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迷茫
《秋天的童话》放毕,接着放《英雄本色》,冯于看看钟,快到吃晚饭辰光,要走,钱凯同他一道从录像厅出来。
雨已停。闻到一股臭香味飘来,果然有录像厅的地方,必有炸臭豆腐干。
他俩人朝炭火热油担子望去,听油锅里嗞嗞作响。
“吃伐?我有一角。”钱凯吞吞口水,摸裤兜。
冯于同意:“我也有一角,可以买四块。”
“五分铜钿一块,要几块?”老阿婆问,胸前围裙星星点点油花子。
“四块。”钱凯将两角,丢进洋饼干铁盒里。
老阿婆掀起毛巾,持长竹筷挟四块灰白豆腐,往油锅里一氽,渐渐表面金黄鼓起。
边等边看,钱凯好奇问:“为啥叫兰兰录像厅?我记得豆豆姆妈不叫这名字。”
“我问过豆豆,豆豆讲,兰兰是伊阿爸的初恋,怀念了大半辈子。”冯于说。
两人相视一笑。
臭豆腐干炸好了,用一根竹签穿起,冯于舀辣火酱浇淋,再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吃,又辣又烫,舌头在嘴里逃窜。
冯于说:“我问侬一只问题,想好再回答。”
钱凯说好。
冯于说:“我有个朋友。”
钱凯马上问:“豆豆,还是陶磊?”
“难道我就那三个朋友?我朋友不要太多,不要打断。”他皱眉说:“这个朋友有个亲妹妹,有一天,妹妹淋了雨,浑身湿透了,伊呢怕伊感冒,就帮忙脱衣裳,没想到妹妹没穿棉毛衫,侬来回答,这位朋友的做法对不对?”
钱凯问:“啥辰光、在啥地方,伊妹妹淋得雨?为啥不撑伞?”
冯于叹口气:“当我没问,对牛弹琴。”
“是不是从香港回来的大小姐?”
冯于恼羞成怒:“再讲!”
吃完臭豆腐干,钱凯挠挠头说:“我直觉脱大小姐的衣裳,不大好!”
两人告别。冯于在弄堂汏手后,走进灶披间,冯阿妹刚炒熟一盘矮脚青菜,他接过端了上楼。
冯大勇在盛白米饭,宋美姗坐桌前,穿姜黄宽松毛衣,把领口扯大,露出半个斜肩,细细黑色胸罩带子,双手托腮,眼神朦胧,看着无精打采。
冯于放下菜,说:“阿爸,饭不要多,半碗就可以了。”
“有情绪?不开心?”
“想多了,在豆豆家吃过柴爿馄饨。”冯于坐到宋美姗对面。
冯大勇拔掉些饭递给他,鼻子嗅嗅:“一身臭味。”
冯阿妹端来中晌吃剩的红烧肉,混了茨菇再烧。
冯于挟糖藕吃,冯大勇问:“味道哪能?”
“我欢喜吃热的。”
“我去馏一馏。”冯大勇欲起身。
“不用麻烦了。”冯于说:“我也没啥胃口。”
冯阿妹伸手,把宋美姗扯到肩膀的领口拉上去:“大小姐,呢度唔系香港
这里不是香港……”
宋美姗偏往下拉,皱眉说:“冇理我
不要理我!”只挟矮脚青菜吃。
冯阿妹说:“小姑娘太漂亮也让人操心。”
冯于冒出一句:“一天到晚顾着长相,你以为光靠脸漂亮就行了吗?”(注:《秋天的童话》台词)
冯大勇说:“发啥神经。”转而又谄媚说:“妹妹,吃红烧肉,肉比青菜好吃!”
宋美姗不理,又挟一筷子矮脚青菜到碗里。还是冯阿妹说:“香港铜锣湾有家老字号,叫‘老三阳’卖江浙沪南货,最出名嘉糊粽、大闸蟹和宁波汤圆。搭着卖矮脚青菜,每斤十八港币,大概人民币九块铜钿。”
冯大勇哦呦喂一声:“巨鹿路菜场五分一斤。”
“是呀,只有上流人士买来吃。”冯阿妹说:“平民老百姓嘛,多吃菜心、白菜、芥兰、通菜,还有唐生菜。”
冯于瞟一眼宋美姗,既然她的爸爸有地位有钞票,姆妈应该养尊处优当太太,为啥还要辛苦做佣工?
宋美姗说:“青菜带啲苦味。”
冯阿妹解释:“到十二月份,夜里打霜冻,青菜就甜了。”给冯于挟茨菇:“多吃点。”此举也是有亲近之意。
冯于不领情,护住碗口,语气平淡:“阿爸没讲过么,我最烦吃茨菇。”一次、二次算了,事不过三。
冯阿妹微怔,自己把茨菇吃了,然后笑说:“我去居委会登记工作,碰到方主任,听说我在香港做过多年佣工,介绍我去祥福花苑一户人家做保姆。”
“祥福花苑,马路对过的祥福花苑?”见她点头,冯大勇说:“我们这爿地界里的富人区,也只有伊拉
他们
用得起保姆。”
冯阿妹接着说:“这家先生呢,是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太太混在文艺界,有一个儿子,一女儿,也在五爱中学读书。八点钟上工,打扫卫生做家务,煮中晚两顿饭。六点钟就可以离开了。每月工资50元。”
冯大勇觉着可以:“50元相当国营厂工人工资了。又不用住家,就隔一条横马路,来去方便。”
冯阿妹也高兴:“我明天就去试工。”
“我吃饱了。”冯于放下碗筷,站起回房间。
“我都食饱咗
我也吃饱了。”宋美姗也起身,却没上阁楼。
冯于坐在桌前,从书包里取出数学书和练习册,掉落一张纸,拾起看,是窦老师给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报名表,不由出神,忽听咚咚两记敲门声,去开门,见是宋美姗,有些诧异,客厅没人,饭桌收拾干净,姆妈应该往灶披间汏碗,阿爸出车去了。
一室安宁,唯有墙上三五牌挂钟,滴嗒滴嗒。
宋美姗先开口:“喂!我有话同侬讲,我”
大小姐上海话讲得不错。冯于打断:“不讲礼貌,免谈。”
宋美姗抿抿唇,再开口:“哥哥。”她的嗓音不甜,还有点沙哑,可能和发寒热有关。
“讲!”
“侬脱我衣裳,这笔帐哪能算?”
冯于气笑了,东郭先生和狼,农夫与蛇。所有人在怪他,明明他是出于一片好心。
他说:“我呢世人咩都无,净系番啲自尊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起码还有点自尊。”(注:《秋天的童话》台词)
宋美姗愣了愣,冷冷说:“哥哥不认帐,我只好周一到学校,请老师替我作主。”
冯于低头看她,她高傲的仰脸,因生病,黑眼珠蒙尘,颧骨泛红晕,嘴唇燥红起皮,呼出的气也是热的。
他很高,初见第一眼,被他白皮肤吸引,在香港,只有鬼佬是白的,那种白,就是字面意思,白色,人种区别标志,白的毫无欣赏价值,立威廉同样如此,虽然他有完美无缺的五官,和金子般的头发,像行走的雕塑,浑身石膏白。
他皮肤白,不是苍白、阴白、死白,油白,石膏白,是福建德化烧出的白瓷,温润如玉,从内透出轻红,一下子有了活人气。
若用立威廉和冯于对比,是从默片时代退场,进入彩色时代的体验。
他的眼睛也很有特色,单眼皮,却不厚重,薄薄的,眼睛很长,浓睫下清水目珠,眼梢挑起,像唱京戏的伶人故意描的,但毕竟是描的,比不过他天然生成未雕饰。
宋美姗一动不动盯着他,她不怯,心底只有一句:大佬真系好靓仔,百睇不厌
百看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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