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前兆
临近清明,三天两头落雨,体育课又没办法上,学生在教室里自习。
宋美姗撑着腮望窗外,佢之前畀人掳咗去上海街,掟喺马路度,几个马仔蹲喺骑楼檐底食猪肠粉。一边倾紧,谂住将佢卖落砵兰街夜总会,定系塞去唐楼做一凤。突然大雨劈落,冲晒成街嘅雀屎、雀毛、仲有死雀。宋美姗只眼同耳仔畀雨水整湿,乜都睇唔到,得净系鼻仲识闻嘢。凤姐阵香水味,大牌档油镬味,冻柠茶酸甜味,坑渠臭水味,马仔胳肋底狐臭味,雨点啪啪弹落佢周身,入鼻死雀味。
(注释:宋美姗撑着腮望窗外,她曾被绑到上海街,丢在马路上,掳她的几个马仔蹲在屋檐下吃猪肠粉,一边商量,是把她卖去砵兰街夜总会,还是卖去唐楼做一楼一凤。突然下起大雨,冲刷满地的鸟粪、鸟羽、甚至鸟尸。她的眼睛和耳朵被打湿,看不到一切,只有嗅觉还在,妓女的香水气味、大牌档的油污气味,冻柠茶的酸甜气味,坑渠的污臭气味,马仔腋下的狐臭气味,雨水啪啪溅在她身上,是死雀的气味。)
马仔说,香港的雨浮华、侵略、诱惑、孤独;宋美姗觉得上海的雨柔软、细腻、友好、干净。
她手中钢笔旋转掉落桌面,啪一声回神,无端端点解会谂起往事,仲系啲唔堪嘅回忆
无端端怎会想起往事,还是不堪的记忆……前排同学王梨传来歌咏比赛报名表,看她填歌名《情人知己》,问:“没听过这首歌,啥人唱的?”
“叶小姐,粤语歌。”
“我看好侬!”王梨同桌也转头来说小话:“这趟竞争对手,除高中部的,就是一班的叶娇娇。”
“叶娇娇?”个名好熟。
“叶成新的妹妹。”王梨说:“伊一直在外面拍戏,老早不大来学校,现在倒天天来上课了。”
“初三嘛,文体生保送高中也要成绩。”同桌说:“伊最近上的电视剧插曲,就是伊唱的。”
“电视剧,叫啥名字?”
“***花季。”王梨说:“好看的。”
放学后,冯于几个在操场打球,脱下背心,汗淋淋坐下吃盐汽水,瞟到叶成新站在不远处,手里挟着烟,和一个女生说话。
陈豆豆手拿毛巾擦脖颈:“叶成新烟瘾蛮大,在学校抽,也不怕老师看见,给个违纪处分。”
“还有三个月高考,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钱凯问:“伊又换女朋友了?”
陈豆豆说:“伊这方面是老手。”都心照不宣地笑出声。
叶成新回头望望他们,领女生走过来介绍:“我亲妹妹叶娇娇。”
冯于不响,兜头套上衣服,陈豆豆吹声口哨:“未来的大明星,幸会。”钱凯咧嘴笑。
叶娇娇一向众星捧月,对他们的这种反应不满,太敷衍了,面孔朝天,抱着胳臂不理睬。
“还没成大明星,架子已经要搭到天上去。”陈豆豆撇撇嘴:“除了大小姐,我们不吃这套。”
“就是。”钱凯附和:“我们也不是啥人脸色都看的。”
冯于忍不住笑,抬头把盐汽水一口气吃尽。
叶成新说:“冯于,我妹妹想认得侬。”
冯于扫她一眼:“没我妹妹好看。”起身背书包,朝自行车方向走,陈豆豆、钱凯叫:“等等我。”连忙追过去。
叶娇娇气红脸问:“伊话里啥意思?”
“字面意思。”叶成新笑笑:“也是大实话。”掐灭烟蒂扔进垃圾桶。
“叶成新,又想收骨头
被教育
是吧?”叶娇娇跺脚:“我有的是办法。”
叶成新没说话,皱皱眉头,冯于他们已经不见,只有他的自行车孤零零还在,骑了快到校门口,宋美姗与两个女同学并肩走着,他自行车在她面前一横:“我带侬回去!公交车太轧
挤。”
“不需要。”宋美姗绕过他继续走。
“冯于早回去了。”叶成新微笑挑唆:“亲哥哥不过如此,只有我,一直在等侬。”
“你面皮比城墙仲厚。”
“侬欢喜就好。”他家最近常来香港人,香港话听多了,连估带猜八九不离十。
听到一串铃铛响,冯于和陈豆豆钱凯等在马路边,宋美姗踢了叶成新的后轮胎一脚:“死开。”带着一脸明媚的神气。
叶成新望着她跑向冯于,慢慢地笑了,同样的骄纵跋扈,叶娇娇令他厌烦,而宋美姗他是报以什么样的感情,绝不是厌烦。
他掏出烟点燃,才吃一口,抬头见爸爸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抬手一巴掌,他的脸颊火辣辣,目光透过肩膀,不远处轿车里,叶娇娇恶作剧地朝他笑。
宋美姗笑着跑进灶披间,见冯阿妹在炒落苏,手上水渍未干,一把抱住她说:“大佬虾我
哥哥欺负我。”
“太阳打西边出来。”冯阿妹半点不信,把油汪汪的落苏盛进盘里,给她端上楼,冯于正好进来,笑说:“听听,侬没信誉了!”
宋美姗哼一声,端了菜蹬蹬上楼,走到半楼梯,灯泡突然大亮,是冯于拉的灯绳,这电灯年前出故障,拖拖拉拉许久,没想到竟然修好了。
她才看见楼梯转弯的地方,放了只马桶,应该是哪户拎上来,有事体临时搁在此地,撞上去够腻心的。冯于在后面说:“慢点走。”
她回头朝他笑:“这里有马桶。”到家后,冯大勇一个人坐在灯下拆洗摇头扇,她把菜放桌上,上阁楼,冯于也朝自己房间走,换掉汗湿的背心,穿件白衬衣出来,打开饭窠盖,一碗碗盛米饭。冯阿妹端了糖醋排骨和油焖笋进来,叫冯大勇:“还有一碗紫菜鸡蛋汤,侬去端,我懒得再下去。”
冯大勇听命行事,待他再上来,已经围桌坐好。冯阿妹挟笋给宋美姗:“小菜场有卖浙江富阳春笋,我买了些尝鲜,这辰光笋最嫩。”
冯大勇也挟给冯于,吃后说:“这油焖笋味道蛮到位的,但犯了忌。”
“犯啥忌?”
“不该撒葱花。笋本身带了山野的香气,葱的味道,和笋的香气相撞,不伦不类。”
冯阿妹说:“明白了,下趟侬来烧,我乐的清闲。”
“一点意见也听不进。”冯大勇笑,然后说:“四月五日清明节,我们全家一道去苏州扫墓,顺便看看那阿爷阿奶新坟修建如何。”
冯于想了想:“四月五日礼拜四,学校要举办歌咏比赛,窦老师硬劲拉牢
硬是要我
我参加,我已经报好名了。”
“我都有报名。”宋美姗问他:“你唱咩歌?”
“弯弯的月亮。”冯于问:“侬呢?”
“情人知己。”宋美姗补充:“粤语歌!”
冯于看向冯大勇和冯阿妹:“这要哪能办?我们都要参加比赛。”
冯大勇说:“比赛哪里有给阿爷阿奶扫墓重要!必须全家出动,否则建国正仪又要有意见了。”
冯于有些犹豫:“这是我中学时代最后一趟比赛,弃赛的话,对窦老师也不好交待。”
宋美姗倒无所谓。
冯阿妹放下筷子翻日历,半晌做出决定:“庚午年三月初十,鼠日冲马,煞南,诸事不宜。那两个参加学校比赛,我和大勇去扫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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