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于少年 正文 第八章 相助
第八章相助
五爱中学下午四点半放学，宋美姗背了书包，远望见乌泱泱全是人，听旁边两个女生议论，才明白原由。
严打期间，每月一次，由政教处老师，值日学生，街道联防三管齐下，在校门口，纠察学生的仪容和着装。
带“治安联防”红袖章的爷叔，看到穿大脚裤的，高喊：“站住。”拿出卷尺认真量裤脚：“超出两寸。”手拿剪刀当场剪短。
“同学，头发过耳，到传达室来。”
“再逃，再逃试试看，叫班主任，写检讨，全校批评。”
“年纪轻轻，鬓角老长，以为自己是猫王，扎台型
有排面……”
“决不允许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在我国泛滥。”
宋美姗自顾自走，身后有喊：“同学留步”，也假装没听见，脚步小跑声乱响，忽然书包带子被往后一拽，拽得她趔趄，回头看，红袖章爷叔喘气说：“逃得快哩，我手里从来没有漏网之鱼。”
宋美姗问：“我没穿喇叭裤，头发没过肩，没擦脂抹粉涂唇膏，为啥要拦我？”
老师学生围过来。
红袖章爷叔见人多了，精神抖擞说：“头发虽没过肩，但烫头了，卷卷曲曲，还是学生子，不像样。”
宋美姗说：“我没烫头，是天生自然卷。”她伸手扯头发。
政教老师帮讲话：“爷叔放心，这位同学的头发，我检查过几趟了，确实生来如此。”围观学生嗤嗤笑。
红袖章爷叔感觉驳了面子，下不来台，一挥手说：“头发算过，但看看侬穿的衣裳。”
宋美姗穿靛蓝牛仔裤，黑色紧身皮夹克。
皮夹克在西方、香港街头霞气流行，电影《英雄本色》票房火爆，周润发、张国荣常穿、梅艳芳、张曼玉常穿。宋美姗这种大小姐，自然不缺。
但在内地，皮夹克还未传进来，只有外汇商店有卖，价钿昂贵，非一般人消费得起，被视为资产阶级腐朽的标志。
政教老师息事宁人：“宋美姗，今天就算了，明天不要再穿到学校来。”
宋美姗说：“学校可以考虑，给我们统一订制服，这样就不用把我们堵在校门口，浪费大家的时间。”
在香港拔萃女小学，制服分夏冬季两套，她欢喜穿冬季的，白色衬衫，外套蓝色V领针织背心，下面蓝A裙，白长袜，黑皮鞋，很有少女气息。
“给侬点颜色，就开染坊。”红袖章爷叔大声说：“皮夹克脱下来，要没收。”
宋美姗坚决不肯：“凭啥？”
“凭啥？凭中央发文、上级政策，打防结合，综合治理。”红袖章爷叔气势如虹：“对待青少年学生的负隅顽抗，将收容教养，工读学校、社区帮教。”
政教老师还待要劝，听到一串脚踏车铃铛响，熟悉声音传来：“啥人要把我妹妹收容教养？”
围观学生让开道，冯于一脚踩地，一脚踏蹬，胳臂交叉，白的发光。
他看着宋美姗，见一动不动，抬抬下巴：“装定海神针啊，还不过来。”
宋美姗慢腾腾走向他。
“这位是？”红袖章爷叔又说：“我讲收容教养，是有前提的，负隅顽抗，听得懂伐？”
“我是宋美姗的哥哥。”冯于问：“伊为啥事体负隅顽抗？”
“穿皮夹克，是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我们坚决抵制。”红袖章爷叔说：“所以我要没收皮夹克，伊不肯，这就叫负隅顽抗。”
冯于问：“皮夹克没收了，我妹妹穿啥？这样冷的天，就穿一件绒线衫回去？伊一向体弱，冻出毛病来，请问啥人负责？”
红袖章爷叔说：“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体。”
冯于说：“明天上广
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简称上广，或上海电台
要入校园，采访近期最热的话题，穿喇叭裤的救人英雄是不是好青年我是高中生发言代表一员，到辰光，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戴红袖章的联防员是不是为人民服务？没准能讨论出新高度！”
政教处老师与街道联防主任，脸色微变，当下环境情况复杂，今年是严打收官之年，不再运动式抓捕，要求力度稍缓，更重规范。对于“奇装异服”的管理，已不在是全市公开整治，仅限中学门口、国企工厂、及老式里弄，多以口头劝导为主，即便剪两剪，也不过装装样子。
实在没必要闹到上海电台。
政教处老师打圆场：“宋美姗刚从香港到上海读书，对内地的政策、文化风俗、生活习惯还在摸索适应当中，要给予理解和宽容，还是劝导为主，没收衣裳就算了。”
街道联防主任表示同意，拉过红袖章爷叔，耳语几句，一道走开了。
宋美姗坐在冯于脚踏车后座，出了学校门，又跳下来。
冯于问：“不回家？”
宋美姗说：“后座硌的我屁股疼，我乘公交车。”不理他，穿马路到对面公交车站。
真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
冯于蹬着脚踏，顺下街沿骑行，天气瞬间转冷，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一大片一大片的落，满地黄金，他细细的轮胎从上面轧过去，发出嘎吱嘎吱破碎声音，路长车多，红绿灯一个接一个，他停下时，26路有轨电车也停下，他抬头，看到了宋美姗，她坐着，脸隔着窗玻璃朝外看，也不晓在看什么，平静地，呆呆地，几乎没见她笑过，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宋美姗没等多久，26路有轨电车就来了，她寻到位置坐下，邻座爷叔打开纸包，有两只热腾腾的肉馒头，他还朝宋美姗客气：“要么吃一只？”
她冷漠地摇头，朝窗外看，看到了冯于，他穿灰白棕色翻领拉链夹克，牛仔裤。夹克拉链没拉，树摇叶飞，风从他夹克下摆钻进去，后背及两只袖管膨起来，像要展翅飞翔的白鸽子，啪啪啪拍打结实的翅膀，在车流人海仄逼的夹缝中，自由穿梭，毫无顾忌。她突然被感动到了。
她后悔，不该乘电车，该坐在冯于脚踏车后。
冯于使力蹬脚踏，背脊俯下又昂起，追着载有宋美姗的电车，不晓是要较什么劲。若在平常辰光，他一定会被远远抛在后面，但现在下班时，红绿灯也多，他紧跟着，没被甩下，忽然见有个弄堂口，在卖糖炒栗子，香气四溢，他拐了过去。
邻座爷叔大口大口吃肉馒头，肉汁顺着手指缝流向虎口，油黄黄的长印子，一股肉革气。
宋美姗捂了鼻子，前后都看过，再没有冯于的身影。
司机打开收音机，邓丽君的《甜蜜蜜》流泻满车厢：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蜜/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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