此刻,他心底有许多话想与清圆说,也想向她说明白那位女子的事。
田蓉是宛县三大帮会之一的副帮主。周朴存自来到宛县,处处碰壁,是田蓉力排众议,帮他解决了许多麻烦。上次他办案回县,受到红莲教报复,差点命丧此地,也是田蓉带人救下他。
他看得出来,田蓉喜欢他。即便他说他有个情深义重的亡妻,这辈子都忘不了她,田蓉还是守在他身边,不求回报。他曾想,倘若他这辈子都回不去京都,与田蓉在一起,或许不错。
可是,清圆没死,她还主动跑来宛县寻他!
周朴存在清圆家门口停了许久,等再也听不到里头的动静,等天黑了,院里亮出灯光,他才孤身离开。
头一件事,他找到了田蓉。
与清圆有关的一切,以及他们夫妻的前尘旧事,他都很明白地告诉了她。
他说:“我妻子回来了,我得去找她。”
田蓉眯了眼打量他。对于她来说,这世间比周朴存知趣的男人,多了去了。她并非找不到比他俊、比他聪颖、比他懂情的男人,可为什么是他呢?
因为他是个官,因为他家里也是世代做官的。
田蓉从小出身乡野,靠自己一身本事,万不容易混到副帮主的地位,仍旧因女子之身,处处受限。倘若嫁了个当官的呢?她想尝一尝官太太的滋味。
田蓉笑道:“周大人,你亡妻乃咸宁长公主,如今葬在皇陵,您怕不是眼花了罢?”
“我不会看错。”周朴存道,“田帮主,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妻子既已归来,日后你我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田蓉敛了笑容:“那恐怕由不得您。”
周朴存蹙紧眉,抬了眼,不知何时,周遭已多了十来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团团围住了他。
翌日清早,清圆洗漱完毕,刚打开院门,便见外头站着一位娘子——昨日跟着周朴存的那位。
田蓉穿着石青色的窄袖短衫,下头系着一条同色的裙子,腰束革带,脚蹬快靴。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别住,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目英气的脸。
她开门见山,毫不客套:“你是周朴存的前妻?咸宁长公主?”
清圆一愣。
田蓉紧接着又说:“我叫田蓉,与他的关系,你昨日也看见了。”
清圆嗯了声。
“咱们进去坐着说。”田蓉一壁说,一壁走了进来。
她说话很快,且不当着清圆的面,故而她满满当当一句话,清圆只能听个一半。
清圆忙跟上她。
田蓉已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带来的早点一并搁在桌上。等清圆在她对面也坐下了,田蓉开了口:“娘子,不论你是否真是周大人的前妻,是否真是先咸宁长公主,如今,他已是我的未婚夫婿了。”
清圆点了下头,柔声道:“不论我是不是他的前妻,你不请自来,都很没意思。”
田蓉微微怔住。
清圆把早点推回去:“谢谢你的好意。我跟周朴存的事,昨天已经了结了。所以你很不必来找我。现在,请你回去罢。”她站起身,“我便不送了。”
田蓉把她望了望:“那你什么时候走?”
清圆看清她的嘴形,回道:“没想好。”
“既然与他了结了,你还是早些离开此地。宛县这地方地处僻远,不适合你这样的娘子待。”
清圆轻轻一笑:“我走不走,那是我自己的事。但是如今这院子是我住着,娘子不请自来,似乎不好。还是请娘子回去罢。你再不离开,我便要去衙门里报个私闯民宅,也不知周县令会不会替我做主。”
田蓉攥紧拳头,眯了眼审视着清圆。她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柔怯弱的女子,秉性竟刚强至此。田蓉冷笑一声,刚想回敬一句外头都是她的人,可转念一想,此女已与周朴存了结旧怨,她又何必为难人家?倘若此女真出了事,岂不是把周朴存推得更远?田蓉终究还是拎着她的早点离开了。
待她走了,清圆塌了肩,默默地望了会儿天。长庚已经往前走,再也不会是她的了。清圆怅惘地想,她跟长庚从前那么努力地做好一对夫妻,偏偏有缘无分,总是差一步,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就在一起了。清圆鼻子一酸,泪又滚落脸颊。她吸了吸鼻子,把泪一抹,回屋里看了眼孩子,见令嘉还在睡,清圆便把门锁好,自己去买些吃的回来。
她今日不打算再出门,故此要买回早中晚三餐的食物。可是宛县萧条,无甚吃的,清圆走完整条街,也就只买了几块胡饼。清圆只得去客栈,额外付了一两银子,请掌柜一日三餐送过去。
回去的路上,清圆抱着那几块胡饼,闷闷地走着,忽而,眼前多了个人,立在不远处。
周朴存满脸沧桑,仿佛刚从哪儿逃亡过来。
清圆扭头就走。可走了几步,她不甘心,又转过身。
周朴存距她不过几步之遥了。
清圆说:“我已经想明白了。”
周朴存道:“昨天你看见的,都是误会。”
“可她跟你那么亲密。”
“我……”周朴存哽住。
清圆笑了一声:“没关系的。以后都没关系了。”她走过他,继续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周朴存连忙追上来,面朝清圆,背向往前。他急切道:“我与她什么也没有。昨夜从你这儿回去,我已跟她讲明白了。只是她把我堵了起来,所以今早不能来望你。”
“你是个官儿,还要受她的辖制吗?”
他说:“这宛县的县令,实则还不如外头的土匪山贼。身边就那几个亲卫,仍旧是处处受气。”
清圆道:“哦。”
周朴存正要开口,忽而绊了一脚,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清圆蹙眉,轻轻道:“摔罢!你活该!”继续往前走。
周朴存重新站了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又追了上去。
“一一,一一!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你病逝了?”他语气急切,“还有你昨天抱的那个孩子,她……她是你的孩子?”
清圆盯着他的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如果我不来找你,你会娶那位娘子么?”
周朴存愣了一下,坦然说:“我不知道。”
清圆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也知道长庚不愿骗她。这是他的真心话。
清圆觉得自己与周朴存已经无甚可说的了,她离开皇宫,跋山涉水走到这里,经历了那么多事,见识了那样多的人,她还求到一份答案,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即使这份答案不是她想要的,但她与长庚,她与令嘉的父亲,这辈子似乎只能这样了。
她与他之间,不仅横亘了一位田娘子,还有李柘。过往,她不想面对这件事,直到昨天她见到了周朴存与田蓉,她的心境渐渐地开阔,她不得不去面对那些乱糟糟的事情了。周朴存有了田蓉,而她……她也跟李柘同房了。她和长庚,早在这一年半里,各自往前走了。
清圆半垂眼睫,慢慢地走着。
她没有说话,周朴存也不再逼她,二人只是并肩而行。
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皮似乎起了烟。他们俩的影子缩成两个圆,泾渭分明地各走一边。清圆一脚一脚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她想,走完这条路,她跟长庚的路也就走完了。
苦啊。人人都苦,各人有各人的苦。她想。
为什么她总是握不住她喜欢的人呢?
清圆还是流了泪。起初只是眼酸,后来眼眶蓄不住泪,一滴一滴砸在衣服上,衣襟上洇出小小的坑。
两人就这样走回了清圆住的小院。
清圆站在门口,低头去腰间摸钥匙,摸了半晌没摸到。她抬了头,见周朴存正垂眸看她,眼尾也有短促的泪痕。
四目相接,两人都抿紧唇,红了眼。
“清圆,”周朴存又道,“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他说:“那就聊聊近况罢。我……我很想你。我真的以为你……以为你不在了,真的。”
清圆慌乱地错开眼,这回她一下子就摸到了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清圆转身便要关门。
周朴存伸手抵住了门板。
“我也进去。”
清圆看了他片刻,松了手。
周朴存跟了进去,顺手将门掩上。院子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底。
“孩子呢?”
“在屋里睡觉。”
“是……”他顿了顿,“是我的吗?”
清圆一怔,直愣愣地盯着他。她张开嘴,声音还未出口,正屋的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李柘抱着小令嘉,站在阳光下。他朝清圆扬起笑:“一一,你回来了。”而后才目向周朴存,双眼发亮,似乎格外惊喜,“长庚,你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在周朴存认为清圆“死”后,他是比较有可能再娶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三个男嘉宾,其实在个性上是依次递进的关系。杜衡既没有反抗的心,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所以李柘稍微一施压,他立马就退缩。周朴存或许有反抗的心,但是能力不足,在一段时间的反抗后终究还是向世俗妥协,所以他最初会放弃席莲山,现在也会慢慢把“亡妻”放进心里,继续新生活。只有李柘,除了反抗的心和能力,而且他性格偏执,不像周朴存那种家庭和睦的小孩,李柘就是想要啥都要得到,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得到,所以最后他会跟一一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