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浮生物语·肆(上)鱼门国主 > 正文 第四十章 食恩(5)

浮生物语·肆(上)鱼门国主 正文 第四十章 食恩(5)

    最后一片雪花落到我的鼻尖,阿灯伏在我身旁睡得呼呼作响,信龙坐在我的腿上听得聚精会神,月牙地里的杀机被一段平静的讲述推向消失的边缘。

    “我曾硬拽着她逃跑,可月牙地的出口尽是毒雾,寻常人根本无法穿越,我化回原身拉她飞走,可笑的是我连这么瘦的她也拉不动。我只是一只鸽子,纵然成了妖,也是不堪一击。”他望着怀里的人,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亲眼看着,虎妖咬住了她的脖子。”

    “难怪你要画那么大一条龙在你的密室。”我不禁叹气,“你是不是常这样想,若自己成了龙,便能一口咬断老虎的脖子,如此,你便再不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月月年年地痛苦,愧疚。”

    “是。”他坦白承认,“鸽子觉得人很厉害,可人会被老虎吃掉,而老虎又不是龙的对手,我跟许多人一样,不断追逐着自己没有的东西。最后却一败涂地。”

    我沉默了片刻,说:“妖物要修成人身,是一件非常不易且看机缘的事,你能在短短十年内做到,这很不简单。”

    “我从头到尾都没修炼过。从寻常鸽子变成老乌手下的妖,再变成人,都是那些药丸的作用。”他否定了我的猜测,“那年在林子里跟她分别之后,我打算去取回藏在树梢的东西。可还没飞到目的地,体内就像烧起火一般巨痛,我跌落在山谷里,觉得自己肯定是要死了,老乌一口气喂了我十颗药丸,也许是为了毒死我,只是药性太慢,一个多月才毒发。那天下起了很大的雨,我躺在泥泞里等死。可一直等了三天都没断气,只觉得整个身体不停被奇怪的力量拉扯着,很难受,然后就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浑身是泥的少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笑笑,“那你就是妖怪中顶幸运的一个,靠几粒药丸就修成人身,连我都要羡慕你呢。那个老乌,你完全不知他的背景么?”

    他摇头:“从来不知。”

    我想了想,问:“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后来的一身‘本领’,是因为他给你的那支笔?”

    “你既说自己是一只老妖怪,那你可曾听说过一种叫‘食恩’的怪物?”他反问我。

    “食恩?”我回想了半天,“这可是个稀罕物,据说两千多年前这种妖怪就被一群联合起来的术师抄家灭族了,原因是这种长相接近饕餮的妖怪能幻化成各种生物的模样,包括人类,然后在行人出没的地方假装成受伤的兔子或者崴了脚的老太太,一旦遇到好心人施救,就凶相毕露,将之抓到巢穴中,挖心而食。因为这怪物只做恩将仇报的事,又以恩人之心为食,故人们以‘食恩’相称。”

    “食恩虽已灭绝,但千年之前有人从一只食恩的尸体上取了一枚牙齿与一把胡须,牙做笔管,须为笔尖,制成了一支‘食恩笔’。”他从怀里摸出一支干干净净的白色毛笔来,“以己血滴其上,则成盟约,执笔而画,莫不神似。天下缺陷者众,若肯以施恩者易,无不圆满也。”

    我听得糊涂:“前面一句我明白,若你把自己的血滴到笔上,就算你连鸭蛋都画不好,也能画出栩栩如生的作品。但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你既说是为替人寻找失物而来,想必也早就查探过近十年来卧虎岭的失踪案。”他一直看着他的笔,“十年前,我在国中四方游走,在许多地方摆过画摊,结识了许多人,我为他们画画,跟他们聊天。家在南坊的徐氏,对我的画技很是喜欢,常来光顾,也常对我抱怨幼年时被炮仗弄瞎一只眼睛的往事,那年她刚嫁为人妇,总说自己是‘下嫁’了,夫君样样不如意,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明明相貌普通却嫁得一个体面的富家公子。若自己不是坏了一只眼睛,岂会嫁个如此平庸的夫婿。我听她不像是随意说说,口气里颇有怨憎,便问她,若有法子令左眼恢复如常,她是否愿意一试。她想也不想便说当然愿意,只可惜这样的旧伤,除非神仙出手,谁能改变。”

    “所以,你做了这个‘神仙’。”我记得聂巧人给我看过的卷宗,南坊徐氏是第一个。

    “我成人形后不久,便取回了藏在树梢的东西。当我再次打开裹住这支笔的锦帕时,才看到上头写着这支笔的来历,以及能力。”他继续道,“我很诧异世上竟有这样神物,但当时我并无使用它的念头,因为我觉得那是一件极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我的脑中突然闪过翠玉爹被咬断的左腿,还有聂巧人脸上的疤痕,“翠玉左腿残疾,小憧因火灾而毁了面容……天下缺陷者众,若肯以施恩者易,无不圆满也……难道是说……”

    “这支食恩笔可以将你的缺陷转移到对你有过恩情的人身上,从此让他们代你承受由此而生的痛苦,就像做了一次交换。”他平静地证实了我的猜测,“如果有人在知道这个条件后仍义无反顾要‘圆满’自己,只需让此人握住这支笔,它便会在纸上自行写下对此人最有恩情的人的名字,而我只要将写有名字的纸烧成灰烬,混入墨汁颜料之中,再执笔画下此人再无缺陷的圆满模样,就算大功告成。徐氏是第一个,握在她手中的食恩笔写出的名字,正是那位与她情同姐妹的好友。原来,徐氏幼年贪玩落水,是这位姑娘拼死相救,才捡回了性命。我认真地问她,一旦我完成了你的肖像,你的好姐妹就会失去左眼,你可想好了?她只反问我一句,好姐妹会不会知道是她干的?我说,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其中真相。徐氏放了心,说左眼若真能复原,重归花容月貌,她必定重金酬我。”

    短短一席话,却听得我心中一阵寒凉,有恩不报也就罢了,恩将仇报便太下作了。

    “你压根没想过要帮他们,”我突然明白过来,“你是在替那只虎妖寻找食物。你跟它定下了什么契约?”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吕秋叶的脸上:“我没本事救她性命,但求她死后安宁,莫变成为虎作伥的怪物。我守着她的遗骨,问那只老虎,为何要用这种方式寻找食物。它说,若非村民来山中炸鱼,无意中毁坏了河水下的封印,它应该还会在河底沉睡。许多年前,它打不过它的敌人,被封印在卧虎岭的无名河水之下,甚是屈辱,重得自由后,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人填肚子。然后开始思考与反省,为何当年会打不过人家。最后得出的结果是,自己不够厉害。所以它选择藏身于这块月牙地中,以毒雾封住入口,继续修炼,它说它在修一种能让自己坚固如磐石的法术,一旦成功,天王老子也奈何它不得,不过修炼这门法术的弊端是,修炼期间不可大范围移动,越能像块石头般静止,越有益于修炼,食量也要控制,不可多吃也不可不吃,一年顶多吃一个人,十年之后,可降至三年食一人。既然尽量不动才能早日修成,它当然需要有工具替它捕食,只要用被它咬死之人临终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化成‘伥’以供驱遣,便再无需担心食物断绝。破除封印之后,吕晴河是它制造的第一只伥,果然没让它失望,以后这兄妹俩必能引来更多的食物。我听了觉得不对,问它难道不是一旦有‘新人’来接替,它就要释放之前的伥,让其解脱重入轮回的么?老虎居然被我逗笑了,直言道被它变成伥的家伙,从死去那一刻开始,他们的灵魂便已成为人不是人妖不是妖的怪东西了。伥,根本没有入轮回的机会,只能依附于它这个创造者的生命,继续存在于世间。它说,这个传闻不过是为了引来更多的愿意为亲人牺牲的傻瓜罢了。比如这个小丫头。”他说着说着,自嘲地笑笑,“听了这些,我的愤怒几乎把身体都要烧穿了,可我连冲出去狠狠打它一拳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你屈服了。”我看着他平静的脸孔,想象着他当时的绝望,“你只能用自己为条件,把吕家兄妹换了回来。”

    “我打不过它,只能低头。”他轻轻整理着吕秋叶凌乱的头发,“你说的不错,我与它定下契约,今后它每年要吃的食物,我会亲自送到它面前。条件一是,把吕家兄妹变回正常的模样,不管它用什么方式。条件二是不要再制造伥。它考虑了一下,答应了。不过它也有一个条件,便是埋了一口属于他的妖气在我体内,说这样对我有好处,一来两种妖气相撞,反而互相掩盖,令到有道行的人短时间内无法觉察,会以为是人类,从而避免麻烦。二来,我会拥有能变身成虎的能力,万一有什么人影响它修炼,我可以替它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的,再把对方引来月牙地。最后,它跟我说,最好放弃寻找高人来制服它的念头,如果我不希望这对兄妹烟消云散的话。”他抬头,微笑着看我,“一只鸽子,就这样成了一只老虎的伥。”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怪初次见他时,我没有觉出他有妖气,居然是用了这种旁门左道,他真是完全不知道这么干的后果,唉。

    “选择这些人当‘食物’,是不是会稍微抵消你的罪恶感。”我忽然问。

    “是。”他承认,“一开始时,我还是不愿意的,毕竟是人命。可当徐氏那么兴奋那么心安理得地要我快快动手时,我又觉得我是做了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既有了食物,又为人类清理了一个没有存在必要的毒瘤。我也担心过会不会有哪一年碰不上这样的人,事实却是我每年都遇到。”

    “何来两全其美?你忘了那些写在纸上的名字么?恩将仇报的人虽入了虎口,可这些无辜者遭受的伤害却永远也不会消失。”我如是道,想想翠玉爹和聂巧人,难道要顶着本不该属于他们的缺陷继续以后的日子?

    “并非如此。”他摇摇头,“若此人死去,交换出去的缺陷会在十年后消失。”

    “十年?”我皱眉,那表示聂巧人要毁容十年么?不对,要是这样,那意味着小憧已成虎食,可我在密室里并没有发现她的骸骨,我脱口而出,“为何你密室中最后一幅画像的背后是空的,而且那幅画像没有脸?难道那个姑娘……”

    “她还活着。”他说,“虎妖只食肉不食骨,我收回那些白骨,穿上衣裳收于密室,也算是让他们入土为安。那个叫小憧的姑娘,是唯一一个在我快要完成肖像的时候突然反悔的,她哭着跟我说她不画了,她再恨那个人,也做不到把自己的伤口放到他身上。我不强迫人,只说若将来她愿意的话,可以再回来找我。之后我便送走了她,只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挂在了密室。”

    “你说真的?那聂巧人脸上的伤……”我一阵惊喜,不仅因为小憧还活着,更因为她在最后关头的反悔,虽然我不太清楚她为什么会那么恨他,但只要人没事就好。

    “既然工夫没有做完,那伤痕三日之后便会消失,重回小憧脸上。”说罢,他将吕秋叶横抱起来,“你想知道的,我都说完了。我要回家了。”

    “回山水庄?”我问。

    “不然呢?”他笑笑,“或者你现在要动手杀了我这为虎作伥的妖孽也可以。”

    “她从未视你为家人。”我看着他怀里的人,“从一开始,她就在逃离你给她的建造出来的‘家’。你为她做的一切,在她眼中只是令她抗拒甚至惧怕的禁锢。她跟他哥哥一样,不会记得自己已经被吃掉的事实,只会记得他们依然活着,记得从前的平安岁月,以及被困在山水庄里的现在。这是枯生之术的后遗症。”

    他愕然。

    “以你的本事与阅历,应该听都没听说过这种可以令亡者复生的法术。”我看着他的眼睛,“是虎妖教你的吧,这就是它把吕家兄妹还给你的方法。”

    他沉默不语。

    “你明知这并不是真正的复活,说到底只是将他们最后一口生气化成实体的伎俩,并且他们只能在法术所覆盖的很小范围内存活,一旦离开就会化为烟尘。他们也需要食物,但那些食物只能是一种,便是混了妖血的坟头土,你将这些土化成寻常食物与水源给他们,他们更加以为自己还是活生生的人。你不愿他们在山水庄内接待外客,是因为他们难免要请来投宿的人吃饭喝茶,那些东西他们吃了是饱腹,别人吃了却是剧毒。我在来山水庄的路上便遇到三个中了毒的年轻人,可有人在他们的水中下了八脚蛊,显然是在救他们。”我直言道,“你一手一脚建起山水庄,既不愿祸害无辜,又不愿拆穿他们兄妹俩已不再是活人的事实,以兄长之姿,过了十来年夹缝里的生活,其中的辛酸苦痛,非常人能承受。”

    “如果我早些意识到这点,那个鸟贩子就不会中毒而亡。”他许久才开口道,“我只是想让她像从前那样活下来,跟她不惜用性命去拯救的哥哥一起。纵使轮回无望,起码能在山水庄里安然度日。”他转头看向我,“从第一次看到你,我便隐隐有不安的感觉,好像有些东西,会因为你而结束。”

    “说得我跟扫把星似的。”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从你决定把自己变成伥的那一刻起,山水庄里的一切,便已定好了结果。”

    “我有更好的选择么?”他笑,“我没有虎妖的力量,也没有你这种老妖怪的本事,孤陋寡闻,就连那个天水地围的结界都是虎妖教我设下以作防备之用。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去帮一帮曾经也帮过我的人。我有愧疚,但无悔意。”

    说罢,他抱起吕秋叶一步步走向出口,步履略有蹒跚。

    该如何定义这只不太聪明也不太有经验的妖怪呢,善恶在它身上有些模糊。但,十条人命因他而亡是事实,我没有再说话,朝着他的背影走过去。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