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博弈
冯于、钱凯、陈豆豆及陶磊难得来一趟西宫
沪西工人文化宫
,路过溜冰场,里面人不少,除学生外,多是谈恋爱的小青年,拉拉扯扯穷开心。
陈豆豆看了眼馋,搭冯于肩膀说:“奖金到手,请我们溜冰好伐?”
冯于一口答应,去售票窗口,学生买票一小时五角洋细,铁架子溜冰鞋押金一双两元。
四人兴高采烈进房间,领到溜冰鞋,直接绑紧脚上,相扶着进入环形露天场地,溜冰客全部逆时针滑行,以免撞伤。
他们老早来过,也会溜冰,所以很快融入大部队中,跟随滑两圈热身,两圈后,脚感来了,人也放轻松,冯于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钱凯排他后面,双手搭他肩膀,陈豆豆、陶磊依次,一些学生自觉跟随,形成长队伍。
这是大家最欢喜的开火车游戏。
场内在放音乐,大喇叭震天响。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人生能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冯于身体前倾,重心压低,岔开腿领滑,轮子发出嗞嗞声,他滑得快,意气风发,像要展翅高飞,后面的人渐渐跟不上,有掉队的,有摔跤的,也有加入的。不晓滑了多少圈,他才脚尖内扣减速,舒展手臂回转身,只看到钱凯和陈豆豆,在不远处弓背扶腰,喘如老牛。他倒滑至他俩身边,用毛巾抹汗,讥笑说:“这就不行了?缺少锻炼。”
陈豆豆喘不上气:“嗓子冒浓烟了。”
几人滑到场边,售货员推了小车卖零食。冯于买了四瓶正广和桔子水,陶磊苍白脸说:“我有点头晕眼花,心慌手抖,浑身没力气。”
小车上有一袋袋水果糖,价钿一角。冯于买一袋扔给陶磊:“估计低血糖,吃糖就好了。”
他则背倚栏杆喝桔子水。
陈豆豆忽然手肘捣捣他,呶呶嘴:“快点看。”
他顺方向瞧去,叶成新也来了,带个女孩子,站在小车前。女孩子手指着点兵点将:“我要吃盐金枣、桃板,水果糖,柠檬茶。”
叶成新买好,叼了一根奶油雪糕,不期然目光和冯于几个对上,他滑到他们面前,女孩子紧跟随。
钱凯扬声笑说:“哦呦,这不是四班的蒋莎莎。前两天,还跟旁人讲欢喜冯于,哪能,介
这
才几天,就欢喜叶成新了?”哄笑起来。
冯于手肘撑着栏杆也笑。
叶成新站到他旁边,指着蒋莎莎说:“侬欢喜伊啊,让把侬!”
你喜欢她啊,让给你。
他摇头:“我一点兴趣也没。”
蒋莎莎跺脚走了。
叶成新四周看看,然后问:“宋美姗没一道来?”
陈豆豆调侃:“叶大少这吃碗里、看锅里的性格,不怕有一天撑死。”
钱凯几个朝他竖大拇指。
叶成新不在意:“冯于,奖金到手了?”
冯于喝桔子水,“嗯”一声,像打了一个嗝。
“我讲过,和我换侨汇,附带一个条件。”他说:“条件就是,替我转交宋美姗一封信。”
“啥信?情书?”
“侬非要这样讲,也不是不可以。”
冯于不高兴了:“把我的警告当耳旁风,再讲一遍,离我妹妹远一点。”
“侨汇不想换了?”叶成新挑衅。
“介许多‘打桩模子’,只要我小心点,骗不倒我。”冯于再放狠话:“打我妹妹的主意,休想!”
“如果我讲,‘打桩模子’加收的一点五到两的费用,我放弃不要,侬还要拒绝伐?”
冯于怔住,陈豆豆说:“有钱人果然无恶不作。”
“侬在怕啥?”叶成新丢掉雪糕棍子,嘴脸嘲笑:“就转交一封情书,伊看或不看,要不要交往,我又干涉不了。侬倒底在怕啥?”
“好!”冯于一口答应:“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转头朝陈豆豆几个说:“回去了。”
退掉溜冰鞋拿回押金,走出溜冰场,至西宫门口,有卖炸猪排的,冯于问:“吃伐?”
钱凯说:“今天侬够破费了,难为情的。”
“到底吃不吃?”
“买一块我们分了吃,抿抿味道就可以了。”陈豆豆看价钿,不便宜。
冯于买了两块炸猪排,一块分三刀切,吃到嘴里,外脆内软,烫嘴,嘣汁,浇上辣酱油,愈发软润,解油腻。
陈豆豆说:“我们也欢喜大小姐的,交一封是情书,交四封也是情书,万一大小姐相中我们三个其一,也蛮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钱凯陶磊捂嘴笑:“我们重在参与!”
陈豆豆分析:“光叶成新一封情书,物以稀为贵,大小姐定要斟字酌句看,假使同时来四封,伊不觉着稀奇,就不会太在意。”
“侬蛮懂人情世故。”冯于想想有道理,咬口猪排说:“就这样办。”外皮太脆,嘴里咔嚓一响。
陈豆豆长叹口气:“我家近一腔
近一段时间
不太平呀!”
“为啥不太平?”
“我家录像厅取名叫兰兰录像厅,晓得其中含意伐?”
“讲过了,兰兰是那阿爸的初恋,怀念了大半辈子。”
“这初恋当初上山下乡,如今带女儿回来了,家里不收留,被我爸爸安排住在录像厅。”陈豆豆说:“现在兰兰录像厅名副其实了。”
“那姆妈哪能想?”
“还能哪能想,一哭二闹三上吊,三天两头去录像厅吵相骂、扯头花,我爸爸烦了,也不常回家,多半待在录像厅。”
边吃边走,走到苏州河,苏州河泛浑,过往的驳船、小货轮、渔船来来往往,汽笛声不断,靠岸停泊的船只,甲板有一筐筐毛蚧,围簇不少人在交易。正是三四点钟,下午至黄昏之间,阳光不热烈,远处工厂烟囱在喷烟气,颇有一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寂寥感。水面浮动一层碎煤渣、烂菜叶、水草团,碎木片,烂麻布片,甚么都有,伴随死鱼烂虾的恶臭,往人身上劈头盖脸地扑,顺着耳鼻唇及皮肤毛孔,钻进身体内部,感觉自己也脏了。
冯于憋气说:“赶紧走,实在受不了。”几人加快脚步,连奔带跑,去乘公交车,也就把陈豆豆的烦恼抛之于脑后。
周末过后一日,吃过夜饭,宋美姗拎了书包,去冯于房间写作业,两人并排坐一条长凳子。
冯于在订正英文卷子错题,宋美姗凑近瞄。
咁简单嘅题都会做错,真系冇眼睇!
这么简单的题也做错,真是没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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