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我捂住了吕秋叶的嘴。
惊醒的她刚要挣扎,我在她耳畔小声道:“是我呀秋叶妹子!”
吓得半死的她听出是我的声音,惊魂未定地坐起来,抓住我的手臂道:“大嫂你这是……”
“我拆了红鸽子。”我如是道,“什么都别说了,先跟我离开这里。”我麻利地给她披上衣裳,把她从**拖下来。
“这……我……”她被我的突然袭击搞懵了,语无伦次道,“可以吗?现在?我哥哥,要叫上他才对!”
“先将你送出去,回头再来救他!”我斩钉截铁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再被禁锢在这个鬼地方。”
“大嫂……”她瞪大了眼睛,紧紧抓住我的手,“你已经知道了?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我只是赌一赌运气,我没想到你会看到纸条。我……”
“你赌对了。”我拉着她向门口走,“我就是个养猪的大嫂,不过有点路见不平的习惯。可我不懂的是,你家院子又没有真正的大门,不管你在这里受到什么伤害,为何不找机会自己离开呢?”
她咬着嘴唇摇头:“我们出不去,无论如何都出不去。他将我们关在这里,并且不许我们跟旁人求救。他给我们下了蛊,曾有几次,我试图向来投宿的客人求救,我刚想说出请他们救我出去这种话,浑身便像千万根钢针在扎一般,痛不欲生,根本无法言语。他于是同旁人解释我有癔症,偶尔发病。我也曾试图将求救的话直接写到纸上,以为不用嘴说就没事,可结果还是一样。我逼于无奈,才将求救之意化在诗里,藏到鸽子中。我猜想,若不是我直接告知而是旁人看懂了我的暗语,这个蛊就不会有反应。果然……我现在好好的。”
“他?”我皱眉,“柳生?”
吕秋叶点头,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恐惧,之前的落落大方风轻云淡,在这个时刻全部变成被击碎的伪装。
她冰凉的手更重地抓住我,像快溺毙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绳子:“我想离开这里,我想跟哥哥回到原来的家,那是一条种满栀子花的巷子,门口有河水,水上有浮舟。”说着说着,她竟流下泪来,“我想回去……回去。”
“跟我走。别怕。”我拽紧她出了房门。
雪比刚才更大了,柳生的房间没有任何动静。
我一脚踹醒阿灯,低喊了声:“回去吃饭了!”
流着口水的阿灯呼一下站起来,立刻眼睛放光地跟着我跑。
到院门的距离并不远,离铁门框越近,吕秋叶抓住我的手就约紧,发白的脸上交织着恐惧与期待。
“别松手!跟着我跑就是。”难为我踩着积雪还能跑得飞快,铁门框近在咫尺。
唰!我拉着吕秋叶一步窜了出去,毫无压力。
但几乎同一时间,我的右手突然一空。我立刻停下,身旁哪里还有吕秋叶的身影。
她明明是紧跟着我一起出来的!
我赶紧回头,却见她正满面泪水地站在门框后头,悲伤绝望地朝我摇头:“我还是出不去……出不去。”
见状,我忙折返回去,进进出出完全不受阻挠。看来,这个结界要困住的,仅限于吕家兄妹。
“为何会这样。”我上下打量门框,还拿脚踢了几下。
吕秋叶无力地站在我身后,喃喃:“我以为有人牵着我,我就能去想去的地方,没有恐惧跟悲伤的地方。可还是出不去……”
“再来!”我一把牵起她的手,拖着她再往门框外跑。
结果仍是徒劳,她脚下走的仿佛是另一条路,一到门框就会自动转弯把她带回原处,无论怎么努力,她都无法走出山水庄一步。
她呆呆地擦去眼泪,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嫂相助,恐怕这就是我的命了。趁他还未觉察,你快些下山,再不要来卧虎岭。山水庄的事,切勿同他人提起,永远忘了吧。”
“不行。”我上前握住她发抖的双手,“跟我说,他到底对你们做了什么?”
她的眸子像覆了一层死灰:“他捉了我们兄妹放到这里,除了不许我们离开,倒也没有做其他过分的事。还自封为我们的大哥,与我们生活在一起,供给吃喝。起初我也吵过闹过,可他对我的一切作为全不在意,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我也绝过食,虚弱昏迷时,他硬灌我喝粥。我懦弱,下不了自绝人世的心,数次拿了绳子往梁上挂,最终却不敢把头伸进去。日复一日,我也就认命了。可那离开的念头,时不时还是要跑出来。今日见了大嫂你,也不知怎的,就觉得你聪明爽快,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稳当,这才又动了心思,给了你红鸽子。抱歉,幸而你是女中豪杰,换做别人,只怕已经被我的遭遇吓死了。你快走吧。”
“你说曾有人来拜访他,还都是身体各有缺陷的。那些人后来还来过么?”我抓住她不让她走。
她焦急地想了想,摇头:“没有。我记得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他们总是在画室里呆很久,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披着他给他们的长斗篷,遮住脸的那种,然后他会亲自送他们离开山水庄。然后拿着斗篷独自回来。”
“就是这样?没有别的异常?”我皱眉。
“异常?”吕秋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有一回来找他的,是个瘸腿的姑娘,就是两三年前的事儿吧,等他送她出来时,我觉得那姑娘走路就同正常人一样了,丝毫看不出腿瘸。”
是翠玉?!
她来过山水庄……
“大嫂,你就别再问了。他是个让人害怕的存在,我猜不透他禁锢我们的理由,可我知道他不是良善之辈。若被他抓住,只怕对大嫂不利。”她绝望地看着山水庄里的一切,“除非他死了,否则我一生都不要妄想离开。”
说罢,她捂住脸,瘫坐在地,压抑地哭起来。
“我一定带你出去。”我扭头看向门框与铁篱笆,走过去,突然捏住了其中一根铁篱笆,口里默念着咒语,指下一用力,只听锵一声响,火花飞溅,这玩意儿硬生生被我掰断了,一圈白光从断口处飞速扩出,整圈篱笆随之一震,连地面都抖了一下。
吕秋叶被我吓坏了,她张大嘴,指着那根断掉的铁条,结巴着:“你竟然徒手……断掉了它?”
“全都断掉,你就能出去了。”我的手伸向第二根目标。
吕秋叶又惊又怕:“大嫂,你这样他会……”
话音未落,我们的身后突然亮了,灯火的黄光,从缓缓打开的房门里透出来。
咯吱,咯吱,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慢慢朝我们靠近。
“只怕再断上几根,大嫂的手就要废了。”柳生的声音,不慌不忙,不惊不诧。
吕秋叶面如死灰,挡在我身前伸开双臂,拼命摇头:“不要伤她,都是我……放她走,我哪里都不去,只求你放过她!”
柳生单薄的衣袍在雪风里飞动,赤脚踩在地上,仿佛严寒与他毫无关系。
又是开门的声音,吕晴河披着外衣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见跪在地上的妹妹与断掉的篱笆,脱口而出:“你们这是唱哪一出?秋叶你跪在地上做什么?篱笆怎么断了一根?”他上前扶住吕秋叶的胳膊,急急道:“天大的事都起来再说,你身子本就孱弱,跪在雪地上怎么成!大哥,秋叶犯什么错了你要罚她跪在这里!”
“哥哥,我没事。”吕秋叶紧紧抓住他,“我……我只是想离开山水庄而已。”
吕晴河脸色骤变:“离……离开?你知道我们不能离开的。”
“可我不甘心……”吕秋叶噙着眼泪,投向柳生的目光露出了深刻的恨意。
“秋叶……”吕晴河面露疑惑,他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妹妹的愤怒,“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呀,你还要去哪里?”
她用力摇头:“不对!不对!我们的家不在这里啊,哥哥!”
我一直保持缄默,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信龙也一动不动地藏在领子里,只有阿灯傻乎乎地站在我旁边,哼哼哼地抬起头,拿嘴巴去咬雪花……
“山水庄有哪里不好么?”柳生终于开口了,不愠不喜,眸子里只有深海一样的沉静。
“不会有人爱上一座监牢。”吕秋叶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哥哥说的没错,这就是你的家。”柳生蹲下来,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谁也不能把你带走。”说罢,他看向我:“你有一次离开的机会,带上你的猪。”
我拍拍身上的雪花,站直身子,笑:“我拿这头猪跟你换这个姑娘如何?”
阿灯转过头,悲伤地看了我一眼。
柳生一愣,旋即笑出声来:“来找麻烦的术师们也不算少,像大嫂这么有趣的倒是头一个。如今,猪肉也不便宜。”他笑够,突然变了脸色:“除非我消失,否则谁也休想带走她。”
“要不你把我关起来吧,还能帮你养猪种菜。”我继续嬉皮笑脸,看着雪地上这对互相依傍,瑟瑟发抖的兄妹,“这两个家伙毫无长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还要好吃好喝地供养着,我就纳闷儿了,这么吃亏的事你也做,除非……”我突然收起笑容:“他们是你的饵。为你装饰一个表面无害的屠杀场,为你吸引更多无辜者的……饵。”
“你……你在说什么?”吕秋叶被我的话弄糊涂了,“什么是饵?”
“别问那么多,跟我走就是!”我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摆出了拼命的姿态,“且看我如何毁了这小小结界!”
“我确实很不喜欢你。”柳生的眉头**了两下,阴冷地说,“看来大嫂你并不需要离开的机会了。”
呀,终于要对我伸出魔爪了么!
一声巨大的虎啸,从柳生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来,这少年郎原本白净俊俏的脸上,突然生出了黄黑相间的兽毛,**在外的四肢竟化作虎爪,锋利如刀的指甲更是暴长到一尺,不消片刻,好端端的一个人便化成一头斑斓大虎,利齿森森,口吐寒气,杀气四溢的虎眼凶狠锁定了我。
吕家兄妹见状,基本已经吓呆了,我能感觉到吕秋叶已经不是在呼吸而是在抽搐了,至于吕晴河,更是疯了般大叫一声“老虎!有老虎!不要吃我!不要!”然后,便扔下我们飞一般逃回自己的房间,砰一声巨响,感觉他是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在关门这件事上了。
“大……大嫂……”吕秋叶本能地朝我身后躲,脸白如纸,“我……我怕……”
“别怕,我在呢。”我瞪着这头老虎,慢慢地朝一旁挪着脚步,“这么快就露出本相,不太专业哟。”
老虎的喉间发出呼呼的声音,视线紧紧抓住我。
“实话跟你讲,我家正缺一张虎皮褥子,今儿拿了你,正好补缺!”我跟它对视,用余光找准了我要去的方向。
大约是被我的挑衅激怒了,它狂暴地怒吼一声,抬起左爪朝我这边狠狠一挥。
空气里突然多了别的东西,虽然我看不见。我险险一个侧身,一股阴寒之力擦着我的身体飞出去,只听咔嚓一声,身后的石桌一分为二。
战斗值比我预想的高哇!
可我没打算跟他动手,大喊一声:“阿灯!张嘴!”
一道金光,猪没有了,半空中只见一头比老虎大了三倍不止的鲸,摇头晃脑,神光如日。
“我们闪!”我拉起吕秋叶便往柳生的房间跑去。
还好,没有伤亡,平安抵达。
冲进屋内,我迅速关上房门,手掌一抹,用最快的速度给这房间加了一个禁止入内的小封印。
柳生房中灯火犹明,却照得吕秋叶的小脸更加惨白。
她满头冷汗,哆嗦着靠在墙角,傻了般喃喃:“怎么办怎么办……”
说这是柳生的房间兼画室,可怎么看都不像,也就十几二十平的小房间,除了些常见的家具,我连一张纸一支笔都没看到,既是画室,好歹也该挂上几幅作品才对,可墙壁上除了斑驳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我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没有发现破绽。既然是个毫无秘密的房间,为何要视如禁区?!
“你再走两步!”信龙从衣领里钻出来,落到地上。
吕秋叶见了这个小东西,又是一声惊叫。
“这是我的帮工,不咬人的。”我赶紧跟她解释,又问信龙,“有什么不妥?”
“若是走在质地相同的地方,脚步所产生的回音也该是相同的,刚刚我好像听到你有那么一两步的回音不对。”信龙贴着我的脚说,“再走走,往左边,我再听听。”
我照做,朝床所在的方向走去。
“停!”信龙突然喊,站在离床约三步的地方,指着脚下的石板,“下面是空的!”
这小子还喜欢玩儿密道?
我趴下去,扫开地面的尘土,灰黑色的石板看不到一点光泽,石板之间都挨得紧密,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肯定有机关啦!”信龙在它锁定的那块三尺见方的石板上跳来跳去。
“有机关也不会被你跳出来。”我把它拎到肩膀上,对准石板就是干脆利落的一掌,坚硬的石板瞬间化成黑色的流沙,从露出的出口里漏了下去,一条狭窄的石阶暴露出来。
这种紧急时刻,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最合我心意了。
“秋叶妹子,我们下去!”
我也不管吕秋叶愿不愿意,扯上她就跳进出口,踩着坎坷不平的石阶一路朝下。
密道里一片漆黑,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还伴着阵阵让我恶心反胃的气味。跑了好一阵子,眼前才渐渐出现一个亮点,随着我们的靠近,越来越大。
这时,从密道上头传来轰轰的响动,连我们的脚下都跟着颤了几下。
“是他来了!他来了!”吕秋叶惊叫一声,脚下突然踩空,一个踉跄滚下石阶,顺便把我也给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