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于少年 正文 第四十八章 心涌

    第四十八章心涌

    窦沪生介绍的学生住在华业大楼、南京西路1213弄。外墙象牙白色，锥状尖顶下，坡铺红陶瓦，典型的西班牙式建筑，门口有工人在墙上钉铜牌，上面写着：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优秀历史建筑。

    内有电梯，民国老式的栅栏铁笼电梯。冯于到时，一个女孩拎了一网兜外文书也在等，电梯正巧下来，他让她先进，再跟在后面，电梯女工打招呼：“杨小姐回来了。”也认得他：“到五楼，刘先生家？”

    女孩嗯一声，他则点头答：“谢谢！”

    女工没再多说话，拉拢铁栅门，伸手扳动把手，伴随嗡嗡轰鸣，开始缓缓上升，抵达五楼后哐档巨响，女工扒开铁栅门，冯于走出来，房门大开，仅关了纱门，他揿门铃，一个小胖子男孩咚咚跑过来，看着他换拖鞋说：“我有个不情之请，请冯老师先答应。”

    冯于笑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伐！”

    小胖子直摆手：“不是的！住楼上我的同学杨彬彬，今天也想一道补习，好不好？”

    小胖子刚上初二，每周六下午铺导三个小时，4元/小时。高出市面家教费平均水平。

    冯于说可以。房内探出个脑袋，听见他同意，嘴里“耶”跑过来，同小胖子手拉手转圈圈。

    冯于笑着去汏手，然后进房间，趁他俩背英文单词的辰光，迅速检查暑假作业，标出错题讲解，再出题巩固，没问题后，再预习下学期新课知识。

    不知不觉近三个小时，忽然听到门铃响，还有人喊杨彬彬。

    杨彬彬凝神听后说：“是我姐姐。”起身跑过去，一歇功夫，拉了个女孩进来，手里端了盘切好的西瓜。杨彬彬介绍：“我姐姐杨宝妮，请大家吃西瓜。这位是家教冯老师。”冯于看她笑笑，算打过招呼了，原来是一道进电梯的那位女孩，穿了件浅蓝底印羽毛的丝绸连衣裙，皮肤雪白，眉眼细巧，嘴唇粉红，典型上海姑娘的清秀长相，打扮有品味。

    冯于想象这条裙子穿到宋美姗身上，不大适合。他继续给小胖子布置作业，叮嘱下周六来检查。

    小胖子把补课费交到他手中。杨宝妮掏出钱说：“我弟弟也听了课，应该付钞票。”

    冯于婉绝：“难板一趟而已，钞票不用了。”见她还要客气，微笑说：“我吃块西瓜就可以。”

    杨宝妮挑块最大的给他，他接过吃起来。她问：“冯老师在哪个大学读书？今年大几了？”

    冯于待开口，小胖子抢答：“冯老师屋里穷，为了妹妹读书，只好舍弃高考，实际伊读书是全校第一名。”

    杨宝妮满脸惊讶，因为钱而不能读大学，闻所未闻，她歉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的。”

    “没关系。”他随口问：“侬呢？”

    杨彬彬也抢答：“我姐姐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读书。”

    冯于微愣，想想明白了，能住进华业大楼的，绝非普通人可以，譬如小胖子父母是音乐学院的知名教授，至于这杨家，能让女儿出国留学的，实力不容小觑。他没再多问，扔掉瓜皮，汏过手，背了书包，拷机在滴滴响，他看了看，然后告辞要走，杨宝妮问：“侬还需要兼职机会伐？”

    “需要！”

    杨宝妮听了说：“拷机号码留给我好伐？往后联系起来也便当。”听他说好，便问杨彬彬要了纸笔记下来。

    走出华业大楼，冯于调了两部公交车，在襄阳公园门口下车，道路两边梧桐枝叶茂盛，筛落一地的荫影，他坐在长椅上，虽蝉声聒噪，却很快困意起伏，感觉疲累。

    忽然肩膀被拍了拍，他抬头睁眼，宋美姗微笑着，背手俯身看他问：“哥哥，等多久了？”

    “没多久。”他站起来说：“走伐？”

    宋美姗考取五爱中学的高中部，他带她买新衣裳。原本想往南京路华联商厦，但她不肯：“现在都去华亭路买衣裳，价钿便宜，款式时髦。”

    冯于没多讲啥，两人沿淮海路走，日头毒辣辣，他打起伞问：“在娘娘家过得哪能？拨侬气受了？”

    宋美姗不想他担心，只说：“开始有点，鸡蛋里挑骨头，后面好多了。”又问：“哥哥在工厂好伐？”

    冯于虽是上海户口、高中毕业。但像上钢、国棉、仪表及机电这种国营大厂，职工福利待遇好，也有公开招考、不过走走形势，多是内定或顶替。对普通人讲，想进去霞气难。还有些技术岗位，中专和职校生比高中生吃香，优先招录。他最终进了街道的小电器组装厂，做电子琴，先跟师傅学习，头一年最辛苦，月工资也最低，一百块左右。所以他现在相当理解父母了，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但没必要让宋美姗知道。

    他说：“还好。各种福利待遇也有，看病报销，职工食堂吃饭免费，还有高温补贴，劳保用品，逢年过节发粮油。只不过刚去没多久，跟着师傅学技术，工资低了点，等我学会了，自然会涨上去。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给娘娘的钞票付不出来。”

    宋美姗听了蛮高兴的。

    冯于说：“昨日陈豆豆拷我，讲明朝一道去朱家角一日游，陶磊、钱凯、谢雨彤、还有叶成新也全要去，问我们要一道去伐？听伊个口气，是真心盼望侬参加！”

    高考分数下来了，陈豆豆考上医科大学临床医学，陶磊进了上师大中文系，钱凯进了公安专科学校，叶成新这趟成绩超常发挥，考取复旦大学经济学，他没报考国际金融、国际贸易蛮让人意外的，毕竟这两类专业太火爆了，分数线几年居高不下，也是叶成新的爸爸叶教授的期望。

    宋美姗问：“哥哥去伐？”冯于摇头说：“我明日有个兼职，去文艺出版社誊抄书稿，走不开。”

    宋美姗摇头：“我也不去。”

    冯于说：“我们两个总要出个代表，豆豆也讲明了，是叶成新请客、费用全包。侬正好一道散散心。”

    宋美姗没响，已经走到华亭路，马路两侧搭满塑钢遮阳棚，一个铺位接一个铺位，自棚顶至下挂满衣裳，地上堆满麻袋，开着口扔在那里，卖裤子的还要搁台缝纫机、改裤脚。差不多每个摊位、都有一个精明泼辣的老板娘坐镇，脖颈挂软尺，腰间盘钱包，手里拿计算器，一个眼神、一句问号，立刻分清是本地人、还是外地洋盘，对待本地人多少顾点同源，外地的则手起刀落，毫不手软。至于小偷，撬边模子，防不胜防，实在令人很不安。

    中间过道狭窄，来往全是人，挨挨挨挨，摩肩接踵，挤得密不透风。还有三轮车、自行车非轧进来凑热闹，引得抱怨声连连。

    冯于感觉头晕，阳光刺目，见宋美姗倒是兴致勃勃，东看西看，摸着一条牛仔裤捏半天，问价钿，老板娘杀气腾腾：“这条110。”

    “好再便宜伐？”宋美姗问。

    “先试试看，试了满意再讲价钿。”老板娘不由分说，软尺已在宋美姗腰间兜一圈：“一尺七，好细的腰。”从麻袋里拎出一条裤子，看看尺寸，撕了包装袋递给她，还随手帮忙搭了一件上衣，再阖起帘子。

    冯于站在摇头扇前等，老板娘盯了他看，眼神如狼似虎，说：“帅哥！”

    他假装没听见，宋美姗撩开帘子，展示说：“我穿了好看伐？”

    水磨蓝牛仔小喇叭裤，紧紧裹出腿部线条，浅灰短款露腰T恤，显出一截紧实小肚皮，和圆圆的肚脐。

    冯于感觉一股热浪直冲脑门，随手拎了条胭脂红连衣裙，递给她：“换掉！”语气不容置疑。

    宋美姗接过，看他好像不高兴，一声不吭阖上帘子。

    冯于抬手擦额上汗珠，老板娘追问：“伊是侬女朋友？穿了老好看，侬管得宽哩！”

    他鬼使神差竟然没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