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风波
冯大勇出车回来,手拎钢盅,在路口饮食店排队,打了豆腐浆,包了三根油条,晃悠悠拐进弄堂。碰到拎马桶的李家妈。
李家妈七十多岁,牙齿松脱,嘴瘪成线,招手叫他近前来,压低声说:“弟弟,我帮侬讲,我早起在小倒口,看到阿于也在倒马桶,这不来三
这不可以的。男人不好碰马桶,腌臜活,晦气伐,尤其男小囝,要成戆大
傻瓜。”
冯大勇笑:“这是老黄历老思想,我不照样倒马桶。”
“所以侬没出息呀!”李家妈接着说:“阿妹带回来的小囡,让伊大清早起来倒马桶。”
“这不大好吧。”冯大勇仍旧笑嘻嘻。
李家妈说:“有啥不大好。阿妹带回来的拖油瓶,吃侬的用侬的,还要当菩萨供起来?侬就是马桶倒多了,脑子坏掉了。”
冯大勇进门换拖鞋,冯于过来接过早点,宋美姗坐桌前等,看到是咸浆,噘噘嘴没讲话,挟一根油条,撕成两股,放回去一股。
冯于则把油条掰几段,泡咸浆里吃。
冯阿妹从卧室走出来,没精打采,脸颊发红。冯大勇问:“没去叶教授家?”
她边翻抽屉,边咳两声:“叶教授放我一天假。我发寒热,浑身不适宜。”
“安乃近寻到伐?阿司匹林对胃不好!”冯大勇说:“先来吃早点,再吃药。”替她舀了一碗豆腐浆。
冯阿妹坐下,看了看,朝他发急:“我讲过多少遍,大小姐不欢喜吃咸浆,要吃淡浆。不要吃这种又老又酥的油条,要刚下锅没多久,内里发白,嫩乎乎的油条。”
冯大勇勇于承认:“我是忘记了。不过,我觉得咸浆口感丰富点,上海人侪欢喜油条炸透点,炸酥一点,泡咸浆里不糊不烂,吃了才香。”
冯阿妹说:“不要把我话当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
冯于听不下去:“阿爸有啥错!开一夜车,辛苦买早点回来,还被嫌东嫌西,不欢喜吃就不吃,饿一顿也不会死。”他站起,拎书包和饭盒走了。
宋美姗说:“我冇所谓,唔好为我嗌交啦!
我没所谓,不要为我吵架”朝冯大勇说:“我可以的。”也起身背书包,拿饭兜下楼,追出弄堂,眨眼间人就冇晒影
转眼没了人影。
宋美姗好烦,走到24路电车站等车,风有些狂,吹得站牌杆子猎猎作响,不由缩缩脖颈,唔记得拎颈巾
不记得围围巾!
忽然脖子一暖,是条格纹羊毛颈巾,眨眼功夫,已绕两圈,始作俑者她认得,叶成新。
她一把拽下颈巾,狠狠丢向地面。
叶成新反手捞起,一脸不敢置信:“宋美姗,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简直是恃靓而骄,不把他放进眼里。
揿喇叭声响,电车到站,宋美姗不理他,随人潮往前门奔,上车往后面走,到中门停住,只乘两站路,方便下车。
没座位可坐,只能抓紧把手,侧脸看到叶成新,挨她而立。她也不客气:“离我远点。”
叶成新和冯于差不多身高,低下头,她发量真多又蓬,还卷卷的,用黑白波点头箍压制住,发脚不少细碎的绒发,她的美目亮光光,却在鄙夷的翻白眼。
“你讨厌我?”叶成新心内很震惊,自尊受到伤害,从来没女的讨厌他。
宋美姗懒得理,太阳出来了,刺穿雾霾,骑自行车和三轮车的,在车缝间绕来拐去,夹道求生存。
叶成新质问:“为啥将我围巾丢地上,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宋美姗说:“我嫌脏。”
“哪里脏了?”他不服气:“我姆妈用洋通货买的博柏利围巾,我只围过一次。”
“围过一次也是围了,有你的涎唾水、呼出的口鼻气、还有头颈汗、头皮屑。”
“我很香的。”他凑近她:“不信你闻闻。”
宋美姗看着他,电车辫子打火,噼啪火星落在她眼里:“你够咗未啊?唔好再烦我!我而家唔想同你讲任何嘢。”
你闹够了没,不要烦我,我不想同你说话
叶成新愣住,又笑了:“你真是从香港回来的!粤语我听得懂。”
电车一个急刹,乘客东倒西歪,叶成新伸手去抓宋美姗的胳臂,宋美姗避开,一把抱住前面爷叔,车到站,驾驶员开窗骂,她从人隙当中溜了。
成块狗皮膏药咁,真系烦到爆!
狗皮膏药一样,烦死人
五爱中学门口,有高年级学生执勤,冯于也在,左臂戴红袖章,不少女学生悄悄看他。
宋美姗从他面前走过,昂首挺胸,一脸冷冰冰。
冯于看看钟,差五分钟迟到,问她:“今早哪能晚了?”
又不理人!他把手上簿子递给旁边同学,追上去拦路问:“围巾为啥没带?”冻得鼻头红。
“关你鬼事咩
关你什么事!”宋美姗不止鼻头红,连带眼眶也红了。
“大小姐,你又怎么了?”冯于莫名其妙,也没空细问,取下自己的围巾,围到她头颈上,转身往校门跑。
宋美姗把颈巾围围好,黑色同佢件大衣几夹!
黑色同她的大衣好配
冯大勇进卧室,端了一碗板蓝根,叫冯阿妹起来吃掉。
冯阿妹精神好了些,倚靠床头结绒线衫,冯大勇则拿了新民夜报看。
冯阿妹突然伤感说:“大勇,阿于讨厌我伐?”
“不要多心。”冯大勇劝慰:“母子十几年没相处过,不可能马上就亲密。慢慢来吧,来日方长。阿于是个很好的男小孩,不会得拉仇恨!”
他想起又问:“阿于今早去小倒口倒马桶了?”
冯阿妹“嗯”一声:“我发寒热,实在爬不起来。”
“要么以后,让大小姐”冯大勇支吾:“邻里有些风言风语做做样子”
“不可能。”冯阿妹一口回绝:“伊做不来的。”
冯大勇没再强求,继续看报纸,冯阿妹觉得自己态度不大好,缓和了声音:“大小姐的爷娘
父母
,和我一道在育婴堂长大,我们三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俩去香港早,白手起家成了富豪,在我走投无路时,又接我去香港,只带大小姐,不曾亏待我分毫。如今他俩跳楼死了,我不能让大小姐受一丝委屈。大勇,希望侬能理解我!”说着落下泪来。
“我明白,我和阿于也会对伊好的。”冯大勇放下报纸,往阳台抽了根烟,他无法想像为啥要跳楼自杀,留下年幼的女儿怎么过。他的头脑比较简单,总认为办法总比困难多,咬咬牙齿就能挺过去了。
备注:亲们喜欢这章,就投投票哦!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