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过年
待放鞭炮烟花的热浪散退,已近十二点半。
宋美姗、冯于意兴阑珊走进灶披间,有一股煮茶叶蛋的残香,宋美姗说:“好肚饿!“
冯于问:“白煮蛋要吃伐?”
她点头:“都得!
也可以”
他打开炉门,锅里添水,放一颗蛋,两人一起等待水开,红红的火舌、舔舐银灰锅底,乳白水蒸气四处冒出,挟带丝丝暖热,宋美姗揉耳朵,痒痒有点疼。
冯于说:“给我看看。”凑近黄色电灯泡,她的耳廓有红果大小的冻疮,这东西难治,一年生年年生。他翻裤兜,这才想起蛤蜊油给了茍百惠。
伸手从她头顶平移到自己胸前,笑了:“长高交关
很多,沪语。”
宋美姗问:“大佬,仲背得起呀
哥哥背得起我吗?”
冯于两腿分开屈起,掌心拍拍膝盖,俯低肩背说:“上来!”
宋美姗一跃而上,搂住他脖颈,冯于直起身,握住她的大腿,飞快的转一圈一圈,她看到灶台、锅具、碗橱、小板凳、糊满油烟的彩色玻璃窗和灯泡,挂在墙上的酱油肉、风鳗,角落一只来不及宰的小公鸡,都在旋舞,她咯咯笑,冯于大声问:“开心伐?”
宋美姗也大声:“再快啲!”她松开手,舒展双臂,像在天空翺翔。
“哦呦,那做啥?”邻里张阿婶出来拎马桶,看到说:“阿于也跟了人来疯,瞎灯黑火,当心拐跤。”
冯于这才放她下来,揭开锅盖,舀出鸡蛋放进碗里,再用手帕包裹住,给她敷耳上冻疮,上下滚动,烫得她直叫:“疼,疼。”挣着要逃。
他力气大,把她硬劲按在胸前,问:“要不要像茍百惠,手指肿成胡萝卜,破皮流水?”
宋美姗说:“唔要,好样衰!
不要,好丑啊”
“那就乖乖配合,不要动。”敷得差不多了,还开玩笑:“到哪里寻我这样的哥哥,大小姐,算侬运道好!”
宋美姗接过鸡蛋,手感温热,剥掉壳,边吃边跟在冯于后面上楼,整个楼道的灯坏了,黑黝黝的,冯于回头嘱咐:“拽住我衣袖,当心摔下去。”上到两楼,已经有了光影,冯阿妹在四楼等着,开了门,灯光流泻出来,如水滑下楼梯。她探头看见他俩拾级而上,开口说:“回来太晚了。”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鞭炮声,由远渐近,此起彼伏,没个休止。
大年初二,要去冯正仪家,用过早饭,冯阿妹把早备好的豆奶粉、橘子罐头、一条风鳗,一条香烟,塞满网兜。宋美姗从阁楼下来,她非要戴粗花呢子帽,耽搁些辰光,冯于拎起网兜,三个人下楼出门,弄堂原是弹格路,年前大改造,铺成了水泥地,细细碎碎全是炮仗炸开的粉纸屑,陶磊站在小水斗前刷牙齿,吐掉一口白沫:“新年好,走亲眷啊?”冯于说是。
陶磊问:“啥辰光回来?陈豆豆讲一道去佘山看天主大教堂。”
“估计来不及,明朝去可以伐?”冯于问。
“我问问看,钱凯也要走亲眷,不一定有空。”
“人少去白相
玩
没意思!”
茍百惠涮完马桶,口朝下倒放墙角,映着半桶阳光,再直起身,拉拽齐整棉袄,低头往录像厅方向走,她穿的旧黑皮鞋,脚背中央有两道深深褶皱,后面过来一辆自行车,摇摇晃晃,眼见要撞上,冯于把她拉到边上:“当心!”
她才如梦初醒,见是冯于,面颊瞬间通红,嘴巴张张欲表感谢,宋美姗在前面招手:“哥哥快点。”
冯于朝陶磊说:“晚点再同侬讲。”大步奔过去。
冯正仪家离得不远,冯大勇开车不过十分钟车程,走过去大约半个钟头。
这条街叫咸瓜街,一条小马路,两边老式两层街面房结构,一楼全是宁波人开的咸鱼行,二楼住人。冯大勇车开不进来,放下冯阿妹冯于宋美姗在路边,自去寻停车场。因还在过年,咸鱼行只有零零几家营业,大多卷帘门紧闭。路面虽然清扫过,但大块大块的污迹浸洇太深,像穷人穿的破衣裳,到处打补丁。这里空气是干腌咸味的,宋美姗捂鼻子,嫌弃腥臭,抬眼见半空竹竿子伸出阳台,晾晒着衣裳及被褥,感觉也要腌入味了。
冯阿妹见有一家店门前,挂满一尾尾干风鳗,有大有小,用竹篾十字架将其撑到极致,她走近问价钿,再捏捏肉厚,稍会沉着脸回来,打量带来的风鳗,抱怨道:“上当受骗了。我在小菜场买的,六元一斤,这里才四元一斤,还可以讲价。”
冯大勇停好车过来,开始寻门牌号,寻到006号,与004号当中有条一人宽不见天日的小过道,地面湿漉漉的,过道一边是阴沟,覆满墨墨黑的苔绿,沟里乱七八糟的,烂菜叶子,鸡鸭禽一团毛,碎煤渣,烂布片,烂棉花,剩菜剩饭,肥皂泡秽泡顺水飘浮,还有小赤佬在边上撒尿,听到有人呵斥,大概习惯了,不紧不慢的逃走。
冯大勇带他们走过过道,先看到公用的大水斗和厨房,跟着红色木板楼梯上二层,冯大勇正要敲门,门却自动开了,小玉笑嘻嘻出现,拉冯于的手喊哥哥。
冯于问:“侬哪能晓得我们来啦?”
小玉说:“我从早上就站在阳台放哨。”帮他们拿拖鞋,又回头嚷:“姆妈,少两双拖鞋。”
正仪拿了两双夏天穿的凉拖鞋来,冯大勇和冯于穿了,她接过网兜看,咂咂嘴:“买啥风鳗!瞎买八买。”
冯阿妹隐忍不发,客厅里,二弟冯建国、老婆苏曼珍,及其一儿一女小俊小宝也在,窝坐沙发,看春节联欢晚会重播。见到他们进来,苏曼珍和小俊小宝起身打招呼。小俊小宝年纪较大,已经参加工作,寒暄后,他俩拉冯于进里间搓麻将,还缺个人,苏曼珍去了。
宋美姗吃苹果看电视,冯大勇冯阿妹,冯建国及冯正仪,坐一起讲闲话。
冯建国先问:“正仪,爷娘的坟修建到哪一步?”
冯正仪说:“碑还没做。”
“侬不是信誓旦旦拍胸口保证,年前一定能竣工!”冯建国语气不善:“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勿要怪我翻毛腔,六亲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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