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临别
宋美姗随冯于来到兰兰录像厅,不远处有炸臭豆腐干担子,冯于让她先进去,径往担子方向走。
厅内有人说话,陈豆豆、钱凯、陶磊、谢雨彤都在。听到脚动声,齐刷刷向她看过来,少年们不如大人会掩饰情绪,喜怒哀乐全表现在脸上。
谢雨彤拉她胳臂问:“听讲明早侬就要搬出去?咸瓜街在城隍庙旁边,离此地老远个,以后想寻侬白相
玩
也不容易!”
“不远,一部电车就到了。”宋美姗抽回手,皱眉坐下,老实讲,她不待见谢雨彤,所谓的气场不合。
陶磊倒了一杯菊花晶水,搁在她面前,问:“于哥没一道来?”
宋美姗回答:“在外面买臭豆腐干,买好就进来。”
钱凯朝陶磊嚷嚷:“侬脑子坏脱,大小姐嫌鄙菊花晶水太甜腻,从来不吃!”
宋美姗笑笑:“没关系,人总归会变的。”她伸手去拿,却被钱凯端过去,他说:“啥人变都没关系,唯独侬勿好变!”
他一口气把甜水吃干了,因为想起三年前初见她的周末下午,他们几个在冯于家蹭饭吃,吃得满头大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是陈年老酒的醺黄色,挂上她的眉梢,那一双阴鸷的眼睛,仿若穿透沧海桑田,冷冷的戒备着看过来。他当即震撼了,心速加快,可谓此生难忘。
陶磊默默重新倒了一杯开水给她。
宋美姗发现茍百惠不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只要冯于到场,她就跟阴魂一样,不在明处在暗处。
她问:“茍百惠呢?”
话音才落,猝不及防被人强抱进怀里,听他难过的声音:“为啥要问候茍百惠?是我过的不好,被亲生姆妈抛弃,有后娘就有后爹,我过得太不好了,甚至想过一了百了。”是陈豆豆。宋美姗本能想推开他,手却下意识轻轻落他背上,陈豆豆原本家庭幸福,因为兰兰母女的插足而分崩离析,特别最后一句,想一了百了,令她忆起冯阿妹去世那夜、撞向大卡车不想活了的一幕。
同是天涯沦落人,才得悲情彼此互通,她更加推不开陈豆豆,他抱得紧,身上有汗味。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嗅到他发脚头皮屑的酸臭味。她和冯于也抱过,入鼻的味道总清清爽爽的,很好闻。
她伸手想推开陈豆豆了。
“那在做啥?”一声沉沉的叱问,宋美姗的胳臂被抓牢拉到旁边,是冯于。他脸色相当难看,把装炸臭豆腐干的盒子丢到桌上,一把揪住陈豆豆衣襟:“敢占我妹妹便宜,侬是活腻歪了对伐?”
陶磊和钱凯忙上前分开他俩,顺道解释:“豆豆实在太伤心,没别的七七八八念头,侬勿要多想。从小一道穿开裆裤长大的弟兄,豆豆是啥样个人,侬又勿是勿晓得。”
冯于看向她:“是这样伐?”宋美姗点点头。
他这才松开手,拍拍抓褶皱的衣襟,不忘警告:“男女有别,勿趟不可以了。”
陈豆豆没讲话,眼睛发红,含泪看了看宋美姗,然后说:“我去汏把面孔。”转身往外走。
冯于坐下来,把辣酱浇在豆腐干上,拿牙签插了一块,递给宋美姗,为怕酱汁淌下来,她举高仰着脸咬一口,好烫喉咙,最近天热了,人出来走动的也多,小贩生意转好,豆腐干没腌透就炸,臭味淡淡的。
陶磊问:“于哥,听讲侬放弃高考了?”
冯于“嗯”了一声。
钱凯说:“一点转圜余地也没啦?霞气可惜,侬个成绩考大学,板上钉钉笃定个事体。同济大学建筑系是侬个梦想呀!”
“梦想?梦里想的,当不了真。”冯于平静说:“生活不是做梦,只有残酷的现实。”他岔开话题问:“侬不是要报考公安专科学校,初筛过了伐?”
钱凯说:“一次性通过。”
陈豆豆正好回来,鬓角都是水滴,已恢复常态,听了问:“都有啥条件?”
“身高大于170,祼眼视力大于1.0,无色盲色弱。”
陶磊听了说:“往我胸口插刀。”一众笑了。
“无口吃,无重听,无传染病,无大面积疤痕纹身。”钱凯继续说:“我身高178,视力2.0,五官端正,身体健康,品德良好,上三代无刑事犯罪,无政治问题,所以顺利通过了。”又问陶磊:“侬考师范?”
陶磊说:“对,不是华师大就是上师大,打算报考中文系。我一家门蛮期待的,阿爷、爸爸和姆妈都是警察,讲祖坟冒青烟,要出文曲星了。”又笑起来。
谢雨彤歪头问:“豆豆哥,侬要考上海医科大学?”
陈豆豆说:“上医,二医大或中医学院,反正这三所院校选,专业就选临床医学。”看向陶磊:“色盲、色弱直接拒收。”
陶磊甩头做吐血状,都笑得大声。
宋美姗眼角余光睃到、冯于也跟了在笑,表情并无异样,但她只觉眼酸鼻酸心也酸,拿杯子喝水掩饰。
临分别时,宋美姗看到茍百惠匆匆跑来,鼻尖趴满汗珠,一脸通红,见他们站在门口说话,低头走进门内。
宋美姗跟进去,直呼其名:“茍百惠!”茍百惠看她,一声不响。
宋美姗近前说:“我明天从这里搬走了。但我哥哥会在录像厅暂住一段时间。”她手指头戳她肩膀一记,一字一顿的警告:“不要打我哥哥的主意。否则我杀了你。”
她也不要茍百惠回答,转身走出门,正听陶磊说:“明早我们一起帮那搬家!”
冯于说:“不用麻烦了,就两个牛皮箱,我拎得动。”
钱凯讲不出话。冯于拍他肩膀一记:“一部电车的距离,有啥好难过的,想见随时好见。”
陈豆豆说:“大小姐,记住我们讲的‘三寻’,有困难寻我们,有人欺负寻我们,有好事体也寻我们。”谢雨彤说:“还有我。”
黄昏落起雨来,一直不停,家里电器及大件家具卖掉了,小件杂货送给邻里,反正坚决不让冯建国占到便宜。
因为没电视看,也没心情读书,两个人早早各回房关灯休息。
没有床,邻居陈阿叔借来一个可折叠的帆布床,冯于让给了宋美姗,他自己一张凉席铺地上、对付一晚。
地上坚硬,翻来覆去没困意,他看向窗户,平常辰光躺在床上,都是平视,而此刻却成仰视,风景立刻变了。竟然看到深青的一线天空,有星星一闪一闪浮游。但落雨天哪来的星星,他记得姆妈讲过,那是飞机,可以飞往香港,飞往英国,飞往纽约布鲁克林大桥。
星星转瞬而逝,发情小猫从屋檐走过,一条长尾马荡下来,像夜游神的拐杖。
有人在灶披间做夜宵,锅盖起落发出铿锵响,弄堂最不缺骂声,穷家恶吵,争纷不断,也成了旁人耳边笑料。
有人在听无线电,弹得是古曲十面埋伏,听着听着,外面的雨也似乎变得凌厉起来。
冯于胸口发闷,朦朦胧胧的,伸手摸薄毯,入梅季不过五六天,毯子黏手像长了苔绿,他忽然顿住,睁开眼睛,看到了宋美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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