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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蜂鸟:时空追凶1990 正文 第五章 废宅凶屋

    两年前贴上去的春联,已斑驳不堪。门上的封条和蛛网仿佛融为一体。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进屋,一股血腥之气便扑面而来。

    1

    “听起来,这四个人都像凶手啊。”冯凯笑着对顾红星说,“结果,全部排除了?”

    “你翻到卷宗的后半部分,听我慢慢说。”顾红星指了指冯凯正在翻阅的卷宗,说,“1号嫌疑人丁鹏,虽说是在事业单位工作,也算是个公职人员。虽说为人小肚鸡肠,但要做出这么惨无人道的事情,也有些勉强。我们的侦查员之所以会怀疑他,是因为他还真就是穿39码的鞋子。而且,他从来不穿皮鞋,平时都是穿球鞋。而作案的时间,正好是他们事业单位的午休时间。你看这人,可疑不?”

    “都知道答案了,听过程好像没啥意思。”冯凯说。

    “你得帮我把把关,看排除的过程有没有问题。”顾红星说,“所以,我派人到他们单位,和他们领导说明了来意。他们的领导也很支持,答应拖住他两个小时。”

    “哦,你们用了调虎离山的办法,原来我们这次排查屠夫,已经不是第一次用这个办法了。”冯凯说,“怪不得卢俊亮驾轻就熟呢。”

    “上次是周满和殷俊去的。”顾红星说,“他们俩在丁鹏家里,找到了三双39码的球鞋,鞋底花纹和现场的都类似。可是,做了联苯胺实验,都是阴性的。”

    “没有血?会不会是把沾血的鞋子扔掉了,或是把鞋子洗刷得很干净呢?”冯凯认真地复起盘来。

    “我当时也是这样考虑的,但这个检验结果对侦查员的信心还是有打击的。”顾红星说,“为了确保能找到可靠的线索,对他的秘密侦查就延长了。不过,查了很久,最后也没有得出好的结果。侦查员调查发现,丁鹏买整只鸡的时候,都会在菜市场叫人帮忙杀鸡,而不是自己带回去杀。他本来是个节俭的人,却宁可多花一块钱请人宰鸡,很有可能就是不敢杀鸡。一个胆小不敢杀鸡的人,敢拿刀子剖腹取胎吗?做这么凶残的案件,人格上就不太吻合。”

    “这也不一定准吧。”冯凯继续质疑道。

    顾红星点点头,说:“但是经过进一步摸排,可以确定的是,丁鹏完全不知道朱丽丽的家住在哪里。而且两人话不投机,在单位都不说话,即便丁鹏跟踪朱丽丽到她家,朱丽丽也绝不会给他开门。”

    “虽说这个也不一定可靠。”冯凯摸着下巴说,“但综合起来看,那确实就像是个胆小嘴不??的人放的一句大话而已。”

    “确实,朱丽丽死后,这个丁鹏还表现得有点幸灾乐祸,并没有反常迹象。”顾红星说。

    “Next!”冯凯说。

    “你还会英语呢?我自考大专的时候,学过。”顾红星笑了笑,说。

    看来陶亮不在的这几年,顾红星还把自己的学历提升了一下。

    顾红星接着说:“2号嫌疑人孟春,是朱丽丽的嫂子。她也是穿39码的鞋子,而且我们的侦查员密取到了她的指纹,在现场也有出现,所以我们也觉得她非常可疑。可是,在密取孟春指纹的时候,殷俊他们也在她家里进行了搜查,找出来的鞋子都是布鞋,一双球鞋都没有。这也能理解,在农村生活的妇女,很少会花钱给自己买鞋,都是自己纳鞋底、做布鞋。不过,和你说的一样,我们不能排除她把作案时穿着的鞋子给扔掉了的可能性,所以又进一步对她进行了调查。”

    “她在农村,交通不便,来一趟城里挺费劲的吧?”冯凯说。

    “你真聪明。”顾红星微微笑道,“我们主要是从作案时间来排查的。”

    “这个能确定吗?”冯凯说,“你记得那个小女孩被奸杀的案件吗?凶手就是中间出来一趟,杀完人又回去了。”

    “可是8月21日,从上午11点到下午4点,她都在村道旁边支桌子打麻将,中间没有离开过。这个从她的三个牌友以及和她毫无关系的围观群众、路过村道的村民那里,都可以得到印证。所以,她没有作案时间。”

    “所以她的嫌疑是排除得最彻底的。”

    顾红星微微点头,说:“接下来就是3号嫌疑人。这个叫江景的女人,虽然和于飞是一个部门的,也有很多人猜测他们俩的关系,但是两人究竟有没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一直都无法查实。我们甚至调阅了他们单位周边的宾馆开房记录,也没有找到于飞或是江景的登记信息。”

    “那她也没有作案时间?”

    “不,他们企业也是有午休的。”顾红星说,“但是,这个江景身材非常娇小,150厘米的身高,体重不足80斤,穿的是38码的鞋子。”

    “这个误差,可以接受。”冯凯说,“去她家搜了吗?”

    “一样的办法,密取指纹的时候,搜查了她的家。”顾红星说,“她的指纹在现场没有出现。她单身,家里基本都是38码的鞋子,巧就巧在还真找到了一双39码的球鞋,但鞋底花纹不一样。我们也考虑了她还有一双39码的球鞋,作案后扔掉了的可能性。于是,殷俊从她家里拍照采集了一双鞋印样本,我把这个鞋印样本和现场的血足迹进行了比对。我个人觉得,凶手的足迹有明显的跟部压痕较重的特征,这应该体现了她跟部着力的行走习惯。但这个江景的鞋印,很明显是跖区压痕重。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一个人。”

    “指纹有的时候都会出现失误,靠这个分析来排除嫌疑,可靠吗?”冯凯质疑道。

    “其实这些年,我虽然不在痕迹检验的岗位上,但对行走步态的研究一直没有停止。”顾红星说,“在一些案件的实践中,也印证了‘习惯性步态形成不同着力点的足迹’的理论是挺可靠的。”

    “如果是因为鞋子不合适,所以走起来才改变了步态呢?”

    “应该不会,我们分析过,这不是一起预谋作案,而是临时起意。”顾红星说,“哦对,还有一个分析点,就是这个江景柔柔弱弱的,力量十分有限。我们的侦查员跟踪她的时候,发现她挪动一辆自行车都很费力。你说,这样的人,想要掐死朱丽丽,是不是很难?虽然朱丽丽是一个孕妇,但身上没有任何抵抗伤,说明凶手还是有一定力量的。而且,这个江景在得知朱丽丽的事情后,也同样没有反常表现,甚至还帮助于飞准备了她的后事。”

    “我觉得这个推断比你那个步态要靠谱。”冯凯说。

    “4号嫌疑人就比较麻烦了,因为负责为他包扎的医生,完全描述不清楚他的体貌特征。”顾红星说,“抓不到这个人,就没有办法排除他的嫌疑,而我们完全没有抓手去抓这个人。”

    “啊?到现在还没找到?”冯凯问。

    顾红星故作神秘地说:“你别急。当时啊,我就想,如果你在,你会用什么办法把这个手部受伤的人给找出来。”

    “你也要当我肚子里的蛔虫?”冯凯说。

    顾红星愣了一下,想到不久前他曾经说冯凯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于是哈哈笑着说:“你还真是睚眦必报啊,不过这么换角度一听,是蛮恶心的。总之,我是按照你的路子,设计了一个办法。当时我们的侦查员通过对医生的调查,明确了这个嫌疑人是右手虎口的位置有刀伤,因为刀伤并不深,所以可以缝针也可以不缝针,而当时的嫌疑人问完缝针的价格后,就果断要求不缝针,只是进行了加压包扎。嫌疑人在诊所登记的时候,写了一个名字和住址,经查,都是假的。但他写的住址是马甸镇一条胡同的地址,如果不是马甸镇本地人,应该不知道这条胡同,所以我们认为嫌疑人就是马甸镇本地人。”

    “嗯,不管如何设计,都得有个范围,你这个范围很小了。”冯凯说。

    “也不小,马甸镇有三千户,上万人。”顾红星说,“如果排查,范围还是太大了。所以,我就安排了几组民警,在镇子的几条要道上布控,清查手部受伤的人。”

    “啊?这是我的思路吗?不怕麻烦一点点排查,那明明是你的思路。”

    “你别急啊,听我说完。”顾红星神秘一笑,“其实,布控是假,十几个民警不可能清查上万人。我是让民警放出去一个消息,我们公安局要找一个右手受伤且没有缝针的人,缝针了就不要紧。我们不仅设卡盘查,还会按照户籍一个人一个人地查。”

    “你这是赶蛇出洞啊。”冯凯意识到了顾红星的办法。

    “消息很快传出去了,这个嫌疑人在家里越想越怕,就跑回去找医生,说自己的伤口好得太慢,希望医生可以再给他缝针。”顾红星笑着说,“其实,这个时候,马甸镇的诊所、医院都已经被我们的人布控了,因此我们也就轻轻松松把他给抓了。”

    “好吧,这确实是我的风格。”冯凯也笑了。

    “但是非常可惜,这个人也排除了。”顾红星说,“鞋码对不上,血型也对不上。关键的是,他的受伤经过也查清楚了。他是一个小偷,到一个卖菜的人家里去偷窃,没想到被发现了。于是这个卖菜的就持刀追赶小偷。小偷情急之下,为了自卫,用手握住了刀,因此受了伤。不过最后,小偷逃跑了,卖菜的见自己也没损失什么东西,就没有报警。后来,侦查员通过调查,确定了卖菜的和这个小偷的打斗,就是在下午1点左右进行的,而且地点和现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差着好几公里,所以小偷也没有作案时间。”

    “除了这四个人,其他人都没有嫌疑?”冯凯问。

    “查了好几轮,上千号人,都没有任何线索。”顾红星说,“马甸镇上万人,而且朱丽丽熟悉的人也不一定就是马甸镇人,所以没法继续查下去。这案子,调查了八个月,也没有眉目。我们上报了支队,支队也没有想出什么好招。”

    “嗯,这么大范围的排查都破不了,说明案件有蹊跷啊。”

    “当时,我还有点不放心,就像你刚才提出的不放心一样。”顾红星说,“排除丁鹏的依据不是很充分,孟春在现场有指纹,江景的嫌疑也不能完全排除,所以这三个人我一直不太放心,也专门安排了三个工作组对这三个人的案后行为进行跟踪。但是,都没有明显的疑点,不得已就只能暂时把案件放下了。”

    “听起来,应该不是他们三个。”

    “案件等于是陷入了僵局,所以当时我要求他们在调查所有人的时候,都捺印指纹,然后和现场刷到的新鲜指纹进行对应。现场刷出来的指纹有点多,有点杂,不过大部分指纹都找到了主人。只是,经过调查,所有人都有合理的去朱丽丽家的理由,并无疑点。不过,也有几枚指纹是找不到主人的。但是,那就等同于大海捞针,几乎没有希望找到了。而且,即便找到了,也没有什么证明效力,只能说明他进入过现场,并不能证明他杀了人。”

    “所以你这时候把案件重新拿起来,是因为……”

    “是因为这起碎尸案给了我一些启发。”顾红星说,“都说碎尸案是熟人作案,但我们办的这个案子就不是。那么,朱丽丽遇害的这起案件,是不是也有可能不是熟人作案呢?”

    “和平进入现场,没有预谋、没有工具,而是临时起意作案,最关键的是,杀完人后还剖腹取胎。如果不是熟人的话,有点解释不过去吧?”冯凯想了想,说。

    “我就在想,如果真的不是熟人作案,那么一开始的侦查方向就发生了偏差。”顾红星说,“而且,如果是完全陌生的人,那么在朱丽丽家发现这个人的指纹,就有一定证明效力了。”

    “你是想把那几枚没有一一对应的指纹的主人都找出来?”冯凯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刚才自己不也说了这是大海捞针吗?”

    “之前对应这些指纹,都是跟朱丽丽的熟人来比对的,但如果调查方向变了,就又不一样了。”

    “左讲左对,右讲右对。”冯凯“扑哧”一笑,说,“我还是那句话,不是熟人有点解释不过去,尤其是剖腹取胎的动作。”

    “假如,我是说假如。”顾红星顿了顿,说,“凶手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因为某件事来到了朱丽丽家,见她家门没有关好,就进去了。朱丽丽发现后,惊慌失措。为了防止朱丽丽呼救,精神病患者就掐死了朱丽丽。杀完人后,他也许在朱丽丽家有触摸其他地方的动作,留下了指纹,然后取刀剖腹。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们不能用自己的思维去揣度一个精神病患者。”

    “你的这个推论,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冯凯回忆了一下自己曾在刑警学院学的课程,然后说,“首先,朱丽丽是一个孕妇,一个母亲保护自己的孩子是本能,所以她应该有足够的警惕性,不可能背后跟着一个人还不知道,更不可能回家不关门。其次,精神病患者作案的特征是没有‘社会功利性’,杀人没有动机,杀人后不会遮掩、藏匿。如果一个满身是血,且不故意躲避目击者的人出现在镇子上,我不相信没人注意到。”

    “社会功利性。”顾红星默念着。

    “不会是为了什么胎盘吧?”冯凯又瞎猜了一下。

    这是陶亮的童年阴影。小时候,他听妈妈说,人的胎盘又叫“紫河车”,是《本草纲目》里记载的中药,很多人认为它能大补,因此就会花钱买来吃,甚至还有专门的交易。其实,胎盘里的营养成分在普通的食物里就能获得,所以这些传言是缺乏科学依据的。

    陶亮当时认为,这不和吃人一样吗?所以觉得很恐怖、很恶心,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后来,紫河车从《中国药典》中被剔除,陶亮看到这个新闻,还松了一口气,觉得是一种进步。

    陶亮的妈妈是大学教授,能从营养成分的角度来分析问题,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理性地看问题,很多人还是相信紫河车是有很强药效的,尤其是在这个年代。

    “不会,这个我们也想到了,周满看了,胎盘完好。”顾红星摇摇头,说,“再说了,紫河车是可以合法交易的,没道理杀人取胎盘。”

    “哦,那就好。不过,你重查指纹这个思路,也很难。”冯凯说,“一个人的家里,有陌生人的指纹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所以我也不赞同你说的陌生人的指纹就有证明力的观点。你想啊,收水费的、收破烂的、抄水表的、维修工……只要有合理进入现场的理由,留下指纹就不奇怪。而就算这些人真的进过现场,你又怎么去找他们呢?怎么去甄别他们呢?”

    “你说的问题,我也考虑过。”顾红星说,“你还记得5年前的金苗案吧?这个案子得以告破,最关键的依据是什么?”

    “指纹。”

    “不,是指纹的位置。”顾红星说,“我们一开始被误导,以为是林倩倩杀了金苗,就是因为没有关注捕兽夹上指纹的位置。等我们发现了这个问题后,很快就搞清楚其实是金苗杀了林倩倩。”

    “哦。”

    “所以,我觉得指纹的位置,有的时候比指纹本身更有作用。”顾红星说,“这个案子也是一样的,我们的勘查员在现场刷指纹的时候,只是记录了指纹,对指纹具体出现的位置并没有详细描述。如果我们当时仔细观察一下,这些不属于朱丽丽夫妇的指纹分别出现在哪里,是不是有疑点,就可以有针对性地研究哪些指纹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了。打个比方,假如在死者上了锁的床头柜里面发现了陌生人的指纹,那这个指纹就是重要的。”

    “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这一点我倒是没有想到。”冯凯说,“那这项工作应该不难吧?我看现场勘查卷宗里的照片不少,我们把那些指纹都对应一下,看看有没有疑点再说呗。”

    冯凯心想,光靠指纹,还真是有局限性,现在就算顾红星找出有疑点的位置的指纹,想找到指纹的主人还是很难。哪像陶亮的年代,有了DNA技术完全就不一样了。就算凶器上做不出凶手的DNA,还有死者的颈部擦拭物,就算这也做不出来,只要凶手进入了现场,总会留下DNA物证。有了DNA,在这个镇子上找凶手,就容易多了。

    看来,科技改变生活,是显而易见的。

    “想法是好的,但现在想这样干,已经不行了。”顾红星摇着头,叹息着说。

    “啊?为什么?”

    “因为指纹已经没了。”

    2

    冯凯吓了一跳,说:“什么叫指纹已经没了?”

    顾红星又叹了口气,说:“虽然这个案子的现场勘查可以说是有条不紊,指纹提取也是符合规范的。但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因为照相机的取景范围有限,根本无法判断提取到的几十枚指纹具体来自哪里。从现场勘查笔录上,也无法把指纹卡和指纹提取位置一一对应。”

    冯凯知道,现场勘查提取指纹的流程是:勘查员借助灯光,先在目标载体上寻找可疑的纹线,然后用粉末把指纹刷出来。刷出来后,用照相机拍照,确定指纹的具体位置,然后再用胶带提取指纹,制作指纹卡进行保存。最后,会以现场勘查笔录的形式,对提取的指纹的大概位置、数量进行记载。

    但冯凯搞不懂的是,所有的指纹卡上,都会标识这个指纹是从什么位置提取的。根据指纹卡上记载的位置,对应现场照片和现场勘查笔录,就能明确指纹具体所在的位置了。如果翻阅卷宗还搞不清指纹的位置,难道是勘查员忘记在指纹卡上标识位置了?

    冯凯翻了翻卷宗,说:“光看卷宗肯定搞不清,你把指纹卡拿来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顾红星再次叹了一口气,说:“问题就出在这里,指纹卡没了。”

    “没了?”冯凯问,“物证遗失?”

    “是的。”

    “那也太不小心了吧?”冯凯急了,“这、这、这不是渎职吗?”

    “这事儿,主要怪我。”顾红星说,“其实我一直记得,几年前我们就说过,一定要建立物证室。在支队的时候,我就专门找局党委要了一间屋子作为物证室。来到分局后,因为办公用房实在是太紧张了,总不能让民警到地下室去办公吧?所以,我就把物证室放到了地下室。可没想到的是,去年发大水,你还记得吧?我们龙番受灾严重,最严重的就是我们青山区了。”

    “所以,地下室被冲了?”冯凯惋惜道,“那是意外事件了。”

    顾红星点了点头。

    “指纹卡没了?”

    “全没了,完全被泡坏了。”顾红星说,“其实我一看发大水,就想到了物证室,连忙让殷俊他们来抢救物证。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别说指纹卡上记录的文字信息了,就连指纹也全坏了。”

    “还不错,卷宗没给泡坏。”冯凯挥了挥手上的卷宗。

    “我们的档案室是在三楼,所以卷宗无恙。”顾红星说,“这件事,我负主要责任。”

    “没有文字信息倒还是可以补救的。”冯凯说,“但是连指纹都坏了,那可就真没办法了。哦,对了,指纹卡制作好之后,不进行细目拍照吗?”

    “一般情况下,指纹卡就可以完善保存指纹了,所以没有拍照,只是大体拍了一下指纹的位置。”顾红星说,“要拍出指纹的位置,就没办法同时拍出指纹的纹线和特征点了。”

    冯凯翻开卷宗,拿起一张指纹照片看了看,确实,这不是细目照片,以当时相机的像素,当然不可能看清楚指纹的纹线。

    “也就是说,破案的最后一点抓手也没了。”冯凯把卷宗扔到面前的茶几上,说,“那这案子岂不是完全没希望了?现在就算是去现场复勘,也找不到指纹了吧?”

    “找不到了,指纹在最初勘查的时候,都已经被勘查员用胶带粘下来,制作指纹卡了。”顾红星说,“案发当时,每一枚指纹我都仔细看过,有些还蛮有特征的,但我毕竟不是电脑,记不住具体的特征点。”

    “等电脑普及了,也用不上你的人脑了。”冯凯笑着说,“物证保管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保管’二字,这里面有大学问的。”

    “通过这件事,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顾红星说,“物证室的环境非常重要,并不是简简单单找个房子就行。也不是简简单单做一些物证架,把物证分门别类放着就行。”

    “是啊,温度、湿度、密封、防潮、防水、防火……哎哟,里面的学问大着呢。”冯凯说。

    顾红星皱着眉头思考着冯凯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说的‘三防’我倒是可以理解,但温度、湿度,和物证保管也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啊!”冯凯想起了以前顾雯雯给他科普的内容,侃侃而谈,“你这个指纹卡还好,要是血卡呢?如果把一张血卡放在温度和湿度都很高的地方,那血红细胞很快就会腐败啊!腐败了之后,还怎么做D……”

    冯凯差点说漏嘴,连忙打住。

    顾红星倒是没有听出冯凯后面要说什么,问道:“血卡?什么是血卡?”

    “血卡,就是和指纹卡一样,把血滴在卡片上呗。”

    “做血型?”

    “嗯。”冯凯敷衍道,“反正温度和湿度就是很重要的。比如你在现场提取了一块床单,这块床单上是提取不到指纹的,但说不定床单上有一些人体的东西,在若干年后,会被新的技术检验出来。那么,你现在是不是要好好保存这块床单?如果温度、湿度都不适宜,床单上的人体的东西全都腐败了,那若干年后即便有了新技术,这床单也没用了啊。”

    “用保存物证的方式,来等待新的技术。”顾红星默念着,思考着,一副醍醐灌顶的表情。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你慢慢品。”冯凯笑着说。

    “可是,温度和湿度这些是由天气来决定的,如何掌控呢?”顾红星问。

    冯凯抬头看了看房顶上的吊扇,说:“最好的办法,是用空调吧!”

    “不行。我们会议室就有空调,”顾红星说,“可是,安装了空调,就等于把室内和室外都打通了,不会有昆虫什么的进来损坏物证吗?你刚才不也说了要密封吗?”

    “你说的那个是窗式空调。难道你没听过分体挂壁式空调吗?”冯凯比画着说,“有个内机,有个外机,两个机器通过管子连接。管子穿墙,可以把穿墙的洞壁密封好。”

    “我去了解一下,不管多贵都要买。”顾红星说,“24小时开机,电费估计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个钱,会花得很值。”冯凯笑着说。

    “是啊,物证是最大的事儿,花多少钱都值得。”顾红星说,“比如你刚才说的,制作指纹卡以后,我们的民警就不愿意再拍摄细目照了,说是为了省买胶卷的钱。实际上,这个钱也不能省,以后所有的指纹卡,我都会要求他们再拍摄一个细目。”

    “这叫‘备份’,很重要。”冯凯点评道,“你是不是又要制定什么制度了?”

    “对,我会拟定一份《物证保管规则》,呈交市局党委。不过,别的分局舍不舍得花钱买空调、出电费,我就不知道了。”顾红星笑了笑,说。

    “我现在已经能感觉到你这个局长的捉襟见肘了。”冯凯也笑了。

    “是啊,要花的钱,不止这一块。”顾红星说,“我刚才已经想到了,既然照相机不能还原每一枚指纹的位置,不能呈现现场的全貌,那么是不是应该有其他更加详细、全面记录现场情况的设备呢?”

    “摄像机!”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对!”顾红星昂起头说,“我决定购买一台摄像机,作为现场勘查必备的设备。”

    冯凯看着顾红星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就觉得很搞笑。买一台摄像机,要让一个大局长费这么大力气才能下决定。如果冯凯现在告诉顾红星,在二十几年后,每个人举起手机就能录像,不知道他会有何感想?

    冯凯一边幻想着,一边笑嘻嘻地附和道:“顾局长英明神武!”

    “别拍马屁。”顾红星白了冯凯一眼。

    “不拍马屁,我也可以给你贡献一个想法。”冯凯说,“光有摄像机不行。”

    “还得有录像机,我知道,得能播放录像带嘛。”顾红星说。

    “不是说这个,我的想法是——”冯凯停顿了一下,说,“摄像和照相的时候,在每一个物证旁边放一个号码牌,这样不就可以轻松搞清楚哪个物证是从哪里提取的了吗?”

    “好办法啊!”顾红星几乎跳了起来,说,“物证号码牌!我这就把它写进《现场勘查规则》,全市各地照规实施。”

    “你又要改规则啊?你们市局领导不嫌你烦吗?”

    “怎么会烦呢?任何一个规则、规定,都是慢慢摸索、慢慢补充、慢慢完善起来的。”顾红星说,“不仅是我们公安的工作,各行各业都是这样,所以我们才能摸着石头过河,从一穷二白到现在的迅速发展啊。”

    兴奋过后,顾红星很快又冷静了下来,毕竟他还是得面对这起让人无计可施的命案积案。顾红星说:“你刚才说指纹卡‘没有文字信息倒还是可以补救的’,那是什么意思?是怎么个补救法?”

    被顾红星突然拉回了话题,冯凯有点蒙,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说:“哦,我是说,假如你有指纹卡,你拿着指纹卡回到现场,再跟现场刷指纹的痕迹进行一一对应,补充上它的位置信息就可以了。在现场刷了指纹,应该会留下一些粉末痕迹,是可以辨别的,对吧?”

    “对,可以辨别。”顾红星说,“但这是一起两年前的命案积案,现场已经还给死者家属了。”

    如果命案发生在室内,经过多次勘查,并且认为没有再次勘查的必要的话,警方是需要把现场交还给死者家属的。比如在这起案件中,如果于飞就这一套住宅,总不能案件一直不破,他就一直住在酒店里吧。

    “按照规定来说,是要交还。但交还之后,这个于飞还会在家里住吗?”冯凯指着卷宗说,“他的老婆、没出生的孩子就死在床上,而且现场那么血腥。一般人,怕是不敢回去住吧?”

    “也是,作为商品房卖,也卖不掉。”顾红星补充道,“毕竟这案子被传出去了,大家都知道这是个凶宅。”

    “所以,如果于飞没有对现场进行打扫,那么它可能还保持着原貌。”冯凯说。

    “可是,即便现场保持着原貌,现场的指纹也已经被粘下来了。”顾红星说,“即便搞清楚每一枚找不到主人的指纹的位置,没了指纹的纹线,还是没用啊。”

    “也是。”冯凯也叹了口气,重新把茶几上的卷宗搬到膝上,继续翻着。

    “没有了物证,就只能从侦查角度开展。”顾红星说,“我们回到最初的话题,如果凶手不是熟人,那么他会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作案?”

    “可能性太多了。”冯凯盯着卷宗里的一张彩色照片,说道。

    “不管可能性有多少,我的意见就是一一排除。”顾红星说。

    “你等会儿,你看看这是什么?”冯凯站起身,走到顾红星身边,指着卷宗里那张彩色照片。

    “这张照片是现场全景照片的一部分。”顾红星说,“《现场勘查规则》里规定了,只要是室内现场,那么每个功能区都必须拍摄一张全景照片。这张照片是现场没人去的小阳台的照片。”

    “你们认为,凶手没有进入次卧,也不可能进入小阳台,对吧?”冯凯说,“确实,这个小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个水池。但你不觉得这个水池太干净了吗?”

    “阳台都是封了的,干净也正常吧?”顾红星仔细盯着照片看。

    “即便是封了,只要不用水,池子里就应该有灰吧?”冯凯说,“你之前不是说,他们家人都不用这个小阳台吗?”

    “嗯,幸亏是彩色照片,如果是以前的黑白照片,还真的看不清楚。”顾红星说,“好像还真没灰。”

    “那我们大胆猜测一下,凶手会不会是来这里用水的?”冯凯问。

    顾红星摇摇头,说:“他舍近求远,不去卫生间和厨房用水,而是跑到这个小阳台上,行为解释不通。而且,他为什么要用水?肯定是为了清洗手上的血污吧。如果他手上有血污,一路走到小阳台,不就有可能在次卧留下滴落状的血迹?但是,次卧没有滴落状血迹,卫生间和厨房的水池里也没有残留的血污,这些都是用联苯胺检验过的。再说了,如果他洗干净了手再逃离现场,那屋外的滴落状血迹不就不应该留下了?”

    “那如果他去洗手的时候,双手插在口袋里呢?不就滴不下来了?”冯凯说,“而且你也说了,屋外的滴落状血迹,有可能是凶手受伤后自己流的血,也可能和本案无关啊!”

    “我怎么感觉,你为了解释这个水池过于干净的原因,就强行进行了解释。”顾红星说的话有点绕。

    “但这是不是一种猜测?”冯凯问。

    顾红星不说话了,他用放大镜仔细看着小阳台全景照片一角的水池,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还别说,你看这里是不是有个红点?”

    “我看像!”冯凯探头看去,然后点了点头。还真是幸亏公安部门已经都换成彩色照相机了。

    “只可惜,这个红点究竟是什么,搞不清楚,而且它在水池里的具体位置也搞不清楚。”顾红星低声说,“太模糊了,而且一张全景照片也体现不出位置关系,看来购买摄像机是势在必行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张照片提示我们,现场的初步勘查可能存在遗漏,我们得复勘。即便经过了两年,也得试一试。”冯凯说。

    顾红星欣慰地盯着冯凯说:“你的变化真大啊。”

    “我现在只希望现场变化不大。”

    “这个事情,我有责任。”顾红星自责道,“不管是殷俊,还是我,都先入为主了,简单地认为凶手是不可能进入次卧和小阳台的,简单地认为凶手剖腹后没有洗手就离开了现场。所以,当年我们并没有对小阳台进行仔细勘查,甚至连水池为何过于干净也没有注意到。”

    “现在恐怕不是自责的时候。”冯凯来了精神,说,“最要紧的是,咱们得知道现场目前还在不在了!”

    3

    不允许问题过夜,是顾红星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持的行事风格。他当机立断,立即给辖区派出所打了电话,要求值班民警立即联系于飞,询问他现场的情况。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民警回复了电话。于飞告诉民警,在案发后的半年时间里,他家都是被刑警队贴了封条封存的。这半年里,他住在公司宿舍。半年后,刑警队告知他案件还没有破,但现场没有封存的必要了,于是把家门钥匙还给了他。他拿到钥匙后,就回到家里,把自己的衣服、用品收拾了一下,然后在公司宿舍申请了一间房,独自住了下来。

    和冯凯设想的一样,一个正常人,只要有别的出路,就根本不可能在自己亲人遇害的地方,尤其是这么惨烈的案发现场继续居住。

    换句话说,虽然已经时隔两年,但是这个现场应该保存得还比较完好。尤其是顾红星在仔细询问后得知,于飞回家收拾东西,只去了主卧、主阳台、厨房和卫生间,其他区域都没有去。那么,假如凶手真的在次卧、小阳台留下了痕迹,这些痕迹就有一定的概率还在原地。

    顾红星和冯凯决定,对这一起案件的现场进行复勘。当然,事情不能急于一时,这种现场如果是夜勘有诸多不便,顾红星让冯凯回去先好好休息,第二天一早再去。

    很快就到了第二天一早。

    由顾红星、冯凯、殷俊和周满组成的勘查小组回到了位于青山区马甸镇镇中心的现场——朱丽丽曾经生活的家。

    从熙熙攘攘的街巷直接进入单元门,能感受到很浓烈的生活气息。有些居民把自行车、花草都放在楼道里,有些居民家的大门口贴着还没有褪色的对联。但是,二楼的现场大门却已经被灰尘堆满,门框上交织着横七竖八的蜘蛛网。1988年春节贴上去的对联已经斑驳不堪,门上贴着的封条虽然随着于飞的回家而被撕裂,但依旧耷拉在门框上。

    顾红星用派出所民警从于飞那里取回来的钥匙打开了房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进屋,依旧能感到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四个人在门口戴好了“四套”,走进了尘封的现场。

    和于飞说的一样,这两年来,并没有人再走入这套房子,整个现场都被灰尘覆盖了。冯凯走进了中心现场,也就是主卧,那被血染的床单并没有被于飞丢弃,而是依旧铺在床上,只是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从这一大摊黑褐色痕迹的面积可以想象到,当时现场的血腥场面有多强的冲击力。

    “我们还是先来看小阳台吧。”顾红星招呼冯凯,“我俩像这样并肩作战,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被顾红星突然这么一感慨,冯凯有些不知所措。对他来说,和顾红星一起勘查现场似乎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他一边打着马虎眼,一边跟到了顾红星的后面。

    两个人一起打开次卧的后门,进入了封闭的小阳台,这个小阳台小到站不下第三个人。和冯凯说的一样,虽然阳台是封闭的,但水池毕竟两年没用,此时也已经完全被灰尘覆盖。

    “这……完全看不到照片上那个红点了。”顾红星左看右看,说道。

    “是不是这里?”冯凯指着池子里一个颜色略显不同的地方说。

    顾红星用滤纸擦了擦池子里,又滴上了联苯胺,并没有发生变色。他失望地摇摇头。

    “就算是血,也就那么一点,早就被时光研磨没了。”冯凯说,“唉,原来我一直觉得,岁月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负能量,看来对物证也是这样啊。”

    冯凯心想,如果有DNA技术,就不担心这些物证从肉眼中消失了,因为即便肉眼看不见,DNA技术也能发现端倪。

    “我不赞同你的看法。”顾红星蹲在地面上,仔细盯着水池上方的水龙头,说道,“即便现在发现不了血迹,但照片上显示水池里干干净净,这是事实。我们现在看到了,一个没人使用的水池,会积累多少灰尘。”

    “你说得也有道理。”冯凯站在顾红星的背后,看着他的后脑勺说。

    顾红星正在观察的,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最常用的家用水龙头,水龙头是铸铁质地的,表面还没有破旧,只是覆盖了一些灰尘。水龙头的上方,是“一”字形的旋钮开关,表面依旧光滑。

    冯凯凑了过来,说:“你在看旋钮吗?这个东西倒是挺平整的,但是,两年了,还有希望找到指纹吗?”

    冯凯知道,以顾红星的技术经验,看水池里是否有血液,只是为了确认凶手有没有可能来这里洗手而已。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在水池的附近,找到疑似属于凶手的指纹。

    “能不能找到指纹,得回去做实验。”顾红星回头对冯凯笑了一下,然后又对次卧里站着的殷俊说,“你去楼下的水表箱里,把水阀关掉。”

    为了不让水管里的积水破坏水龙头,顾红星先是用塑料布把整个水龙头层层包裹,然后在殷俊关闭总水阀之后,小心翼翼地把水龙头给拧了下来。整个过程,因为顾红星手脚很轻,溢出的自来水没有飞溅,自然也就没有浸湿水龙头周围的塑料布。

    顾红星对自己很满意,小心翼翼地把水龙头连同紧紧包裹着的塑料布一起放到了勘查包里。

    “我看着都紧张,如果殷俊关错了总阀,你这一拧,就全完了。”冯凯打趣道。

    “殷俊有的时候有点偷懒,但工作能力是很强的。战友之间,重在信任。”顾红星放好了水龙头,又转眼看周围的水池。

    “你不会要把水池也拆下来吧?”冯凯说。

    “凶手如果洗手,必须要接触水龙头,但不一定接触水池。而且,这个水池是用水泥和墙体浇筑在一起,然后用水磨石材质制造的池壁,不容易取下来。”顾红星说。

    “你们以前提取指纹不都是直接刷吗?”冯凯不解道。

    “新鲜指纹是可以刷出来的,陈旧的就不行了。”顾红星说,“现在的新办法,就是得把物证拆下来带回去。”

    “真的有新办法了?”冯凯好奇道。

    “回去带你长长眼。”顾红星神秘地说。

    看完了小阳台,冯凯又趴在地上,想确认下这间次卧里有没有滴落状血迹,因为血滴大的话,又在室内,不受日晒雨淋,即便过了两年也一样可以发现。只不过,这种错误当年殷俊也不会犯,所以冯凯并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要是不来现场,还真是不能理解凶手为什么会来小阳台洗手。”冯凯站在次卧的门口,说,“从主卧出来,如果想要去厨房或者卫生间用水,就必须穿过整个客厅,走到大门口的厨房门才可以。但如果去小阳台用水,出了主卧门,就可以通过次卧的门看到东边的小阳台上的水池了。对于不熟悉户主用水习惯的人来说,去小阳台的水池,才是捷径。”

    顾红星非常认同冯凯的观点,虽然距离差不多,但凶手肯定选择先进入其视线的水源。顾红星来到了主卧,对现场墙壁、开关、家具上曾经刷显指纹的粉末痕迹重新进行了审视。他的目的就是根据这些曾经刷显指纹的痕迹,和现场勘查笔录上的记载进行一一对应,搞清楚每一枚指纹所在的具体位置是哪里。虽然指纹卡没有了,不能直接甄别、比对,但是通过可疑指纹的位置,有时候可以推断凶手的作案动机。这个动作,冯凯曾经告诉他一个新鲜词儿,叫“现场重建”,通过分析出凶手的出入口、行走路径、行为过程,来分析凶手的心理。在过去的几年里,虽然没有冯凯的陪同,但顾红星经常会用“现场重建”的思路来为破案提供新的出路。

    因为有当时的照片、现场勘查笔录,加上现在实地勘查时的痕迹,顾红星很快把当年提取的数十枚指纹的位置全部固定了下来,并且对指纹进行了编号。经过核对可以确定,直到现在,还有七枚指纹没有找到主人。这些指纹的位置分布在开关、衣橱、床边,看起来似乎又没有什么可以提示的信息。

    但是顾红星并不灰心,毕竟勘查包里的这个“宝贝疙瘩”很有可能会给他提供破案的新方向。冯凯也不灰心,他东找找、西翻翻,甚至把现场遗留的物品分别在什么位置都给记住了。

    四个人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把现场情况再次确认了一遍,也回顾了两年前发生的、现在都已经忘了细节的案情,最后确认没有其他可以勘查的内容了,才下楼回局。

    回到局里,已经是中午吃饭的点了,但顾红星似乎因为迫不及待而毫无胃口。他没有带着冯凯去食堂,而是直接去了位于分局一楼的刑警大队的物证实验室。

    这一间实验室,冯凯来过。里面摆放着好几个不同大小的现场勘查包,冯凯见殷俊拎过,包里有的是常规痕检工具,有的是静电吸附设备,有的是足迹灯,等等。除了这些勘查包,还放着一台比对显微镜,这个冯凯和小卢也刚刚用过。只是冯凯一直没有注意到,实验室的一角还放着一个看上去像是保险柜的铁箱子。铁箱子很新,后面拖着一条电线,连着墙壁上的插座。

    “我还以为是保险柜、消毒柜什么的呢,”冯凯见顾红星径直走到铁箱子旁边,说道,“原来这也是设备啊?这是什么?”

    “这个叫502熏显柜。”顾红星说,“这是我刚刚到分局时,为局里买的第一台设备。”

    “你是痕检专业出身,就买痕检设备,别的专业没意见吗?”冯凯打趣道。

    “大家也都觉得这个新设备以后会有用,怎么会有意见?”顾红星认真地说道,“不过,买了3年多,还从来没有用武之地。没想到,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顾红星说完,戴上手套,把水龙头周围的塑料布慢慢卸下,然后把水龙头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柜子里。他在柜子一边的小盒子里加了一些什么试剂,关上柜门,打开了柜门外的开关。

    “所以,这个设备又有什么新鲜的地方呢?”冯凯虽然知道502熏显法,但并没见过具体是如何操作的。

    “这种方法,主要运用于陈旧指纹的发现和提取。”顾红星解说道,“我们知道,在光滑、非渗透客体上的新鲜指纹可以用刷粉末的方式来显现,原理就是汗液有黏附性,可以把粉末给黏住。但如果指纹陈旧了,黏附性不足,这时候再刷,就刷不出来了。所以有科学家想了一个办法。”

    “难道是用502胶水?”冯凯当然听顾雯雯说过所谓的“502熏显法”就是用502胶水,他明知故问道。

    “对!”顾红星兴奋地说,“同样是在光滑、非渗透性客体上,指纹没有了黏附性,但它里面的物质还都在。我们把502胶水通过机器的作用变成502胶气体,那么气体里的一种化学物质在微量水分和弱碱性的催化作用下,能够迅速发生阴离子型聚合反应而固化,然后这些物质再和指纹遗留物质中的某些有机物质发生聚合,最后就可以在这些载体上显现出白色的指纹纹线了。”

    “直接抹502胶水是没用的,是吧?”冯凯问。

    顾红星被逗乐了,说:“你看,这都是我自学大专的时候学的知识,我让你也多念书,你就是不干。这种实验是需要严格的环境控制的,比如湿度、502胶气体的浓度等。最关键的是,得有一个有限并且密闭的反应环境。喏,这个柜子就可以提供这样的反应环境。”

    冯凯白了顾红星一眼,心想,你这就开始嘲讽我没文化了?

    “所以,因为柜子的大小是有限的,即便你把现场的池子拆回来也塞不进去。”冯凯说。

    “是的,这个办法可以有效显现陈旧指纹,但对大型的物证还暂时起不了作用。”

    听顾红星这么一说,冯凯突然有了一些印象。好像之前顾雯雯曾经说过,为了熏显某一辆作案车辆上的陈旧指纹,他们甚至搭了一个大棚子,把整辆车都停进去进行熏显。时代不同,条件就不同,那么有了足够的条件,很多事情就敢想敢做了。只不过当年顾雯雯说这些的时候,陶亮正在打游戏,并没有往心里去。

    好在顾红星一直以来没有停止学习,没有停止更新自己的知识,提前就买好了这个设备。

    “走吧。我们吃饭去,吃完饭,说不定就能看到指纹了。”顾红星说。

    从食堂归来,熏显柜已经自动停止了工作,静静地等候着他们。

    顾红星迫不及待地戴好手套,拉开柜门,取出了“宝贝疙瘩”。和顾红星想的一样,“宝贝疙瘩”上果然有白色的纹线组成的椭圆形的形状。

    “果然有指纹!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纹!”顾红星高兴地说,“老凯,这次又是你立功!”

    “这也算立功,那我胸前这点位置都挂不下功勋章了。”冯凯不以为然,“你快看看这些纹线有没有鉴定价值吧。”

    “先让殷俊拍照固定,然后冲洗照片。”顾红星说,“这一次可不能把指纹给弄没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如果直接在水龙头上看指纹,一来有可能破坏指纹,二来也看不清楚。所以,顾红星坚持让殷俊把水龙头上的指纹拍摄下来,再看照片。

    照片冲洗出来后,殷俊第一时间把它交到了顾红星手上。顾红星用马蹄镜看指纹的时候,殷俊还在一边默念:“别是死者的,别是死者的。”

    同样在一旁等待结果的冯凯拍着殷俊的肩膀说:“你这还搞封建迷信呢?”

    不一会儿,顾红星抬起了头,凝重地说:“不是死者和她丈夫的。”

    “哇!”殷俊几乎跳了起来。

    “不过,为什么这枚指纹我看着这么眼熟?”顾红星说,“形状介于弓形纹和箕形纹之间,很奇特,很少见。”

    “是死者其他亲属的?”冯凯有些失望。

    “不是。”顾红星对殷俊说,“你去把冲坏了的指纹卡拿来,我想想。”

    顾红星确实对指纹有一种过目不忘的天赋,虽然指纹卡冲坏了,无法进行比对,他却能找出其中一张,说:“我记得好像就是这一枚指纹,当时我看的时候有印象,而且后来还专门问了,没有比对上任何人。”

    “这也行?”冯凯瞪大了眼睛,问,“你是怎么识别的?”

    “指纹卡的形状,还有卡上面粉末的浓度,以及标识的字体。这个不重要。”顾红星又对殷俊说:“你通过指纹卡上残存的字,和我今天对现场指纹的编号,核对一下,看看这个指纹是在哪里出现的。”

    殷俊点了点头,核对了一会儿,说:“顾局长,这是你编的11号指纹,确实没有找到主人,是在中心现场五斗橱第二个抽屉上发现的。”

    “五斗橱?”顾红星皱起了眉头。

    “五斗橱第二个抽屉里放的全是婴儿用品。”冯凯说,“我当时看了,应该是死者朱丽丽为了迎接小生命,提前买了小衣服、小裤子、小鞋子,还有奶瓶、围兜什么的。所有的婴儿用品都是放在这个抽屉里的。”

    “如果这个指纹的主人是凶手,那他为什么哪里都不翻动,只翻动这个抽屉?”顾红星问。

    冯凯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有一种大胆的猜测,凶手会不会是个女人?因为自己怀不了孩子,或者孩子夭折了,所以杀人剖腹偷孩子?只不过孩子死了,所以没有带走?”

    冯凯说完,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几乎都凝固了。所有人都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气,让人不由得想打寒战。

    “这是不是太离奇了?”顾红星说,但他也不敢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直到今天也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凶手会剖腹,为什么凶手割断了脐带却没有把孩子完全取出来。

    “如果是女人,确实可能让朱丽丽放下警惕。”顾红星说,“那么,即便不是熟人,也有可能和平进入现场。”

    空气再次变得凝重。

    好一会儿,大家才从不寒而栗中缓了过来。顾红星说:“如果凶手是路遇、临时起意,那么,凶手很有可能就是马甸镇的人,而且很有可能是马甸镇的女人。虽然无法从社会关系排查,但我们现在有指纹。不管这个指纹的主人是不是凶手,找到指纹的主人就是我们现在的第一要务。”

    4

    “这么多人,也不可能一个个密取指纹。”冯凯说,“殷俊也让人在库里比对了,但现在库里的数据量应该很有限,比对上的概率不大。所以,我想到一个办法。”

    “说说看。”顾红星饶有兴趣地说道。

    “如果凶手真的是因为求子不得而杀人取胎的话,那么她肯定有一种对孩子的执念。”冯凯说,“有这种执念的人,就会‘病急乱投医’。我们放出话去,搞一场庙会,说什么送子菩萨特别灵验,吸引这样的人来拜佛求子。然后,在蒲团的前面放塑料布,他们磕头的时候必然会把指纹留在蒲团前的塑料布上,这样每隔几个人就换一张塑料布,很快就可以明确犯罪嫌疑人了。”

    顾红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这果然是你的风格。不过,我们不能这样做,也无须这么做。你想想,毕竟这是一起命案积案,案发已经时隔两年。你怎么能肯定凶手在这两年中仍然没有生育呢?如果她已经生育或是放下执念了,那么我们这么兴师动众,也都是在做无用功啊。”

    “你说的也是。”

    “而且,宗教信仰是需要尊重的,可不能用这个骗人。”

    “那你有什么办法?”

    “你保持你的风格,我也保持我的风格。”顾红星说,“既然怀疑是生育有问题的人作案,那么我们就从这个线索慢慢查。刚才说了,凶手可能就是马甸镇的人,而马甸镇只有一家综合性医院——青山区二院。如果她曾经去医院就诊,那么最可能去的就是这一家医院。所以,我们去调查这家医院的妇产科,把1986年8月到1988年8月之间所有曾因不孕、流产而就诊的病人进行一个梳理。”

    “初步甄别的依据是鞋印,进一步甄别的依据是指纹。”冯凯补充道。

    “这个工作,就交给你了!”顾红星向冯凯投去信任的目光。

    这个时代虽然还没有数字化档案的概念,但是综合性医院的病历资料保管,却已经相当规范了。每家医院都会有病案室,所有病人的住院病历都会分门别类、编号保存。公安人员只需要拿着介绍信,就可以进入病案室,查阅档案。但是,因为当时复印机还是个稀罕物件,所以想单独留存一份医院的病案资料,就需要靠公安人员手抄。

    这项工作,冯凯之前看卢俊亮做过。为了对伤者的伤情进行鉴定,卢俊亮经常会带着介绍信去某医院,调出伤者的病案资料,然后誊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而誊抄在笔记本上的这些信息,就是进行伤情鉴定的重要依据。

    为了不打草惊蛇,冯凯决定用“法医抄病历”的借口来进行一次清查。为了保证专业性,冯凯思虑再三,还是要求顾红星呈报市局支队,调卢俊亮前来帮忙。

    这一举动实在是很英明,因为让冯凯没有想到的是,区区一家二级医院,每年来诊治不孕症或者流产的患者就有数百人。除去主动来医院做人流、药流的患者,这两年里,诊治不孕症或者先兆流产、难免流产的也有上百人。

    很显然,这是一项比较庞杂的工作。

    但有了学医的卢俊亮帮忙,工作效率就大大提升了。因为他不仅能从这么多病例中很快找出哪些是符合他们排查要求的,还能从患者的首次病程录中发现哪些人是之前没有生育过的,哪些人是反复流产的。

    有了卢俊亮的甄别,排查范围迅速缩小。经过两天的工作后,最后符合“想要孩子却一直没有孩子”的,只剩下几个人了。

    而在这几个人中,卢俊亮挑出了一份病历,认为这应该就是嫌疑最大的人。

    “为什么会是她?”冯凯翻着病历,大量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认不清的医生笔迹让他一阵头晕。

    “你看看医生首次病程录里关于患者体格检查的描述。”卢俊亮指着这摞手写病历中第一张开头的部分,说,“‘患者神清、精神萎靡,焦虑面容,营养中等,发育正常。’这一句话,就透露出了患者身体其实还好,但存在心理问题。而其他几个人,都是‘神清、精神可’。”

    “幸亏你来了,否则我都不知道医生写的是什么。”

    “第二方面,这个人的户籍是马甸镇周围的农村的,而她以前也看过病,但都是在诊所里看的。”卢俊亮翻到第二页,说,“你看,‘既往史:自述因多次流产到乡卫生院就诊,诊断为生化妊娠’。”

    “什么意思?”冯凯问。

    “生化妊娠就是指精卵结合成功,但没有成功到子宫着床,随着月经一起流产。”卢俊亮说,“有可能在当地卫生院检验完HCG,认为自己有可能是怀孕了,但因为受精卵质量等问题,最终流产了。”

    “哦,如果每次以为自己怀上孕了,却又很快流产了,那么对那些特别想要孩子的人来说,确实是一种精神折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冯凯说,“这种生化什么的,是不是因为女人体内激素的问题啊?”

    “也有可能是男人精子质量的问题。”卢俊亮说,“不能孕育不一定是女人的问题。”

    “但在农村,很多人都会归结为是女人的问题。”冯凯说,“为什么她以前都在诊所、卫生院看,这一次却来医院住院了?”

    “因为这一次不是生化妊娠。”卢俊亮说,“从病历来看,这一次应该是成功着床了,可惜怀孕3个多月就自然流产了。她也去卫生院看了,但当地的医生认为她反复流血、腹痛,是难免流产,需要清宫,而当地卫生院没有妇产科,就让她来区二院了。”

    “她这是……”冯凯把病历翻回第一页,看了看,说,“1988年3月27日入院。这是案发前五个月。”

    “从病程录看,其实清宫手术做得很成功,术后也就没有流血、腹痛的情况了。”卢俊亮翻到了病历的后半部分,说,“但查房医生的描述里说,她在住院期间有多次说‘呓语’的现象,经常‘失眠’‘多梦’,怀疑是‘癔症’,建议家属带其到精神卫生中心就诊。”

    “哦。”冯凯若有所悟。

    卢俊亮说:“我们清查了这两百份病历,有和她病情差不多的,但病历记录的患者精神状况都很好。只有这个人,是精神和心理方面有问题。我记得你们也分析过,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的人,很有可能是精神和心理存在问题的人,那么,这个人就是最重点的嫌疑人。”

    “看病历就能破案,你真行。”冯凯拍了拍卢俊亮的肩膀,说,“从病历里,能看出这个人脚多大吗?”

    “医生给人家清宫,管她脚多大干啥?”卢俊亮笑着说。

    “不要紧,这样,记下她的名字和住址,我们去探一下就知道了。”冯凯说。

    这名患者叫石霞,今年27岁,是马甸镇马王乡人。马王乡就在马甸镇镇中心的旁边,距离镇子非常近,所以乡里的人来镇子上购物、就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冯凯和卢俊亮先来到了派出所,了解这个石霞的情况。从户籍资料上看,她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她1984年从隔壁乡嫁给了马王乡的一名青年马青,随即就把户籍迁到了马王乡,至今没有孩子。但石霞是个什么样的人,派出所民警是完全没有印象的。

    于是,派出所就叫来了乡镇干部,找他了解石霞的情况。

    经过了解,这个石霞还真是疑点重重。虽然乡镇干部反映这两口子的感情还不错,没有因为什么吵过嘴、打过架,但石霞本人还是有一些问题的。她经常会一个人自言自语,不喜欢和其他人交流,尤其是看到有人怀抱婴儿的时候,她就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的孩子。最关键的是,她经常会把枕头塞在自己的衣服里,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个孕妇的模样。

    但这些,都是她偶尔会出现的反常迹象,大多数情况下,她看上去和一个正常人并没两样。

    在冯凯询问乡镇干部这个石霞的脚有多大的时候,乡镇干部有些为难,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准确鞋码,但印象中,她的脚确实比一般姑娘要大些。

    嫌疑已经确认了,现在就看指纹能不能对上了。要密取一个人的指纹,其实非常简单。冯凯让乡镇干部找石霞来村委会谈话,并且用洗刷干净的玻璃杯给她泡一杯茶。等她右手拿起杯子,确定拇指和食指都接触杯壁之后,取回这个玻璃杯就可以了。

    所以这个密取的工作,只用了十分钟就完成了。然后冯凯就带着玻璃杯,充满希望地回到了分局。

    分局办公楼里,顾红星已经拉开架势等着冯凯了。杯子一拿来,顾红星立即亲自刷粉、贴胶带、制作指纹卡、拍照,然后用马蹄镜看了起来。

    虽然顾红星是伏在桌子上看指纹,但冯凯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脸颊由白转红,然后涨得通红。

    “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看你脸就知道,比对上了。”冯凯笑着说道。

    “没想到这就要破案了。”顾红星靠到了椅背上,如释重负。

    “是啊,我还专门问了乡镇干部,这个石霞在镇子上并没有亲戚和熟人。”冯凯补充说。

    “我接到你刚才打的电话后,就安排派出所民警去找了于飞。于飞确定自己和妻子朱丽丽绝对不认识石霞这个人。”顾红星说。

    “是啊,两个毫无交集的人,一个人的指纹却出现在另一个人的家里,这本身就是有证明力的。”冯凯说,“至少她解释不了为什么会去朱丽丽家。”

    “作案时间是不是不好确定?”顾红星问,“毕竟两年前的事情,没人记得清楚。”

    “这个我也了解了。”冯凯说,“乡镇干部可以确定,从1987年开始,石霞的丈夫马青每年5月至11月在外打工,是不回来的。而石霞、马青夫妇平时是自己居住的。也就是说,案发的8月,石霞应该是一个人在家,她有足够的作案时间。”

    “那就办手续抓人?”顾红星问道。

    “我还有个担心的事。”冯凯说,“无论从病历还是从乡镇干部的描述来看,这个石霞可能存在间歇性精神障碍,如果抓回来她语无伦次,无法正常交流,会打击审讯侦查员的信心。而且,我们只有这一枚汗液指纹,也不能完全证明她杀人的行为。这个案子证据链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她的口供了,所以得想办法一鼓作气拿下口供。”

    “有什么办法吗?”顾红星问道。

    “不知道,投石问路吧。”冯凯看了一眼窗外明亮的天,说道,“等天黑了再说。”

    连顾红星都觉得冯凯的“投石问路”有些缺德,但仔细一想,如果对方不是犯罪分子,那这个行为便是无害的。

    冯凯利用下午的时间,去商场买了一个洋娃娃。天黑后,冯凯回到了石霞家附近。按照乡镇干部的所述,现在是10月底,马青应该在外打工,石霞是一个人居住的。冯凯见天已经黑了,而石霞家的大门还是锁着的,知道她应该又出去溜达了。于是冯凯把洋娃娃放在了石霞家大门口,然后在暗处等着她出现。

    很快,石霞一个人溜达回来了。看到门口洋娃娃的那一刻,她的肢体行为表现出来的并不是惊讶,而是激动。她全身发抖,蹲在门边,把脸藏在自己的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站了起来,把洋娃娃拿了起来,但没有开门回家,而是向屋后的小山走去。

    石霞带着洋娃娃来到了小山坡的脚下,用树枝开始挖土。过了好一会儿,石霞挖了一个小坑,把洋娃娃放了进去,又埋了起来。

    至此,冯凯对石霞就是犯罪分子已经确信无疑。

    不过,在石霞离开后,冯凯并没有离开。他走到了石霞埋娃娃的地方,发现她为了埋这个娃娃,还专门堆了一个像是坟墓一样的小土堆。不仅如此,这个刚刚堆起来的小土堆旁边,居然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月的小土堆。

    冯凯很是兴奋,他强行抑制住自己想挖的冲动,骑着车跑回了派出所,借来一台相机,对土堆先进行了拍照,然后才开始挖掘。

    这个土堆里埋着的,是一套婴儿的衣物,上面还有斑斑血迹。无论从样式、花色还是质地来看,都和朱丽丽家五斗橱第二个抽屉里剩下的那些婴儿衣服没两样。

    “真没想到,试探了一下,居然还找出了证据链的另一个环节。”冯凯小心翼翼地把婴儿衣服提取出来,装在了物证袋里。后期,只要通过对衣物进行鉴定、调查,并对上面的血迹进行血型检验,就能明确这些衣服是从朱丽丽家里偷拿出来的。结合五斗橱上的指纹和阳台的指纹,证据链比以前要完整多了。

    在派出所里,冯凯一边嘱咐民警把胶卷冲洗出来,一边通过电话向顾红星汇报了自己的意外发现。而顾红星也在电话里告诉冯凯,拘留的手续马上就办好,让冯凯在派出所民警的配合下,马上拘留石霞,并带回分局审讯。

    不知道是因为洋娃娃的刺激,还是石霞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预料。她打开大门,见敲门的是警察之后,似乎没有任何慌张,而是乖乖地跟着警察走了。

    回到分局后,还没等民警询问,石霞就供述了全部的作案过程。

    “嫁到马家,就是我噩梦的开始。”石霞说,“不过,我说的不是马青。平心而论,马青对我是很不错的,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马青是家里的独子,要承担传宗接代的责任。但是很可惜,我不能生。我们试了很多次,都流了。所以,他们都在我们背后嚼舌根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麻了。公公婆婆每次见到马青都会念叨,他们家的亲戚也在背后指指点点,这些我都知道。马青能不告诉我就不告诉我,但我知道他也是左右为难。我提出过离婚,让他去找一个能给他生孩子的女人,但是他不同意。我们看过很多中医,吃过很多药,但是每次怀上不到两个月就流产了。所以,我又期待怀孕,又害怕怀孕。每次医院说我怀上了,我就开始做噩梦,梦见孩子从我的肚子里爬出去,我抓都抓不住……公公婆婆还专门陪我去上海的医院做检查,可也没检查出什么毛病。”

    “那你老公检查过吗?”卢俊亮问。

    石霞摇了摇头,说:“生不出孩子,就是女人的问题。”

    “谁说的?”卢俊亮说。

    冯凯示意卢俊亮先不要打断石霞。

    石霞神色麻木地接着说:“那年元旦前,我又怀孕了,和之前一样,我充满了惊恐。他们说,过了三个月就安全了,所以当我提心吊胆挨到三月之后,我觉得已经安全了。我欣喜若狂,甚至都迫不及待地为孩子准备小衣服、小鞋子了。可是没想到,一件衣服还没做好,就又流血了,还是流产了,而且还要住院刮宫。这件事之后,我睡不着觉,噩梦做得更多了,也没有食欲,一个月里瘦了10斤。我把医生刮下来的宝宝带回了家,找了个地方埋了。虽然他没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但那毕竟是我的宝宝,我想让他下次投胎的时候能找到家。可能真的有用吧,后来,我经常听见耳边有小孩子的声音,就算流产了,我还会经常恶心呕吐,就好像宝宝还在我的肚子里一样。我就知道,我的宝宝一直在等着我把他生出来呢。”

    “所以,你平时就一直把枕头塞在自己的衣服底下,让自己看起来好像是怀孕的样子?”卢俊亮问。

    “什么枕头……那就是我的宝宝……”石霞两眼茫茫地说。

    “说说你和你杀死的那个孕妇,是怎么认识的吧。”冯凯拉回了话题。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石霞恍惚地说,“那天,我在街上溜达,摸着肚子里的宝宝,觉得很不舒服,就靠在电线杆旁边呕吐起来,吐到胆汁都出来了。那个女人也挺着一个大肚子,她看我吐得难受,就过来安抚我,让我喝点热水什么的。可是,大街上也没有热水,她就很热情地说她家就在附近不远处,我要是不舒服也可以去她家歇一下。当时我确实很难受,也想找个地方坐着休息休息,就跟着她去了。她到家后,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就和我聊起天来,交流怀孕的心得。她说她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所以孩子的用品都准备好了。说着,她还拉开橱子给我看她准备好的小衣服、小鞋子。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靠到了床上,一脸喜悦地说孩子在踢她,甚至还撩起衣服给我看她的肚皮。”

    “所以你嫉妒了?”冯凯问。

    “不是,没有。”石霞情绪忽然有些焦躁,说,“当时我看到她的肚皮上一块凸起来、一块凹下去,然后那一块又凹下去,另一块又凸了起来。太可怕了!你们见过吗?”

    冯凯茫然地看着顾红星,顾红星说:“胎动啊,很正常,怎么了?”

    “不,不正常!”石霞眼中露出一丝怪异的神采,说,“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想出来!他为什么想出来?只有一种可能!那不是她的孩子,而是我的宝宝!我的孩子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原来是投胎到她肚子里了!宝宝看见了妈妈,当然要出来找我!这不是天意吗?”

    这一番话,把冯凯和顾红星说得面面相觑。

    石霞越说越兴奋,接着道:“我当时就喊‘宝宝别怕!妈妈来救你!’,然后去抠她的肚皮。没想到她一下子就被吓到了,一边呵斥我,一边把我推开。我好不容易找到我的宝宝,我怎么都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为了救我的宝宝,我把她压在了床上,掐到她不会动了。然后,我就去客厅找了一把刀,我要划开她的肚皮,把宝宝抱出来!”

    卢俊亮在一边也惊得合不上嘴巴。

    石霞回味着当时的场景,说:“我很快就剖开了她的肚子,切断了脐带,我的宝宝在朝我笑呢。可他皱皱巴巴的,像只小老鼠,身上都是血污,很腥很臭。于是,我就顺手从开着的橱子抽屉里拿出一件衣服,把他裹起来,带他去找水清洗。出了卧室,我就看见那边的阳台上有水池,可洗了一会儿,宝宝不动了。无论我怎么弄,他都不动。我忽然觉得好难过,我的宝宝又不理我了。他的魂都跑了,那这个身体也没用了,于是我又给他揣回那个肚子里了。”

    顾红星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那你包裹孩子的衣服呢?”

    “衣服?哦,我当时洗完孩子回来,用它擦了手还擦干了孩子,顺手就揣到口袋里了。”石霞一副惋惜落寞的样子,说,“回家后,我才发现那衣服。宝宝活过来的那几分钟里,他短暂地穿过这件衣服,我想,那就留下做个纪念吧。于是,我把它埋到了宝宝的坟墓里。”

    “你说她带你回家,给你倒了水喝,杯子呢?”顾红星问。

    石霞想了想,漠然地说:“当时我喝完水,杯子就还给她了,她好像放其他杯子中间了。”

    “那个装有婴儿用品的抽屉,一直是开着的吗?”

    “我洗完宝宝回来后,好像顺手就给关上了。”

    可以说,整个审讯的过程中,冯凯都是汗毛倒立的。他根本无法判断这个女的究竟是不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

    “算不算精神病患者作案,还得有关部门来进行鉴定。”顾红星说,“你之前说过,精神病患者作案应该没有社会功利性。她这个,算有社会功利性吗?”

    “我也不敢确定。”冯凯说,“虽然她的思维逻辑是清楚的,但行为模式和杀人起因实在不像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

    “这案子因为凶手的精神不太正常,也着实是走了弯路。”顾红星说。

    “走弯路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冯凯说,“有很多巧合在其中干扰了破案。比如,她确实去了小阳台洗婴儿,但因为用衣服包裹了,就没有在次卧留下滴落状的血迹。又如,她作案后手上沾了大量的血,却没有接触任何地方,清洗完孩子后回来关上了抽屉,所以留下的不是血指纹;而她把孩子重新塞回母体,手上再次黏附了血液,她离开现场之后才会遗留下一滴滴落状血迹。还有,如果石霞到朱丽丽家喝水,杯子没有被重新放回去,那破案也就很简单了。”

    “不管怎么说,她的供述和现场的情况一致。有些判断是我们之前都没有做出过的,所以更加有证明力。”顾红星说,“证据链完整、可靠。”

    “在科技还没有质的飞跃的情况下,就能侦破命案积案,你还是很牛的。”冯凯朝顾红星竖了竖大拇指。

    顾红星想了想,招手让冯凯靠近自己,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直线,又在直线下方画了一条向上扬起的曲线,说:“你看,这条直线就是物证,它一直存在着,所以是直线。而这条曲线是科技的水平,随着时间的推移,科技必然会发展,所以它是曲线。有些案子现在可能破不了,是因为科技水平不足,但当曲线和直线相交的时候,就是破案的时候。科技发展得越快,它上扬的角度就越大,就会越快和直线相交。”

    “嚯!你这是把侦破命案积案的经验都总结成数学题了?”冯凯笑着说。

    “不。”顾红星说,“靠耐心守护好物证,有信心等待科技的发展,用勇气推动科技的运用,便是我们的信念啊!”

    冯凯被顾红星说得愣住了,低下头思考着。

    “这就是时间的意义啊!”顾红星笑着对冯凯说,“你还会认为,时间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负能量吗?”

    “只要事物发生变化,时间就有意义。”冯凯喃喃道。

    “对呀!不急功近利,不故步自封,就是我们应该有的做事情的态度。”顾红星说,“这一起案件的侦破,就是对这句话最好的体现!”

    冯凯听着这番话,深有感悟。此时,无数有关顾红星的过往也涌进了冯凯的脑海:在学校学习的画面、趴在地上找足迹的画面、一张张比对指纹的画面、中枪的画面……眼前的顾红星,仿佛化作了一只黑夜中的蜂鸟,笔直地冲着未知的天际飞去。

    “嗯,不畏黑暗,不惧远方。”冯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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