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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肆(上)鱼门国主 正文 第五十六章 时光(6)

    龙马飞奔在破晓前最后一段黑暗里。

    五个大人,三个小娃,还有一只时妖,挤在同一辆马车上。

    聂巧人坐在外头专注驾车,车厢内,唐夫人攥着儿子冰凉的手,母子紧挨着,都锁紧了眉头。我本想劝唐夫人留在府中等消息,可她说什么也不肯,一定要同我们一道去北坊探个究竟,还说李扣子是在她手上丢的,她要亲自把人带回来。一路上她同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如今这局面,还不如当时就让她齐齐整整嫁进唐府。”

    至于一直哭丧个脸的木道长,他是被我逼上马车的,之前他反复跟我讲“穷山恶水出刁民”,在我咄咄逼问下,这老东西才扭扭捏捏说年轻时在北坊留了一笔风流债,不去北坊无非是不想冤家路窄,万一碰上老相好岂不太尴尬。我就想说是哪个瞎了眼蒙了心的姑娘会看上这个混吃骗喝的老家伙,何况长得还不好看。不过纵使他百般推脱,我还是把他押上了马车,有些事情,我要他帮手。

    最高兴的还是那三个娃,未知跟浆糊难得碰到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伙伴,加上五子棋目前看来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孩子,三个小东西凑在一起,简直跟去春游一样兴高采烈。哪怕我之前已经严肃跟他们打过招呼,到了北坊,一定与我寸步不离。

    聂巧人说,即便是龙马这样的速度,到北坊也要三天三夜。

    车上备了水与干粮,目前看来,就木道长吃得最多。聂巧人基本上只喝水,一天下来顶多吃一个糯米饼子,唐家母子心急如焚,毫无食欲,点心咬一口便放下,我虽然很想多吃但又不敢,春天不减肥,夏天徒伤悲……未知照例跟浆糊抢芝麻糕,不过抢下来的芝麻糕她自己不吃,递到五子棋面前,笑眯眯道:“这个可好吃了,特别香!你吃!”

    五子棋看着香喷喷的芝麻糕,用力吸了吸鼻子,垂涎三尺地说:“真的好香甜!”

    “那你吃呀!”未知把芝麻糕放他手里,又冲浆糊吐舌头,“再不吃有人会来抢的。”

    “吃里扒外!”浆糊扭头一哼,“干脆你认他当哥哥好了。”

    五子棋捧着芝麻糕,看了好久,闻了好久,最后却把它还给了未知:“你吃。我不饿呢。”

    未知打了个嗝,不解道:“你又不吃呀?咱们都出来一天啦,你啥也没吃呢。还是你不喜欢我们车上的食物呀?”

    是的,一行人里吃得最少的就是五子棋了,准确说他是滴水不进,粒米未沾,整天如此。任何人给他食物,他都看很久,眼馋很久,但就是不吃,总说不饿。我问他在地下时都吃什么,他说他从未觉得饿也不觉渴,所以不吃也不喝。真是比胖三斤还过分呢,那厮虽不进食,但水还是要喝的,这小人儿不但不进食,连水都不喝!

    “我喜欢这些吃的呀,可我真不饿。”五子棋认真道,“谢谢你给我这么多吃的。”

    “不吃就给我呗!”浆糊趁人不备,从未知手上抢过芝麻糕放到嘴里,笑嘻嘻对五子棋道,“凡是不跟我抢好吃的,都是好朋友。”

    “这样就算好朋友啦?”五子棋瞪大眼睛看浆糊,“你真的不讨厌我呀?”

    “未知比你讨厌多了,我不还是愿意当她哥哥。”

    “死浆糊!把我的芝麻糕吐出来!”

    “你们别打啦!再跟我讲讲那个糯米荷叶鸡有多好吃!未知你别掐浆糊的脸……哎唷,那是我的胳膊!”

    还是当孩子好,不畏前路远,不识愁滋味。

    由得他们闹腾,路途遥远,总不能让唐夫人母子的低落情绪蔓延得到处都是。

    第一个晚上,小娃们跟木道长都在颠簸的车厢里呼呼大睡,唐公子靠着车窗,紧闭双眼,想睡又睡不踏实,唐夫人时不时帮他把盖在身上的薄被掖好,也不管自己两晚未合眼,满眼的红血丝。

    我撩起布帘,窗外是一片广袤荒野,银亮的月光下隐隐见到低矮连绵的山丘,没有飞鸟,没有走兽,更没有人,正是那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真实写照。马车在聂巧人的娴熟驾驭下,避开一个个生满水草的泥沼地,轧在散发着腐朽之气的黑泥上,往北方飞驰。

    确实,越往北,越觉得空气里少了几分暖气,以及善意。很奇怪的感觉。

    放下布帘,我对唐夫人道:“睡不着也闭眼养养神吧。看你此刻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初识你时的霸气。”

    她苦笑:“人老了,没霸气了。”

    “你可不是会服老的女人。”我将水壶递给她,“喝点吧,里头装的是茶水,清心明目。”

    她接过来,略略喝了一口,说:“不是你送我的茶叶。”

    “当然不是。我的茶叶多宝贵,哪能大把大把洒到水壶里。”我撇撇嘴,“再说,你现在够苦了,再喝我的茶不是更苦。”

    “皆是自找的苦。”她咬了咬牙关,月色从时不时掀起的布帘外挤进来,白光照白发,美人更迟暮,她抱着水壶愣了许久,忽然看着我,“我很怕。”

    我微愕,支过身子去拍拍她的手:“除非你不信我能从时妖手里拿回你们的时间,如果不是,那你只管放宽心。”

    “鸡皮鹤发固然伤心,还不至惹我恐惧。”她摇了摇头,视线移到睡着的唐公子身上,“我怕的,是章儿命丧黄泉。”

    “当初他为鲁正所祸,那般凶险尚且化险为夷,可见是个命大的。虽然运气差了些,一再中招,你也不必太紧张。”我体谅她的为母之心,除了好言劝慰,也暂无他法。

    “这次不一样……”她嘴唇微颤,“不一样的。”

    见状,我想了想,道:“在地下的时候便觉着你有不妥,怕你有难言之隐,一路上我不曾多问你。若你现在想说,我听着。”

    她深吸了口气,转过头问我:“唐家身为名门大户,本该人丁兴旺,如今却只落得章儿一脉单传,你难道从未奇怪过?”

    我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我从不关心别人家生几个孩子……

    “不是说你夫君就是独子么?”我问。

    “后来才是。”她缓缓道,“其实他排行第三,上有两个兄长,下有一个妹妹。”

    “这样?”我不解道,“那为何唐府之中不见他们踪影?少小离家?”

    “孩提之时,死于非命。”她又把落下来的被角给唐公子掖好,“就为一个传闻,他兄妹四人被绑为肉票……最后只活下我夫君一人。”

    “求财?”我皱眉。

    “求物。”她左右看看,将一直随身携带的布包扯到身前,小心翼翼地从里头掏出一个拿厚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慢慢摊开,却是一把老旧的木尺和一个镶木把的黑铁凿子,很是家常的玩意儿。

    我一看,说:“这不是摆在地洞木架上的工具么?你趁我们不注意时带出来了?”

    她轻抚着这两样工具:“多年之前,世上便有传闻,说唐家之所以精于修造,且不惧险山恶水妖魔鬼怪,是因为唐家先祖得了三件神物,丈天尺,飞龙凿,皇蛾弓。”

    “就是它们?”我半信半疑地指着那两件东西。

    “可章儿的爷爷却说那只是旁人夸大之辞,唐家之所以有今日成就,靠的是自己的双手与胆识,这三件东西确实存在,但仅仅是祖上传下来的,给子孙们留个念想的物事,工具本身也仅仅是比寻常物稍许锋利坚硬些罢了。只可恨外人以讹传讹,终为唐家招来杀身之祸,一撮邪佞之辈为得到所谓的宝物,使下作手段绑了我夫君兄妹逼唐家交出这三件东西。”她压下怒气,继续道,“据说那是一场血战。章儿的爷爷拼了命去救自己的孩子,歹人是被杀尽了,可他四个孩子也只剩一个。章儿的奶奶也是受不了这个打击,没多久便因病去世。”

    “也是无妄之灾。”我叹息,人家都说吉祥三宝,唐家的却是灾难三宝……不过不是三件么?还有一件呢?

    唐夫人又道:“我曾问过我夫君,怎的从未在唐府见过这三件工具。他道,听说是收在了隐蔽之地,父亲也从未提过,只说就让它们永不见天日,留个清静。”她叹口气:“当年那桩近乎灭门的惨祸,也成了唐家的禁忌,不得提起不得谈论,到了章儿这一辈,府中已没几人知晓。至于我夫君,事发时他才两岁不到,记是记不得了,但却由此落下了病根儿,夜里总是惊悸,身体也就一直孱弱。多年来,我独撑唐家,抚养章儿,也就淡忘了此事。谁曾想我一个私心,误入地洞发现了唐家的密室,还见到了这所谓的宝物。我脑中一时发热,顺手将之带了出来。”

    大户人家故事多……我是万没想到唐家背后还有这一场带着人命的曲折。

    “可是,只有两件?!”我指了指那尺子与凿子。

    “密室就那么大,我寻遍每一个角落,也未见那皇蛾弓。”唐夫人皱眉道,“当时震惊之余,倒是想起章儿的爷爷弥留之际曾说什么‘长留地下,有人看护’之类没头没脑的话,莫非当初唐家留了人看守密室,皇蛾弓被人藏起来了?”

    话音未落,我们的眼神不约而同落在熟睡中的五子棋身上。

    我拿过那尺子跟凿子细细打量,说:“你唐家以修造为业,用尺子用凿子理所当然,但是,为何会有一把弓?弓箭历来都是武器,这不符合你家的风格。”

    唐夫人也摇头:“我也有过相似疑问,唐家所有跟工具有关的文书手札里,关于这把弓的描述都很少,只在一本被撕掉好几页的册子上有一句话,说‘弓甚凶险,无不能灭者。’,没头没尾,不明其意。”

    我思忖片刻,说:“若这三件东西真的只是唐家祖辈留下的纪念品,当歹人以亲儿性命相要挟时,我若是他们父母,死物既能换回人命,必毫不犹豫拿东西去换。可你夫君的老爹宁可与人硬拼也不交出这三件东西,这一点我很是想不通。”

    “我也纳闷过。”唐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若换作章儿有事,要我拿什么去交换都绝无二话。所以我将这两个东西带出来,也是想看看它们究竟有何宝贵之处。而我的恐惧,也是始于看到它们那一刻,身在唐家多年,偏在此刻见到它们,我担心这是个预示,当年唐家三个子嗣因它们而亡,章儿又连遭横祸,我……”

    “不要胡乱联想。”我打断她,“当初那帮歹人既已被杀尽,加上多年来唐家三宝已成长埋地下的秘密,想来唐公子是不会跟他叔父姑母相同遭遇。你且收拾心情,只待寻回李扣子,时妖自会奉还拿走的时间,届时你母慈子孝,再喝一杯媳妇茶,世界依然美好。”

    “你倒是说的一口好话。”她终于是挤出了一点笑容,“若真能安然度过,我付你双倍酬劳!”

    “我受得起。”我笑。

    话音未落,我与唐夫人俱是一哆嗦,一股不知来向的阴冷突然穿过我们的身体,连心脏都骤然一紧。

    “好冷。是窗外漏了风进来?”唐夫人伸手将布帘朝下压了压,“已是春天,何来寒气至此。”

    寒气当然跟天气无关,一个无头黑影,倒像是人的轮廓,赫然从车顶“渗”下来,准确地扑向唐公子,而唐夫人显然看不见此物。

    黑影有手脚,整个趴在唐公子身上,两只手还仅紧紧搂住唐公子的脖子,一种心惊胆战的“亲昵”。而唐公子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嘴里混乱呓语着,很是辛苦的样子。

    这就是聂巧人说的那个玩意儿?

    事不宜迟,我顺手抽过木道长挂在腰间的桃木剑,嗖一剑劈过去,黑影吃了这一剑,顿时烟消云散,不留痕迹,此时唐公子一声大叫,猛坐起来,青白着一张脸道:“我不!我不去!我不娶你!”

    满车厢人都被吵醒了,唐夫人赶紧搂住儿子,急切道:“做噩梦了不成?”

    “又是她……”唐公子喘着大气,“又是那个没有脑袋的女人,她扯我去罂冢,一模一样的梦!”

    “没事没事,只是梦而已。”唐夫人赶忙安慰。

    马车停住,聂巧人撩开门帘,冷看着我,道:“那东西又来了?”

    我点头:“被我一剑劈走了。”

    唐公子越听越不妥,突然死死盯着我:“不是梦对不对?”

    我与聂巧人对望一眼,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瞒着当事人了。

    “你们说的可是真的?”唐夫人听罢关于黑影的来龙去脉,面色大变,“那究竟是何物?怎会缠上我章儿?”

    “暂时不知。”我摇头,“推测与北坊那位罂大人脱不了干系。”

    唐夫人怒道:“我素来与北坊无瓜葛,那什么罂大人更是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照你们所说,若是扣子杀了他家的蛇,他迁怒扣子不稀奇,但为何还要祸害我章儿!”

    木道长插嘴道:“北坊的人做事都不依常理的。”

    “那现下怎么办?”唐夫人急道,“总不能眼看着章儿受此折磨!”

    “现在没办法。”我坦白道,“臭道士说,唐公子怕是中了桃花咒。”

    “桃花咒?”唐夫人大惑,“从未听过这种咒法。”

    “邪门歪道,你当然没听过。”木道长略有得意,“只有我这种正宗门派出身的大师能一眼识出。”

    “如此阴寒鬼祟之物,竟有桃花咒这般好听的名字?”聂巧人道,“你确定?”

    “名字好听,用起来却阴毒得很哪。”木道长挪到唐公子身边,盯着他的脖子,眼睛一亮,拍大腿道,“中了中了!确是桃花咒无疑!你们看唐公子的咽喉处!”

    大家凑上去一看,唐公子白净的脖子上,不知何时隐隐浮起一串花瓣状的灰黑阴影,一寸宽,像条紧贴皮肉的项链,将他的脖子套得严严实实。

    唐夫人惊道:“这是何物?”说着又下意识拿手去擦。

    “莫擦了,这是咒,咋可能擦得掉。”木道长要她住手,“起初我还不能肯定,如今看见这桃花链,我肯定唐公子中的,就是桃花咒。”

    “你莫要卖关子,究竟何谓桃花咒?”唐夫人急问,“可会伤及性命?”

    “这咒法,是专用来牵‘生死姻缘’的。”木道长说,“光听字面,你们就该明白是啥意思了吧?”

    “生与死?”我略一思索,诧异道,“莫非这是将活人与死物缠到一起的咒法?”

    “可不是嘛。自古以来,有未婚男女早夭,家人恐其死后寂寞,常会寻巫师出面,寻另一家也丧儿女之人,两家结为‘姻亲’,原本只是个宽慰活人的风俗传统。谁知随着时间推移,巫师之中渐渐有人心术不正,将这传统变成一门邪术,专用在活人与死物之上,借此讹诈其家人钱财。中了桃花咒的人会夜夜为死物所骚扰,身陷噩梦不说,若长期不得解咒,脖子上的桃花链会越收越紧,最终害了活人性命。”木道长如数家珍道,“所以,但凡会桃花咒的人历来被视为歪门邪道,一旦被发现,都是要处以极刑的。”

    “这么熟悉,你多半也拿这狗屁咒讹过人家的钱吧?”我斜睨他一眼,“照你这么说,有人把唐公子跟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但肯定是个‘死物’的玩意儿用咒术绑在了一起,既你已肯定是桃花咒,那解咒的法子你可知道?”

    “天地良心,我可没用过这种毒咒。”木道长心虚地辩解,又赶紧道,“要说解咒也不难,就是得知道另一半究竟是何物,寻到之后以火焚毁即可。”

    “可是,要如何寻到那东西呢?”唐夫人着急道,“你们不是说,那玩意儿每次来时都只是一道黑影,能把影子抓住么?”

    “那黑影不是本体,抓住也是没用的。得另想法子。”我想了想,“到了北坊安顿下来再说。这几日,夜里咱们都警醒些,守好唐公子便是。”

    也只能这样了,聂巧人一声令下,龙马扬蹄飞奔,马车继续跑在越发荒凉的景色里。

    传说中的北坊,奇葩云集,龙潭虎穴之地,等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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