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走丢
回京的路,比来时要快。
李柘虽说是轻车简从地微服,但车马仆从一应俱全。况且李柘挂念朝政,每日行得并不慢,天不亮就启程,日暮方歇。苏祁麾下的人也早提前把道儿看好了,走哪条路,怎么走,何处打尖,何处投宿,皆安排得妥妥当当。赶车的、伺候的,也都各司其职,仿佛回到了宫里。
清圆坐在马车里,令嘉被那中年妇人抱着,在一旁玩耍。她掀开车帘,看见前头李柘骑在马上,与苏祁、孙元甫并辔而行,不知在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服,束着银冠,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从前做太子时的模样。
只是一切都不同了。
但也在改变。譬如这次回京,李柘比以前尊重她了。她原以为他要跟她一起坐马车的,是他主动提出骑马;她原以为要继续像从前那样,二人同睡一张床,同枕一只枕头,他却丝毫不提此话,任清圆和令嘉睡在一屋,还吩咐照顾令嘉的范娘子睡在外间。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清圆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也渐渐安了心。只要他别逼她就行。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个与夫君和离的妇人,她的哥哥现下来接她和孩子回娘家去了。
启程的第三日上午,他们到了包州。
包州是北境四大州之一,虽不比京城壮丽、不比江南富庶,却也算得商贾云集、人烟稠密之地。北境苦寒,难得有这样一处人烟阜盛的所在。正逢秋闱刚过,城中到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举子,或高谈阔论,或垂头丧气,街边的茶楼酒肆里亦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李柘勒住马,目光在那些士子身上淡淡一扫,冲苏祁低声说了句什么。苏祁点头,翻身下马,往后头去了。
不多四,队伍便在包州驿馆安顿下来,预备停驻几日再启程。李柘把清圆安顿在驿馆后院的正房,自己则占了西厢。
清圆晓得李柘焦心朝政,并不明白他何故还要停留。
待安顿好行装,李柘已换了身衣裳,过来看她和令嘉。
他屈指抚了抚令嘉的脸蛋:“包州秋闱刚过,午后我与他们去一趟贡院,你去么?”
清圆不由想起那个杀猪匠,也不知她考得如何,如今是否还在包州。清圆摇了摇头:“贡院都是学政考官,我去做什么?就在客栈里歇一歇,便很好了,我也不想出去。”
李柘笑了笑:“那也好。我大约晚些回来,进禄还在这儿,你有事就让进禄去办。”
清圆点头应下。二人又说了些话,李柘便要出门。刚走了几步,他又转回身,回头望了清圆一眼,微微一笑,这才出去了。
午后,令嘉用了午膳便要睡觉,范娘子哄着她。清圆一个人坐在驿馆里,本就百无聊赖。她想起自己许久没有画画,抬起手,从前的青葱十指如今很有些粗糙,不似往日白嫩细腻。清圆嘱咐了范娘子几句,只说自己去楼下问掌柜的要些润手膏来。
这厢清圆下了楼,只见掌柜的正坐在条柜后打盹儿,清圆不好意思喊他醒来。她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里头还有些钱,买润手膏是绰绰有余的了,说不定还能买些画具。
她不禁有些欢喜,一壁细细地忖着,一壁独自出了门。
虽是午后,路上行人却不少。清圆顺着人流往前走。来驿馆的路上,她曾悄悄掀了车帘,印象里是有两三间卖面药、润手膏的铺子。果然,走了不过两个街道,便见一家铺面,门楣上悬着“陈记香药铺”的招牌。三面柜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各色香药、面药、口脂、手膏,林林总总,倒也齐全。清圆心底一喜,抬脚进了铺子。
却说驿馆里,范娘子哄睡了令嘉,仍不见清圆回来。李柘对她的吩咐就两样,一是照顾好令嘉,一是看顾好清圆。这会子见清圆久不回来,范娘子心里起疑,先下楼摇醒了掌柜,问他可曾见过自家夫人。掌柜睡得迷迷糊糊的,自是摇头。旁边擦桌子的小二抢话道:“才刚看见夫人出去了呢!”
范娘子心底一惊,忙问:“她一个人?”
“可不就是一个人!”
范娘子暗叫不好,惶急上楼寻进禄。进禄也在歇晌,听得范娘子讲了来龙去脉,把脚一跺:“不好!怕不是回宛县去了!”
二人面色一青,忙唤来埋伏的护卫,要他们暗暗出动,寻找清圆下落。吩咐完毕,进禄也要出门寻清圆。刚走出驿馆,便见孙元甫迎面含笑而来:“快上去禀告夫人,晚膳是包州知府治席,四爷教我回来问一问夫人,她去不去?”
他话没说完,只见进禄一脸菜色,压低声音道:“不好了,人不见了。她一个人出了驿馆,这都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孙元甫脸色一白:“苏祁的人呢?”
“刚去看了,趁着晌午,都在歇晌,都没注意到。这会儿都派出去找了。”
孙元甫沉着脸想了想,一摆手:“分头找。你往东,我往西。找到人先稳住,别惊动旁人。四爷那边先别报,等找到人了再说。”
二人计议已定,各自带人分头去了。
却说清圆进了陈记香药铺,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富态,见清圆进来,忙笑着迎上来。
“娘子想瞧些什么?”
清圆见她面容讨喜,吐字口型清晰,心底不觉生了好感。她柔声道:“手干活干得糙了,有没有涂手的?”
掌柜的旋即笑起来,指了指柜台上陈列的润手膏:“这都是用冬脂和了白芷、细辛、杏仁熬的,擦上三日,手就嫩了。”说着,她一盒一盒摆出来,“就是香味不同,娘子您看看您喜欢哪个。”
清圆一盒一盒闻了闻,选中玫瑰香味的,付了钱,坐在那儿等掌柜的包好给她。她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着,忽而瞥见街上有两个人,神色惶急地钻入对面铺子。是两个很面熟的人。清圆想了想,是那个叫苏祁的手下,一直跟着他们,算是这一路的护卫。
她怔了一下,旋即有些明白了。这两个人或许不仅仅是护卫,还是监视她的。他们在找她。
所以,李柘是表面上给予她最大的自由,实则更严密地将她看管起来了么?
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不由得暗暗攥紧。
清圆转回脸,朝掌柜的一笑:“劳驾,可有更衣之所?”
掌柜的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清圆是要如厕,忙笑道:“娘子请随我来。”
清圆跟着掌柜的一径儿往后院去了。
掌柜的指着靠左的一间小屋:“娘子,那儿就是。”
清圆点头谢过,进了小屋,把门掩上。
她没有如厕,只是站在里头,推开一条门缝,见掌柜的转身走远。
清圆在里头等了片刻,这才回到铺面,掌柜的已经包好润手膏。
她带着东西走出去,只瞧见路尽头那两个护卫的背影。清圆转了个身,径直走进对面茶楼。
李柘正与几位考官一起看荐卷,外头忽来了个长随,附在苏祁耳畔说了几句话,苏祁脸色陡然沉下去了。
苏祁忙小心说道:“四爷,外头有事,我……”
“怎么了?”李柘把荐卷放下。
苏祁有些踌躇。这是他难得的、罕见的不知如何作答。
李柘长眸微眯,立即问:“夫人的事?”
苏祁迟疑着点了下头。
李柘立时起身,负手行到屋外,压低声音斥道:“怎么回事?”
那小厮便将清圆如何出门、如何失踪细细地说了。
李柘听得脸色愈来愈沉:“还不快去找!天黑之前,务必将人寻到!”
“是。”苏祁躬身,转身便走。
清圆坐在二楼临窗的桌子,面前一壶清茶。托腮望着楼下,人潮人海中,不知何时多了些神色凝重怪异的人,仿佛在找什么。
果然。
清圆半垂着眸子。
她还以为李柘真的变回哥哥了,其实他不过是将束缚的铁链换成了丝线。
她想起小时候,不管她跑到哪里,李柘总能找到她。那会儿,她还想,哥哥真厉害。后来才知道,他在重华殿专门放了个看她行踪的小太监,以防清圆走丢。
正思想着,清圆忽然瞧见街上出现了一张熟脸。
苏祁独自一人,急急地拨开人群。
清圆眯了眼。
原来出动了这么多人来找她。原来连苏大人也在找她。那么,孙大人呢?李柘本人呢?
清圆有些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李柘很关心她,但李柘也在隐秘地监视着她。
清圆叹了口气,把上半身探出窗,她朝楼下扬了扬手,大声说:“苏祁!苏祁!你去哪里呀?”
楼下的行人俱抬起头。
苏祁猛地一惊,忙抬起头。他急急回道:“夫人,您在这儿?”
清圆看不清他的口型:“听不清呢!”
她话音刚落,苏祁已然跑进茶楼了。
等他到清圆的小雅间时,清圆已给他斟好茶:“苏祁,请你喝茶。”
苏祁气喘吁吁,却顾不上喝茶。他说:“夫人,大家看您不见了,四处在找呢!”
清圆把润手膏往前一推。
“我出来买润手膏,走累了,顺道儿来喝口茶。”
*
“便是出门,身边总得带个人。”李柘道,“范娘子和进禄找不见你,不知有多急。”
清圆绞着手指:“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明日跟我一起去贡院罢。”他说。
清圆点了点头。
“我不是要关着你。只是包州不比京都,更不比宫里。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他顿了顿,“你真想逛,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