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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平安(6)

    一大早,胡平安尖叫着从被窝里跳出来,跑到镜子前左照右照,然后便尖叫得更厉害,张牙舞爪地冲出房门。

    “师父师父!”他嘭一声撞开了师父的房门,哭喊着,“我变成怪物了!好可怕啊!”

    老尼姑正在叠被子,回头,将眼泪鼻涕横飞的他上下打量一番,啧啧道:“哦哟,你这娃娃,怎的光着身子跑出来,大冬天的也不怕冻着!”说着,顺手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袍子,过去将赤身**的他包起来。

    他吓得不行,却不明白师父为啥一点都不惊讶。

    “师父……我能站着走路了!”

    “师父……我的尾巴没有了!”

    “师父……我的毛也没有了光溜溜的好难受!”

    老尼姑哈哈一笑,弹了弹他的脑门:“你现在有人形了,不再是一只彪了,当然没有毛了。”

    “可是……可是……”他委屈地在衣裳里扭动着身子,“我不想当人,站着走路好累呀,光秃秃的也不好看!”

    “傻娃娃!”老尼姑嗔怪道,“多少妖怪最大的愿望就是得成人形,你短短八十年就有如此造化,当感谢上苍厚待于你才是!”

    “是这样么?”他有点怀疑。

    “来来来,先随我去菩萨面前谢恩吧。”老尼姑忙不迭地把他推出了房门。

    有尘庵只有他师父一个尼姑,加上他,再加上一只狗一只猫,就是这座小庵的全部阵容。以前他不明白“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意思,今天师父这么一说,他才想起原来自己已经在有尘庵待了足足八十年了。

    跪在唯一的一座观音像前,他叩头,上香,在师父的示意下感谢菩萨给了他人生的新起点。

    在今天之前,他是一只彪,通俗地说,他就是老虎在一胎之中生下的第三个孩子。问题是,他刚一出生就没有了母亲,不是丧母,而是他的虎妈不要他了。他一度对这件事非常费解,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导致了这样的抛弃,有可能是他刚一出生就能站起来并且浑身长满白毛的模样把母亲吓到了,他甚至还记得母亲嗷一声跳到老远的样子,然后用看怪物的目光瞪着他,嘴里发出示警的呜呜声,他的两个哥哥那时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

    再后来,他就被母亲一爪子拍走了,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花了一整天时间才费力地爬回去,但是母亲已经带着哥哥们离开了。

    他好着急,循着气味找他们。但是,无论他找到他们多少次,母亲都如临大敌,落在他身上的爪子一次比一次重。

    可是他饿呀,哥哥们能趴在母亲身边喝奶,而他只能嚼着树叶跟野果用力地羡慕着他们。有时候他也会偷偷跑到山下的村子里,不要脸地混在一群小羊羔里喝几口母羊的奶,但每次都很快被识破,然后被羊爸爸的羊角顶得落荒而逃。

    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不到半年时间,哥哥们已然有了大老虎的样子,金黄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反观自己,虽然也有斑纹,但毛色永远白得像寒冬的落雪,而且个头跟狗一样大,古古怪怪的。

    他还是想回到母亲身边,总是怯怯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徘徊逗留,为了表达自己的好意,他还把吃过的最好吃的果子堆到母亲与哥哥们的住处,但他们看都不看一眼,一脚踩个稀巴烂,他们吃肉,附近的野鹿与兔子都怕他们。

    直到有一天,哥哥们愤怒地把他的头打破了,因为他试图靠近他们,他没有多余的想法,就想跟山里的别的有父母兄弟的动物一样,大家能够“在一起”就好了,哪怕就让他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最后面。

    当鲜血流下来刺痛了眼睛时,他终于明白自己不可能跟他的家人“在一起”了,他从一开始就被抛弃了,他们的生活里,永远不会有他的存在。

    第二天,他带着伤离开了出生的那座大山。

    运气不怎么好,还没到山脚就中了陷阱,掉进了一张怎么都挣脱不了的大网。

    有人类来收网,他听到他们惊喜的声音,说什么运气太好居然抓了一只小老虎,还是白色的。

    然后他被塞进笼子运到了一个奇怪的被高墙围起来的地方,面积很大,里头也有花有树,每天还有专人来喂养他们,给的都是肉,他不爱吃,还是吃草,跟他一起的,还有别的老虎跟豹子,还有野猪跟狼,但都基本是老弱病残,他问过豹子,豹子说它以前一直跟着一个江湖戏班,他们让它表演各种节目,不老实就要挨打挨饿,后来它脚受伤了,年岁也大了,戏班不想要它了,就低价把它卖到这里来了。

    问题是这里是干什么的呢?

    几天后,他知道了,这里就是个人造的狩猎场,所有动物都被关在这里,只要有人肯付钱,就能拿着武器进来猎杀他们。

    豹子很快就死了,一支箭射穿了它的心脏,毕竟它老了,脚又有残疾,连最拙劣的箭法都躲不开。然后老虎野猪狼都没有幸免,有些没有死,但也只是拖着扎在身上的箭苟延残喘。

    每天他都在嗖嗖飞过的利箭中幸存,但他不知道是不是每天都能这么幸运。

    本能的恐惧在心中不断放大发酵,终于,它在一个深夜里,一鼓作气越过了高高的围墙,天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之前他试过无数次都失败。

    然后就是不要命地奔跑,他根本不知道墙外是什么地方,只管在崎岖的山路与密集的荆棘里奔跑,去哪儿不知道,反正离狩猎场越远越好。

    跑得灵魂都要出窍了,哪里看得清前方有个人,于是就这样冲了出去,把老尼姑撞得飞了起来,自己也骨碌碌滚到一旁,眼冒金星。

    “哎唷,你这小虎崽好生鲁莽!”清亮的月色下,老尼姑坐在地上,摁着自己的腰。

    “抱歉……我没看到你……”他脱口而出。

    老尼姑一愣:“小虎崽你会说话?”

    他傻傻地点头,他跟谁都这样说话的呀,跟母亲和哥哥,跟狩猎场的同伴们,不过听得懂也愿意回应他的只有那只豹子。

    老尼姑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他看了看老尼姑,觉得这个人跟狩猎场的家伙很不一样,眉目祥和毫无杀气,他犹豫片刻,慢慢蹭了过去。

    老尼姑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问:“你是你母亲的第三个孩子?”

    他点头。

    “我就说嘛。”老尼姑恍然大悟,“你是一只彪呀。”

    “彪?”他不是很懂。

    “母虎生的第三个孩子,就是彪啊,毛色有异,生而能立,通万物之言,天赋异禀,母虎常弃之。”尼姑耐心道,“说穿了,彪天生就是一种妖怪,虽是虎生,然并不算虎。难道你从不觉得你跟你的母亲哥哥们不一样?”

    他有些沮丧:“我知道。”说着他又抬头,眼神有些迷茫:“我是妖怪?”

    “是。”她点头,“打算去哪儿呢?”

    “不知道。”他甩了甩头,“可能随便找一座山呆着吧。”

    “随我去有尘庵如何?”

    “有尘庵是什么地方?”他有些后怕地问,“不要拿箭射我就行。”

    “哈哈,刀枪剑戟我那儿都没有,只有佛像庵堂,山泉菜地,你在那儿替我守着菜园子,莫让附近的野猪猴儿来糟蹋就行。”

    “管饭?”

    “管……”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吧!

    他用最短的时间信任了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姑,并且在之后的八十年时间里,与她师徒相称,她虽说让他看守菜园,却也教他读书识字修习佛法,还常带他往有尘庵西边的山头上打坐调息,教他在晨昏交替之时往山花草树之间寻灵露饮下,八十年,一人一妖的生活内容如上所述,没有丝毫改变。

    老尼姑给了他名字,姓胡,名平安。他问为啥要给他姓名,难道不该是赐他一个法号?老尼姑笑着问他你想出家?他说师父你不是说出家人最近神佛,最易到达极乐彼岸么?老尼姑敲了他的头,说不是出家人才最近神佛,应该说,心怀慈悲,已是神佛。

    他不是很懂,不过也无所谓了,出家看起来也挺麻烦,毕竟他是一只彪,要剃度的话,岂不是要把全身的毛都剃光?看起来会不会好丑?而且冬天一定会冷吧?

    但这一天还是来了,虽然不是剃度,而是他突然由一只彪变成了一个人,少年的模样,五官以人类标准来看算是英俊,可也足够把他吓个半死了。

    磕完头烧完香,他稍微平静了一点,问师父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师父只说,相由心生。

    他挠头,自己的心里究竟“生”过什么?完全不知道啊,这八十年来,他只是一只在有尘庵里老实生活的妖怪罢了,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奇怪的念头,有吃有喝有师父陪伴,还有山里那些各种各样的妖怪陪自己聊天说笑,他很满足了,能这样过一生就好了。

    哦对,除了这些,他跟师父一样,但凡遇见被遗弃的幼兽或者受伤的动物,他都会把它们捡回来,一般治好了就放生,实在没有生活能力的就养下来。比如现在的瞎猫跟少了一条腿的狗。它们不是妖,就是普通的动物,在有尘庵里好多年了。不光动物,妖怪他也捡过好些,有尘庵在这座深山的深处,师父说山深水灵多精怪,哪怕一花一叶得了机缘,也能成妖,这些年他见过石头妖、鸟妖、刺猬怪、甚至还见过一滴露水化成的精灵,他们每个都会说话,有的还会小妖术。鸟妖算是最见多识广的,它告诉他山外还有很大的一个世界,各种各样的人每天都在经历非常有趣的事情,但他始终不是很羡慕,有尘庵已经很好了啊。

    之后的日子,他渐渐习惯了作为一个人的生活,依然看守着有尘庵的菜园,并照顾师父的起居,他没有什么变化,但师父这些年好像老得越发厉害了。他认识她时她就是个老尼姑了,近百年的时间过去,时间好像在她身上走得特别缓慢。

    瘸腿老狗最近也特别不好,不爱吃饭不爱动,师父说它的大限也快到了。

    他心里不舒服,每当看到救不活的动物跟妖怪时,他都会这样。

    傍晚,打雷了,天气不好。他给师父送了粥出来,又跑去看老狗,才发现老狗已经断气了,他难过了好一阵子,起身打算去找一件衣裳,把老狗裹起来埋掉,然而还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因为菜地边上传来了微弱的呼救声。

    他赶紧循声去看,果然在菜地里发现了一只青蛙,前肢不知为何折断了,不知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疼啊,救我啊。”青蛙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很痛苦的样子。

    他赶紧把青蛙捧出来,飞快跑去找师父。

    老尼姑看了看青蛙,摇摇头:“这身子已然不中用了,救不回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们救过不少妖怪,救不活的也很多,最后师父只能一边给它们念经,一边看它们变成一具尸体,有些小妖怪连尸体都留不下,只能化作一缕烟尘。

    他捧着奄奄一息的青蛙怪,难过地说:“师父,老狗也死了。”

    老尼姑点点头,说了声阿弥陀佛,又道:“一会儿将它跟老狗埋在一处吧,好歹路上有个伴儿。”

    “好。”他沮丧地退出了房间,临出门时,他又回头问,“师父,你也会死?”

    老尼姑笑了笑,只说:“平安,明天清晨,你到我们打坐的石台来找我。”

    “哦。”他有点慌。

    傍晚,他已经给老狗挖好了坑,青蛙怪躺在他给它准备的纸盒子里,气息越来越微弱。

    “一个需要完好的身体,一个需要消失的灵魂……”他喃喃着,又怔怔看着老狗跟青蛙,不知怎的,心中似有什么东西突然敞亮了一下,导致他在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下,本能地把青蛙捧在掌心,然后轻轻放到老狗的尸体上,而他并没有把手移开,依然捂在青蛙身上,一道暖流从他掌心流出,只见一道白光,青蛙怪突然无影无踪,而早已断气的老狗却慢慢张开了眼睛。

    之后的事情就麻烦了,因为老狗不但活过来,还会说话了,声音是青蛙怪的……

    这只不知道是青蛙还是狗的家伙劈头盖脸就对他一顿臭骂,说怎么把它变成一只狗了!

    他当然答不出来并且感到委屈。

    最后还是只能找师父,他跟蹦跳着前进的老狗一道站在了老尼姑面前。

    老尼姑问明了事情原委,先是诧异,很快又释然了,她笑着对他说:“彪最大的异常之处不在于它生来就有智慧会说话,每只彪最大的天赋,是拥有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能力,看来平安你得到的天分很了不得啊,竟可以让重伤必死的妖怪在寻常生物的遗体上续命。”

    “我……我不知道啊。”他很茫然,“我脑子当时一片空白,也不知为何就那样做了。”

    “这就是你的天赋啊,一只出人意料的彪。”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继而又对那只青蛙狗道,“你该谢谢他,如今你可以以一只狗的模样继续活下去了。”

    青蛙狗起得直跳:“我凭啥要谢他!我是青蛙怪诶!一只狗能活多久!我本来是妖怪啊!我的寿命比它长得多!”

    “妖怪又如何呢,如果不是他把你放到狗身上,你现在已经没有寿命了。”老尼姑笑,“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可不多,能多活十来年,已是你命中额外的福分,何必还要抱怨。”

    青蛙狗无法反驳,只重重哼了一声,一边蹦跳一边说:“我不管,反正你们把我搞成这样!我要吃好吃的!你们得天天给我捉虫子!我要最肥美的那种!”

    他被它逗笑了。

    两个本该长埋土中的家伙,用另一种方式继续着生命,而这种奇特的事情居然是他一手造成……

    第二天清晨,他如约去了有尘庵西边的山头,师父最喜欢带着他坐在那片背后有一条小瀑布的石台上打坐静修。

    师父比他来得早,保持着打坐的姿态,眼睛也没有睁开。

    “师父。”他喊了一声。

    好一会儿,师父才开口道:“平安啊,师父跟咱家的老狗一样,大限将到。”

    他心里咯噔一下。

    “来,坐在师父旁边,咱们跟以前一样,比比看谁先坐不住。”她微笑着看他。

    他没说话,慢吞吞地挪了过去,盘腿坐下。

    “平安,你我相识多少年了?”她问。

    “一百二十一年。”

    “好长的时间啊……为师一定要送你一份礼物。”

    “师父……”

    “别说话,静下心,听你身后的水声。”

    他闭上嘴,遵从师父的命令,尽量让自己的世界只剩下身后那条飞流而下的瀑布。

    哗啦哗啦的水声,忽远忽近……

    他又看见了自己的出生地,看见了母亲与哥哥,甚至还有山下村落里那只被他偷喝了奶水的羊。是做梦吧,肯定是打坐时太无聊又睡着了,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水声一直在耳边,时而又如人语呢喃,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就是有把他的灵魂往前拉扯的魔力,他觉得自己是闭着眼的,但能看见好多东西,见过与没有见过的画面,不慌不忙地逐一印刻在他的脑中,不管过去多少内容,他都记得住。

    “平安啊。”

    “师父,我在哪。”

    “看到了吧?”

    “嗯,都看到了。”

    “你今后的宿命,就拜托给你自己了。”

    “师父,你去哪儿?你走了有尘庵就不是有尘庵了!”

    “傻娃娃,佛还在呢。”

    “师父!”

    他猛然睁开眼,倒抽了一口凉气。

    再往旁边师父坐的地方一看,老尼姑已然安详坐化。

    他给她重重磕了三个头,如同当年他们猝不及防的相遇,今天的分离在情理之中,却也是意料之外。没有特别难受,就是觉得有尘庵以后都有名无实了,师父都没了,只剩下泥胎佛像,还有他这只一生都波澜不惊的妖怪。

    他火化了老尼姑。

    跳动的烈焰与漫天飞舞的火星里,他最后一次猜测老尼姑的真正身份,是妖怪吗?不像,不是说妖怪死去之后会化作原形或者一道青烟么,她既是原本的样子,那肯定是人类啊。可是身为人类,又怎么能活得比正常人都久呢?莫非她是天上的神仙?可神仙又怎么会老会死呢。唉,想再多也得不出答案,他索性不想了,老尼姑就是老尼姑,师父就是师父,她把没人要的自己捡回去,给他一百二十一年有家可归的日子,从相遇到分别,他都再没有被遗弃的黯然。

    没有师父的第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去佛堂上香念经,打扫清洁,再去菜园浇水打理,顺便再听听青蛙狗喋喋不休的唠叨与抱怨。

    只有他一个人的日子如细水流过,十几年后,青蛙狗寿终正寝,它临死前终于没有再骂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只狗,它说当初自己是被一个农夫抓住,作为玩具送给孩子,孩子养了它几天便失去了新鲜感,在不小心折断了它的前肢之后,便将它扔进了门前的河水,它只是一只还没修炼过几天的最低级的青蛙怪,无法拯救自己的性命更谈不上教训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河水里它经历了此生最可怕的时间,死亡与疼痛紧紧攫住自己,更倒霉的是,一只飞鸟掠过,一把将它自水中叼走,幸好在飞鸟回到巢穴享用美餐之前,天起惊雷,受了惊吓的飞鸟一下松了口,它才侥幸落进一片菜地,但也就剩下了一口气。它最后对他说的是,原来当一只狗子比当青蛙好玩啊,这辈子多吃了十几年美味的虫子,在冬天的太阳里睡过懒觉,夏天的泥坑里撒过欢,也算值得了,如老尼姑说的,这额外的时间,多谢你了。

    他愣了愣,然后眼睛有点红,不知是受到了真诚的感谢有点激动,还是最后一个在有尘庵陪伴他的家伙也要离开了。

    青蛙狗死去的半年后,有尘庵被烧掉了,不是他干的,是两对兵戎相见的家伙,他偶尔会去山外购置些东西,听外头的人讲,皇帝与想取代他的人打起来了,人间最混乱的时候又到了,欲望与权力烧起的战火连远在山中的有尘庵都被牵连到,更遑论那些离战圈最近的地方了,杀戮与瘟疫,好好的人间满目疮痍。

    如果可以,他想跟师父一样。不是当尼姑,而是消减世间被遗弃的痛苦难过,与无依无靠。

    连行李都不必收拾了,他孑然一身离开了只剩焦木的有尘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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