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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肆(上)鱼门国主 正文 第四十七章 罂冢(2)

    天清气朗,春色旖旎,龙马在轻暖的阳光里一路飞奔,连车轮压在路上的声音都变得悦耳起来。

    马车里,两个小东西一左一右趴在车窗前,不愿错过外头任何一幕风景,放风筝的孩子,打架的猫狗,卖面人儿的小摊,都能引起他们哇一声的赞叹。

    “妈,我们喝完喜酒也去放风筝好不好?”未知回过头,红彤彤的小脸上挂着羡慕的表情,“我想要个大蝴蝶风筝!比刚才那个人手里的还大还好看!”

    “好啊。回来后让你三斤叔叔给你们做,反正他什么都会。”我坚信糊风筝这种事绝对难不倒万能的胖三斤,买个好风筝也不便宜,有人能免费做干嘛还花钱。

    “三斤叔叔会做风筝?”未知瞪大了眼睛,“我要那种带着花儿的大蝴蝶风筝!”

    “当然,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好开心!”

    浆糊闻言,也回过头来,撇着嘴道:“我要是你,才不会去放风筝呢。”

    “为什么呀?”未知不解地问。

    “你那么矮,小短腿跑不快,怎么可能把风筝放到天上去。”浆糊振振有词道。

    未知的脸嗵一下红成了番茄。

    “你说谁小短腿!”

    “你呀!你忘了墙上的长高记号吗?我都比你高出一大截儿了呢!”

    “才一个指甲盖儿的距离而已!”

    “反正比你高,小短腿小短腿!”

    “我打死你!”

    小范围男女混合摔跤比赛又开始了,在事态恶化之前,两个选手被我及时拽住衣领子拎开来:“今天你们穿的可是三斤叔叔辛苦做好的新衣服,打坏了就没办法去喝喜酒了,是要打架还是去吃好吃的,你们选。”

    两个小鬼气鼓鼓地选择了和解。

    看着像两只小蛤蟆一样的他们,我忍住笑,心想小小年纪就如此毒舌,也不知道是随了我还是敖炽,不过也可能是被九厥他们教坏的?!真是不敢想象他们长大后的模样。

    一路走走停停,不慌不忙,傍晚时分,龙马一声嘶鸣,停在了唐府门口。

    在我们前头,已经停了好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衣着不俗的男男女女陆续从马车里下来,被早就候在门口的婢女们引进门去,几个小厮则忙着将马车驾到别处去停放。

    今天的唐府跟上次我所见到的,是大大的不同了,大门口不但挂了大红灯笼贴了硕大的红双喜字,门楣立柱也都缠上了艳丽的红绸,连门口的镇宅兽都红缎加身,喜气洋洋。

    进了唐府,沿途所见也是红绸满目,灯火通明,连婢女都换上了统一的浅红衣裙,处处可见主人家对这场婚事的重视。

    自我离开唐府后,短短时日,莫非唐夫人对她的未来儿媳突然改变了观感,愿意接纳她成为唐家的少夫人?!可就我对唐夫人的了解,以她的固执与刚毅,断不会这么轻易改变看法。也许是顾忌那张充满威胁的字条?不,那更不可能,她这样的女汉子,心比天高,胆似铁打,字典里不会有屈服二字。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散在热闹的庭院与鼎沸的人声里,婢女领着我们穿过花园,走过回廊,七弯八绕,最后停在一片硕大的人工湖前,一条红木铺就的栈道从脚下的石岸上一直延伸到湖心,装饰一新的四方亭台稳稳地架在水面上,足有一个宴会厅大小,内置几十桌宴席,高朋满足,灯火缭绕,琴瑟阵阵,湖中睡莲漂浮,暗香盈盈,仿若一座水上仙岛,让人不得不多看几眼,生怕一眨眼,这美景就飞走了。

    我瞠目结舌,唐府究竟有多大啊!上次来都没发现有这么大一个人工湖!两个小东西则高兴死了,拽着我直说这个地方好漂亮好漂亮,比我们的不停漂亮多了!切,不是废话么,你娘我又不是土豪!

    此时,栈道上迎面走来一个人,却是上回接待我的老仆。

    “老板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也穿了一身新衣裳的他朝我一拱手,又见我手里牵的两个小魔怪,道,“这两位……”

    “我的儿子跟女儿。”我笑道,“怎么,不能带家属啊?”

    “不不,老板娘误会了。”老仆赶忙解释,“在下见公子与小姐容貌甚是可爱,一时失态,老板娘莫怪。”

    他不是第一个这样称赞的人了,一路上有好几个人夸奖过两个小东西,说他们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还说长大之后必然姿容绝美,倾国倾城,大大满足了我作为亲妈的虚荣心,恨不得马上看到他们长大的样子。

    老仆领着我们,踏过栈道,走到最东边的席位前,铺着紫红瑞云绣金桌布的圆桌十分富贵,跟其他席位的颜色不同,似是婚宴上的主位。

    “夫人嘱咐,老板娘定要坐这里。吉时未到,请先歇息片刻,用些点心。”老仆招呼我们坐下,又亲手替我倒上热茶才离去。

    沏的是茉莉花茶,倒是应景,花好月圆,香气袭人。

    我喝了一口,笑问坐在对面的人:“这样细腻清新的花茶,不太合聂大人的口味吧。”

    这一桌,不止我一个客人,聂巧人侧身而坐,沉默地看着微波涟漪的湖面,面前的茶水一口未动,旁边的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似的。

    “叫人呀!”我朝浆糊和未知努努嘴,两个小东西正忙着抓盘子里的点心。

    “聂叔叔好。”浆糊飞快地喊了一声便忙着吃东西去了,未知喊了叔叔之后,见这个男人像是没听见,索性拿了一块芝麻酥糖递到他面前,笑眯眯地问:“聂叔叔,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聂巧人这才像是回了魂,很不擅长跟小朋友相处的他,略尴尬地看着未知说:“我不爱吃糖。”

    小家伙才不管他爱不爱吃,踮起脚把糖塞到他嘴里:“我妈说,人不开心的时候就要多吃糖。”

    也幸亏是未知这么干,换别人往他嘴里塞东西,还不直接被他一巴掌拍死。

    他哭笑不得地把糖吃下去,看着我说:“你就是这么教导你家闺女的?”

    “人家办喜事呢,能不能别板着个脸。连孩子都看出你不高兴。”我吹开茶水上的茉莉花瓣,端详着他的侧脸,“咦,脸已经好了呀?”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眼神又黯淡下去:“早痊愈了。”

    “不去找小憧了?”我直截了当地问他。

    他扭过头继续看湖水:“无此必要。”

    “你也该成家了。瞧瞧我身边,都是老光棍儿!真让我操心!”

    聂巧人一阵咳嗽,对我怒目相向:“这跟我找不找小憧有何关系?跟你又有何关系?”

    “小憧恨你。”我放下茶杯,“也喜欢你。”

    “我只当她是妹妹。”他断然道,“我无娶妻之念,你莫再瞎说了。”

    “不娶?要么是你心中早有佳人,要么就是你要当和尚,不过你身在官府,杀伐无数,肯定当不了和尚。”我调侃道。

    他的眉头狠狠皱起来,竟连拳头都捏紧了,我的玩笑话,似是戳中了他的某个痛处。

    “管好你自己。”他深吸了口气,松开拳头,“今日是来贺喜,再胡说八道,休怪我不给你面子。”

    “你从来也没给过我面子呀。”我撇撇嘴。

    “你……”

    “吃东西吃东西!”

    我一边吃点心,一边打量四周,每张桌子前几乎都坐满宾客,男男女女无不盛装出席,高谈浅笑,头上明珠,腕中金钏,珠光宝气闪瞎我眼。唐夫人的朋友圈,阔气到我想象之外。不过直到现在,都没见到唐夫人的影子。

    “呀,老板娘,聂大人!”一个人影猴子似的跳到我们桌前,许久未见的木道长举着拂尘,笑嘻嘻朝我们施礼,“刚在那边我瞅着像是你们,过来一看,真是二位!”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揶揄道:“啧啧,新道袍看起来挺贵呀,拂尘也换新的了,哟,手柄上镶的啥?翡翠?你那天仙观又发多少横财了?”

    “老板娘这嘴……跟刀子似的。”木道长尴尬地陪着笑脸,“在您的教诲下,贫道早已回归正途,以前的勾当再没干过了。”说着,他就势朝旁边一坐,却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正要开骂,见被故意挪开的凳子上坐的是浆糊,登时就没了脾气,赶紧拍屁股站起来,讨好地对浆糊道:“浆糊小公子,好久不见了呀。”

    浆糊冲他嘻嘻一笑:“道长,摔疼了没?”

    “疼啊。”木道长揉着屁股,“贫道一把老骨头,经不得摔了。小公子以后莫再这样可好?”

    “扯平了。”浆糊扬起脸,“伤人者必被人伤,你打我屁股这笔账,今天算是清了。以后你再敢惹我,把你头发一根一根拔下来!”

    这小子,我还当他已经忘记被木道长打屁股的往事了,这有仇必报的性子,十足是从敖炽身上复印下来的……

    “给贫道一百二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冒犯浆糊公子啊。”木道长赶紧拱手道,“以前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小公子若有要贫道帮忙的地方,贫道必不推辞!”

    “切,你还不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才不敢欺负我们。”未知朝他吐舌头道,“我们才不相信你呢!坏道士!”

    “贫道真的改过了!”木道长急得满头汗,赶紧向我求救,“如今天仙观对外面有求必应,来找我们驱邪除恶的百姓我们都不收报酬,实在是大家太热情,主动要给我们添香油,我们婉拒不成才收下的呀。老板娘,您可得为贫道作证!”

    “只有时间能为你作证。”我耸耸肩,笑笑,“你做过的每件事,就算别人看不到,时间也会记下来。”

    不等木道长回应,身后却传来一串轻笑:“这番见解倒是有趣。”

    循声回头,一个眉目雅致的少妇缓步而来,乌发如墨,只梳了个简单的随云髻,着了水红色的衣裙,从头到脚没有戴一件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朵新鲜的粉海棠,美丽而不犀利,恰如傍晚间最后一朵红云,轻飘飘落到座前。

    也是坐主位的宾客?!

    “不知这位夫人是唐家哪位贵客?”我看着自顾自坐到我跟聂巧人中间的她,心中很是好奇,比起那些恨不得把整个首饰箱都戴到身上的贵妇人,这位的模样实在是舒服太多。

    “我是新娘的家人。”她薄薄的嘴唇弯出一个大方又有分寸的微笑,“大家都喊我石姨。”

    “石姨?”我脱口而出,“北坊那间‘挽朱颜’的主人?”

    她看我一眼,笑:“莫非小娘子你也曾光顾小店?生意太忙,恕我记不住客人。”

    “还来不及亲自光临。”我笑道,“不过有朋友送过我你家的面敷。”

    “哦?”她将我的脸仔细打量一番,“用过之后,感觉可好?”

    “还未用过。”我坦白道,比起那个怪怪的干燥的面膜,我更习惯把胖三斤给我切的新鲜土豆片敷在脸上。

    “这样啊。”她也没露出任何失望,说,“你年纪尚轻,倒也不需用到此物。”

    “刚刚我说了什么让你觉得那么有趣?”我转过话题。

    “时间。”她微笑,“很少有人会把时间看得那么重要,在许多人眼里,时间只是一种无形的东西,无色无味,无知无觉,甚至不如一阵风,一片雨。”

    “身在其中,反而疏远了。”我承认这个女人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哪怕她说的话会让许多人无法理解,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与亲切。

    这样一个细致轻雅的女人,很难跟一个坏脾气且会打人的店主联系在一起,且唐公子说过,她是李扣子唯一的亲友,一个生性孤僻,捕蛇为生的野丫头,照理说不太可能跟一个这么袅娜的女人如此投契的。

    “看你年纪,你是唐聿章的朋友?”她饮了一口茶水,又看看一言不发的聂巧人,“这位公子倒有些眼熟,似在北坊见过。”

    “我是唐公子他妈的朋友。”此话一出,我就觉得说别扭了,补充道,“我先认识唐夫人,之后才结识唐公子,说是他朋友,也无不可。大家都叫我老板娘,同你一样,我在东坊开了一间不停。”我马上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将来若有需要,千万来找我,收费公道,绝无失手。”

    她大概是从没见过名片这种玩意儿,翻来翻去看了半晌,问:“你替人找东西?”

    “活的死的都可以。”我赶紧说,不能放过一个潜在客户。

    她突然笑出来,将名片扔回给我:“有些东西,凭你是一定找不回来的。”

    这就有点不礼貌了吧!

    我收回名片,笑容不减地问:“不知哪些东西,是你认为找不回来的?”

    “昨夜月光,儿时梦话,离开的人,死去的心。”她的目光渐渐冷却,“诸如此类,你力所不能及。所以,别想着做我的生意了。”

    现在我开始相信,这个女人的脾气并不像她的外表那般柔软了。

    “世事无绝对。”我笑道,“很多时候,我们只要换一个角度,就是力所能及。”

    “妈,你跟这个阿姨在说什么呀?怎么我一句都不懂!”吃得满脸芝麻粒儿的未知打了个饱嗝,好奇地跳到我怀里,歪着脑袋打量这个好看的阿姨。

    “我们在说谜语,你长大了才能听懂。说了几百次了,女孩子吃东西要斯文点!”我嗔怪着给她擦嘴。

    “这么能吃一定不是女孩子。”浆糊从另外一边钻出来,斯文地把最后一块龙须酥放进嘴里,“说不定有一天你会长胡子咧!”

    “嘴巴这么坏一定不是男孩子!”未知气得跳下来要打他,被我及时拦住,警告道:“你们只要敢在公共场合打架,我以亲妈之名保证你们一个月没有肉也没有糖吃!”

    这才是大杀招!两人立刻讲和。

    “好漂亮的小人儿。”石姨发冷的目光被两个小东西的出现重新温热了,这是个顶喜欢小孩子的女人,那种本能的无法掩饰的惊喜与疼爱骗不了人,旋即她又狐疑起来,再次打量我一番,“你的孩子?两个?”

    “咋啦?”我一瞪眼,“不许生两个呀?”

    她羡慕地笑:“你运气真好。”言罢又转向两个小家伙:“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未知大方地回她:“阿姨好。我叫未知。”

    “未知?好独特的名字。”她嗤嗤一笑,“不过也对,什么都知道,日子也就无趣了。小未知,你娘给你起了个好名字哩。”

    “真的呀?”未知高兴地抱住我,小孩子真容易开心啊,我怎么忍心跟她说叫她未知是因为当初我不知腹中是男是女,所以随便给了这么个代号,本来还打算叫X的呢……这心思深刻的女人要是知道另一个叫浆糊,我看她怎么圆场。

    “你呢?”她笑看着浆糊,“你是哥哥对不对?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妈说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说话!”浆糊白了她一眼。

    “哟,这小子可傲气得很呢。”她哈哈一笑,伸手拧了拧浆糊的脸蛋,“小不点儿,跟谁学得这么老气横秋。”

    不等浆糊打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迅速抽离,动作很不自然,像是触了电被弹开,连笑容满满的脸孔也瞬间僵硬了一下。

    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问她:“怎么了?脸色突然就不好了呢。”

    她没回我,只是迅速坐正了身子,一手扶住桌沿,一手轻抚住胸口,呼吸略见急促,好好的一双眼睛,没来由地泛了红,继而还闪起了莹莹泪光。

    这……这是有病吧?不过是摸了摸浆糊的脸,至于激动成这样么?!

    “没……没事。”片刻之后,她朝我摆摆手,调匀了呼吸,“大夫说我有心悸病,几时犯病不好说。”

    直觉是她在撒谎。

    “怎的还没到拜堂时间?”她拢了拢头发,不再跟我有任何眼神上的接触,不耐烦地看着前头那张铺着红布与贡品的神案,那上头的香炉空空如也,守在案旁左右的婢女也无所事事。

    “一会儿行大礼的时候,你是不是要坐到那儿去呀?”我朝摆放在神案前的两把梨花木椅努努嘴,“我听说新娘子无父无母,只得你一个熟人,二拜高堂的时候,只能你去吧。”

    “该坐那儿的可不是我。”她脱口而出。

    “那该是谁?”

    “是……”她突然停住,扭头瞪我,“当然是我坐!”

    “你自己说你不该坐的。”

    “你怎的如此啰嗦?!我们并不熟识。婚宴结束,各走各路,问这么多作甚!”

    咦,这女人翻脸比我还快。

    半弯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几只青蛙自莲叶上跳过,踏出一圈圈细碎的水光,水中一片清净,岸上依然热闹非凡,其余宾客们依然高谈阔论,木道长也忙着跟聂巧人套近乎,说了些有的没的废话,无非是要他对天仙观多加照顾,这老东西也不想想,聂巧人这种满脑子只有法纪跟规矩的家伙怎么可能给他好脸色看。石姨变得沉默,又有点焦躁,一会儿看看天上的月亮,一会儿又走去栈道那边探看,横竖坐不住。两个小鬼则跑到水边看花看青蛙,把包点心的彩纸折成小船放到水里,玩得不亦乐乎。

    只有我很无聊啊,糕点都吃完了,茶也喝淡了,还没见到今天的主角。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嘹亮的声音响起来:“唐夫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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