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相处
立威廉笑了笑:“佢细六岁
我们相差六岁……十三岁?十四岁?唔好将内地社会同香港相提并论,Lain亦都唔系一般普通女仔
也不是普通的女孩……”
“Lain”冯于问:“佢嘅中文名系咩
中文名是什么??”
“宋若岚。”
原来是他多想!冯于松口气,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随意说:“八七年香港爆发股灾,细妹生父嘅生意垮晒,负债累累,最后跳楼自杀咗。
妹妹父亲破产,负债累累,最后跳楼自杀
佢跟阿妈返返上海
她和姆妈返回上海
,同我同阿爸一齐过。从住香港富人区搬到上海贫民窟,好长一段时间适应唔到,仲攞咗梦游症
好长一段时间不适应,还得了梦游症。”
“你细妹其实已经好幸运,起码有阿妈带住,平安离开香港走甩咗以。”立威廉喝酒的缘故,白似石膏色的皮肤泛起淡红,神情凝重说:“仲有好多人沦落深渊,堕入无尽黑暗,活得生不如死。”
他的威士忌喝完了,问酒保再要一杯,或许醉醺易话多,他接着说:“Lain的父母当年问银行、财务公司同大耳窿
高利贷
周转借钱,后尾完全还唔上
后面还不上
,呢啲财务公司同大耳窿
这些财务公司和高利贷
,门面正规合法,幕后其实勾结黑社会,14k、新记、胜和呢几大三合会,冇一个系善男信女
没有一个善茬。追债嘅手段极之狠辣:跟踪盯梢、电话轰炸、门口泼红油、晒马撑场、烧车;再狠一啲就劈手劈脚、泼硫酸、纵火绑架,为咗收数无所不用其极。”
他吃口酒:“就算Lain父母被逼到跳楼自杀,欠债依然要继续追讨,班收数佬
收债的人
转头就将目标锁定喺Lain身上。”
冯于问:“佢年纪咁细,仲要返学读书,点样负担得起笔债去还钱?”
她年纪小,还在读书,怎么负担得起债务还钱
“做工抵债。”立威廉说:“一楼一凤、夜总会陪酒、桑拿按摩、拍三级片;帮人运毒、身体藏毒、仲有卖血卖器官,诈骗赌博,个个下场都好凄惨。”
“你口中讲嘅Lain,后尾变成点样?
后来怎样了?”
“Lain先后被胜和绑过三次,仲影裸照要挟。我出手救返两次,最后一次,父母仲闹我多管闲事,将我锁喺屋企不准外出,我实在冇办法,唯有打电话聊络佢屋企个佣工,Lain俾佣工带走,自此之后就再冇任何音讯。”(注:Lain先后被黑社会胜和绑架三次,拍裸照要挟,我出手救她两次,第三次父母嫌我多管闲事,将我锁在家里出不去,我没有办法,只好打电话给她家的佣工,她被佣工带走后,从此便没了音讯。)
立威廉说:“唔知佢最后有冇被救返,如果成功救返,又点解从此音讯全无,一直唔聊络我?”(注:不知最后是否救出了,若救出为何从此音讯全无,一直不聊系我?)
冯于捏紧苏打水瓶子,咬牙问:“个佣工叫咩名?
佣工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系叫佢阿妹
大家都叫她阿妹。”
“Lain生父同生母嘅全名系啲咩?
全名是什么”
“佢生父叫宋云璋,生母叫李玉凤”
立威廉还在说什么,冯于听不清了,整个头难抑制的胀痛,他所听到的信息量太大,如潮水一浪接一浪,有真相,有谎言,有作恶,有救赎,有生活的刀刃,有命运的沉浮,他转头看向舞池,灯光掩映,人头攒动,罩在一团红雾中。音乐响起,二胡凄婉一声,电子鼓点拷问人心,古筝拨动,男音嘿哈嘿啥击打灵魂,她唱: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冯于站起身说:“时间唔早啦,我要离开,你只船几时会启航?”
“三天后。”立威廉举杯:“冯,好运!”
冯于走出JJDisco,把红尘喧嚣掷在身后,他胸口闷得要窒息,用手捂住也不管用,腰间的拷机哔哔响,红点闪烁,找到个公用电话亭拨回去,是宋美姗,她嗓音混沌地说:“我做了一场噩梦,吓醒了,阿哥,侬还好伐?”
冯于没答,只问:“美姗,还困伐?”
“不困了。”
“不困到人民广场喷水池来,我在此地等侬。”
宋美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哥哥,没开玩笑吧?现在几点钟了!”
冯于说:“我想见你!”
宋美姗就沉默一下,很快说:“我现在就过来。”她回家拿了外套和钱包,下阁楼时,冯正仪大概听到声响,走出来不耐烦地问了一声:“三更半夜往哪里去?”
她说:“我好像发寒热了,去医院一趟。”冯正仪催促:“快点去,不要传染小玉。”
她换鞋下楼梯,咸瓜街的商铺都关门了,灯光隐隐从门板缝透出来,白天吵翻天的马路此刻终于萧条,偶尔有一团黑影闪过,不是野猫就是黄鼠狼。
末班公交已经开过,宋美姗打了一辆出租车,马路畅通无阻,倒垂玉兰状的街灯,一盏又一盏无声的从车窗玻璃滑过去,她抑制不住兴奋,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冯于首次叫她夜里出来白相,他为什么?转性了?
冯于一眼看到东张西望的宋美姗,慢慢朝她走近,她穿白色波点上衣和牛仔裤、小白鞋,浑身青春四溢,也看见他了,跑到他面前,挽住胳臂歪头问:“为啥想见我?”冯于说:“老长辰光没见面了,明天是休息日,我白日有兼职,只好夜里约侬出来,难板一趟,无所谓的。”又问:“娘娘晓得侬出来伐?”
宋美姗点头,好开心问:“我们到啥地方去呀?”
“肚皮饿伐?”
“有点饿,夜饭吃的馄饨,太咸了,只吃了三只。”
“我们去黄河路。”冯于带她往南京西路走,宋美姗指指前方问:“那是地铁一号线?”
“是,就这月28号通车,路段从锦江乐园到徐家汇。想乘的话、我陪侬来乘。”冯于问:“最近有考试伐?全年级排到第几?”
“有模拟考,年级前三。”路过一家国营服装店,橱窗一排亮灯,方才人民广场昏暗不清,此刻冯于看清她的脸:“化妆了?”身上还有股子香水味道。
“我刚刚困醒,脸肿乎乎,不化妆没神采,我要在哥哥面前,漂漂亮亮的。”
冯于心有些乱,不知该怎么接话,这段路边到处是换外汇、拉客的,治安一般,离黄河路越近,醉鬼也渐多起来,摇摇晃晃往女人身边凑。
他让宋美姗靠内侧走,拉住她的手,她的掌心很软。走进黄河路口,已是满眼霓虹招牌,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店铺门大开,内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热闹华丽的流淌到街面上来了,一辆辆黑色轿车停压之上。宋美姗说:“电视里一直宣传黄河路是香港的兰桂坊,还真有些相像。”
黄河路不长,走一趟下来,来天华的本帮菜,苔圣园和粤味馆的粤菜、大香港酒楼的打边炉,王朝的海鲜火锅,阿毛的炖品,冯于清醒的认识到他们吃不起。
宋美姗指着大香港酒楼门前的一家大排档,吸口气说:“好香,就吃这家!”虽坐无虚席,但胜在运气好,正巧有人吃好离开,他俩坐下,老板娘亲自擦桌收拾残羹。
宋美姗倒滚开水在两只碗内,烫了烫筷子,涮几下碗,再将水泼到路边。
冯于点了生煎馒头和咖喱牛肉粉丝汤给宋美姗,自己则要了猪油渣炒面。
生煎馒头很扎实,底板焦黄,撒满葱花和黑芝麻,宋美姗挟一只给冯于,又挟一筷子炒面尝尝,直赞好吃。冯于微笑,面吃到后面有些腻,舀她的汤喝,彼此不嫌。
酒楼内走出几个穿西装男的,一看就是生意人,站在那里抽烟聊天,注意到了宋美姗,时不时朝她望过来。
冯于拉着宋美姗离开,走出黄河路,她问:“我们还去哪里?”
“沪西电影院。”他说:“周末有连场电影,要不要去?”
“去,要去。”宋美姗兴致勃勃。
冯于看到有乌龟车出没,这种车子早已不允许上路,但还是有在夜里偷偷跑生意。他拦住一辆问价钿。司机爷叔说:“起步费一公里两角铜钿,每多一公里加三分。”比出租车便宜太多。
他们乘着乌龟车赶到曹家渡,看排片表放映四部影片,周星驰的《唐伯虎点秋香》周润发的《英雄本色》《终结者》和《大红灯笼高高挂》。十点入场,此刻已经开始放映第二部片子,售票员睡眼惺松,只收了半价票价。
两人掀开幕布进去,里面没有灯,眼前墨墨黑,幸好影片有光,宋美姗紧紧抓住冯于胳臂,随他一步步下台阶。座位都是胡乱坐的,找到中间两张空位,他俩坐下来,看了没多久,冯于问:“香港的黑社会和电影里演得一样伐?”
宋美姗抿嘴说:“可能更残酷。"
冯于打个呵欠,他脑筋清醒,但身体却疲累,听到宋美姗嗤嗤地笑声,她快乐就好!冯于意识渐渐朦胧了,又被说话声吵醒,他侧头,不察宋美姗的头倚靠在他肩膀上,也困着了,嘴唇吻在她的额面上,柔软光滑。
他有些糊涂,以为在梦里,恋恋吻着,恰听见电影里女人幽幽地说:“
清醒着才好,否则在梦里沉溺久了,只怕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此刻才意识回笼,连忙转过头,肩膀连着抖动,宋美姗惊醒了,揉着眼睛,坐正问:“哥哥,演哪里了?”
冯于说:“这电影没啥意思,我们要么走吧!赶轮渡去看日出。”
宋美姗答应,两人走出电影院,天还昏黑着,乘乌龟车到十六铺渡口,江风吹得人身上凉飕飕,顿感神清气爽,已经有许多人在岸上排队,推着脚踏车摩托车和黄鱼车。等有一刻钟,渡轮从对面缓缓驶来,发出沉重的轰鸣声,混着江水的咆哮,铁索链条也在无助呻吟,卖小吃的婆婆,油墩子在锅里煎得滋滋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