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遗言
护士问啥人先进病房探视,冯于朝宋美姗说:“侬先去吧!”
宋美姗呆呆地点头,推开一道门,换鞋,套上隔离衣,戴口罩,内还有一道钢板门,门后是弹簧,她刚松手即回弹,就听重重地哐当一声,监护病房的走廊安静而深远,似有回音般,一层一层扩散,震得头皮发麻,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护士目光如炬,宋美姗难得如此无措:“我不是故意的。”
到五号病房,护士示意她进去,宋美姗感觉浑身血液被抽干,嘴唇发黏,牙齿打架,两条腿稀软站不直,她明明才十六岁呀,此刻却步履蹒跚,像个老妪。
冯阿妹被牢牢固定在病床上,浑身缠着纱布绷带,并插满管子,呼吸机、输液管、引流管等一根根接到监护仪上,一连串的线条在跳跃,发出夺人心魄的滴滴声。
宋美姗走近前,看着她的脸,明明早晨还好好地,此刻却肿胀的面目全非,都要认不出来。但确实是她!
宋美姗心底最后一线希望破灭,太绝望了,不由扑通跪地,抖抖索索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湿淋淋的面颊:“阿妈,朝早道门嘭一声关实,唔系我有心整嘅,俾阵风吹埋嘅!(姆妈,我早上关门不是故意的,是风带的!)”
她说得慌慌张张,仿佛解释通了,冯阿妹就能救回来。
冯阿妹的手动动,护士在旁提醒:“小姑娘,靠近那姆妈的面孔,伊有话要讲。”
宋美姗连忙将耳朵贴近冯阿妹的嘴边,听她细弱地说:“大小姐,千祈要记住,千祈唔好话你唔系阿于嘅细妹,一口咬定你系佢嘅亲细妹,咁样佢先唔会撇低你,佢系一个有担当嘅好后生仔,会一路睇住你。(大小姐,千万要记住,千万不要认不是阿于的妹妹,一口咬定你就是他的亲妹妹,这样他才不会抛弃你,他是一个有担当的好男孩,以后会一直照看你。)”
宋美姗的眼泪滴湿冯阿妹的纱布,泣不成声:“我唔要阿哥,我净系想要你阿妈。千祈唔好撇低我。(我不要哥哥,我只要你姆妈,你不要抛下我。)”
冯阿妹说:“你记住我讲嘅话未?再复述一次。(你记住我说的话了没?再重复一遍)”
宋美姗哭说:“千祈唔好话畀阿哥知,我唔系佢亲生细妹。(不要告诉哥哥,我不是他的亲妹妹)”
冯阿妹说:“你同我发誓!你唔听话嘅话,我死都唔眼闭。(你发誓!你不听话,我死不瞑目。)”
宋美姗拼命点头:“我发誓,实一定会听阿妈嘅说话。”
护士一直在监看心电信号,忽然说:“侬好出去了,快让哥哥来。”
宋美姗晓得事态的严重性,虽不舍还是站起来,松开冯阿妹的手,去走廊里等。
冯于看了宋美姗闪进监护室,门阖上后,终是伪装不下去,坐到地上抱住头,无声哭泣。窦老师也陪坐,拍拍他的肩膀,言语词穷,想讲人生无常,要勇敢面对,男子汉要坚强,生活还要继续,但又觉此刻无论讲啥都显苍白,他毕竟还是个十九岁的少年,正经历丧亲之痛,索性闭嘴,还他安静。
护士打开门探头喊:“冯阿妹家属,冯阿妹家属呢,快!快点进来!”
冯于迅速爬起来,奔过去,进门换好衣裳,再推门进入,医生护士都在走廊等,宋美姗哭了出来,她离开学校匆忙,还未及卸妆——睫毛膏眼线晕开了,像两只熊猫眼,眼下粉底冲刷两条沟印,下半张脸,唇膏染得鼻子、嘴及下巴,红通通一片,大小姐何曾如此狼狈过,越是看了滑稽,越是心底苍凉。
他无暇安慰她,直冲进病床前,见冯阿妹惨状,悲痛欲绝,扑通双膝跪地,哑着嗓喊一声“姆妈。”
护士再次提醒:“那姆妈有话讲,靠近点。”
冯于凑到冯阿妹嘴边,听她断断续续交待:“大小姐交拨侬了侬是伊个亲阿哥,是伊天底下唯一个亲人看牢伊、爱护伊勿要丢了伊。(大小姐交给你了你是她的亲哥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看紧她,爱护她,不要抛弃她!)”
冯于眼泪流进嘴里,全是涩苦,他噎着气说:“姆妈放心,侬不讲,我也会得照顾妹妹。”
冯阿妹声音愈发低了,他听不清,耳朵贴到她嘴唇上:“姆妈再讲一遍。”终是听清了,让他发誓。
他发誓:“我会得照顾妹妹一辈子,否则天打五雷轰。”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警报,心电波形开始异动,心率及血氧数值也在快速下降,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吼着冯于出去。
冯于走出病房,看到宋美姗贴墙站立、掌心捂脸,肩膀耸动,他拉她手过来、搂进怀里,她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心口。
俩人仅余的力气,只够支撑这个拥抱。
他透过门玻璃,隐约看到护士在插气管,医生在拼命按压,一下一下地电击,忙得不可开交,床上人不停振动,长鸣警报还在持续不断催命,心电波形渐渐平缓成水平线,心率数值归零,血压已检测不出,医生护士的动作慢下来,直至一动不动。
冯于把脸埋进宋美姗的头发里,听见病房门开了,他抬起头,盯紧医生,浑身颤抖地问:“姆妈怎样了?” ·
医生早已见惯生离死别,语气非常平和:“我们进行了插管,心肺复苏、电击除颤、注射药物等高强度急救手段,病人的心跳、呼吸依旧没能恢复,因抢救无效,于一九九零年四月五日十五点三十分临床宣告死亡。我们已经尽力了,请家属节哀!”
护士接着说:“我们会简单清理遗体,转移到太平间存放,不超过24小时,请家属尽快联系殡仪馆接运遗体。”指着医生说:“死亡证明何医生会开具,你们凭本人身份证,去他那签字领取。”
医生插话说:“先跟我来,我开收费单子,那先去结清住院手术的费用!”
一个年岁大的护士叹口气:“有大人陪同来伐?感觉帮伊拉
他俩
讲不清爽!”
“有,在外头,好像是伊拉的老师。”
“嗯,帮老师讲吧,两小的还是学生,蛮作孽的。”
冯于听在耳里,搂紧宋美姗,心底空落落的,瞧,他连悲伤都来不及,就要面对各种现实的问题了。
作者注:两小只苦,给推荐票安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