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似火,蝉声不止。
长长的柳堤前,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姑娘抱着一摞书慢慢前行。长头发的姑娘身材高挑,五官白皙秀美,短头发的那位略矮瘦一些,皮肤微黑,虽称不上大美人,但也青春俏皮,盛夏垂柳,阳光闪亮,两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走在一起,活脱脱也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
“小琤,”长发姑娘突然停住。
“怎么啦?”短发妹子奇怪地看着她。
“要不我跟何老师说,那个比赛我不去了,换你去吧。”她认真地说。
被叫做小琤的姑娘愣了愣,旋即咧嘴笑出来:“你是不是中午在食堂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啦?苏海珉同学,你说什么胡话呢!”
“你画得不比我差,而且我知道为了参加这个比赛你准备了很久。去不了你一定会很失望的。”她站到小琤面前,“我认真的。我俩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咱俩都在一起,除了没有血缘,咱们跟亲姐妹没有两样,我就是不想你不开心而已。”
小琤愣了愣,随即调皮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傻死了,我哪有不开心。你也想得太多了。”
“本来是有两个名额的,可后来削成了一个,何老师叫我俩各交一张新作的时候我已经想退出了,你知道的,我不爱跟谁争。”她皱起眉头,连嘴唇都抿紧了。
“何老师让我们公平竞争也没错啊。”小琤吐了吐舌头,“论水平,班里只有咱们两个够资格去参加比赛,你赢了我是事实,所以你去参加没问题啊。”
“你真的……不生气?”她还是不太相信,“何老师说如果拿了奖,可能之后的大考会加分的。”
“走啦。”小琤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道,“我哪有那么多气可生,生气太多的话皮肤会差的。”
她一下子被逗笑了,这就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如她所说,除了没有血缘,她们就是亲姐妹,小时候在一起捉迷藏,如今可以睡在一个被窝里嘻嘻笑着讨论哪个男生长得最英俊,谁心情不好了,第一个发现的一定是对方,十几年的默契与相亲相爱。
阳光顺着树叶间的缝隙洒落下来,她们手挽手往宿舍里走,一辆自行车停在她们面前,隔壁班那个常常被她们红着脸偷偷议论许久的男生把一个包好的礼品盒交给了苏海珉,说了声生日快乐。
小琤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白衬衫真干净啊,干净得有点刺眼了。
今天也是她的生日,她俩的生日是同一天,其实她一早就向他透露过了。也许他忘了吧。
他送的是一盒非常可爱的小熊饼干,苏海珉留下了里头的卡片,把饼干全给了她,说知道她最喜欢吃这种饼干,她笑着接过来,咬了半口。但仅仅只是这半口,因为在苏海珉离开宿舍后,她把一整盒饼干全部倒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转眼,冬天到了,天空稀稀疏疏地飘起了雪花。
一辆客车行驶在通往松县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欢声笑语,年轻的学生们带着他们的画具,在老师的带领下去往那个陌生的县城,听说那里有遍地黄沙,还有生成各种怪异形状的野山,老师说再没有比那里更有野性更壮丽的地方了,太适合写生。
这个年纪的孩子,说是来写生,其实哪里又真存了这个心思,少男少女们无非是想冲到校园之外的地方畅快玩耍一回。
连素来文静的苏海珉也跟着大家唱歌笑闹,小琤更是一如既往地活泼,有她在,走到哪里都不怕寂寞。
来到松县的头几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天傍晚,小琤吵着说招待所提供的晚饭太难吃,硬拉着苏海珉去外头觅食。
找来找去,她选中了这间看起来最干净,店名也最奇怪的“莫失”。
真有趣啊,一间餐馆却只卖一种口味的面条,难怪生意看起来并不是太好。
但肚子太饿,随便吧就这里了。
这个傍晚,她们俩是店里唯一的客人。
进了店,只看见一个长发过腰的女子,着一身素雅的白旗袍,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墙上的电视,偶尔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请问,在营业中吗?”她试着朝那女子喊了一声。
女子回头,一张脂粉不施却颠倒众生的脸,看得她们两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就是画里头,也少见到这般姿色的女子。
“啊呀,抱歉,光顾着看电视怠慢了客人。”她忙起身朝她们走来。
她们又愣了愣,这时才看见这女人只有一只右手,左手齐着手肘处没有了。
太遗憾了,本该是如此圆满的一个美人,不论五官还是身材还是气韵,都挑不出任何缺点。
“坐坐坐。”她热情地招呼她俩坐下,“稍等片刻,我家的独门秘制酸菜银丝面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事实证明她没有撒谎,这个面真的很好吃。
小琤吃了两碗,还不够。
她坐在她俩隔壁,用小炉给自己暖了一壶米酒,笑眯眯地边喝边看着这对小姐妹。
米酒的香味顺着炉火的暖意散开来,小琤闻到,说真好闻啊。
“要喝一杯吗?”她笑问,“天冷,姑娘家喝一小杯米酒倒也不妨事。”
“小琤!吃饱了就回去吧,还喝酒呢,被何老师知道了肯定要骂你的!”苏海珉立刻阻止,马上从钱包里掏出钱来摆在桌子上,又对女人点点头,“谢谢您的招待,面很好吃。”
“不客气。”她抿了一口米酒,笑道,“高兴的话随时欢迎你们回来,我的米酒跟面条一样好味道。”
小琤十分不情愿地被拖走了。
然而天黑之后,小琤又独自回到了这里。
见了她,女人倒也不惊奇,笑问:“小姑娘,这是回来吃面,还是来讨酒喝呀?”
“都要。”小琤坐到靠墙的桌子上,脸色远没有白天那么好看。
面跟酒很快就端到她面前。
她没怎么吃面,反而是喝了一杯又一杯。
女人也不太阻止她,她要喝,便拿给她,一直喝到小琤微有醉意,她才把酒壶从小琤面前抢走。
“不痛快的人才喝这么多呢。”她笑,“小小年纪,不该有如此烦恼啊。”
小琤不说话,撑着脸,盯着她:“我总是输给她。”
“哦?”女人袅袅娜娜地坐到她对面,“白天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丫头?”
“幼儿园里头她拿的小红花比我多……上学了,我们一直同班,她的成绩永远是第一,我永远是第二,连我们画画,参加比赛,只有一个名额,我都输给她,老师说她有天分……可我也很努力啊,我练笔常常练到半夜,她都不知道……她以为我不在乎不生气,以为我们永远是好姐妹……”微醺的她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最好笑的是,我们一起喜欢上的男生,眼里也只有她,没想到在这件事上我也输给她……”她打了个酒嗝,直起身子冲女人摆摆手,说:“不过你别误会啊,我不是嫉妒,真的,我一点都不嫉妒。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俩的战局里,我从来当不了第一,我真的很想试试胜利的感觉,真的。”
女人笑笑:“小姑娘,你今晚喝得有点多了。”
“不多,我挺清醒的。”小琤立刻否认,然后压低声音道,“跟你说个秘密,有时候吧,我真想她消失啊,没有她,我就是第一了,对吧。”
女人又笑:“这样讲好像也没有错。你真的觉得她消失了,你的日子就会明媚起来么?”
“当然。”小琤笑出声来,“只要她消失了,就没有人能赢我了不是吗。”
“这样啊……”女人嘟起嘴,想了想,忽然伸过手来,紧紧抓住了小琤的左手。
从来没碰到过这么凉的手,比冰还凉,寒意像刀一样剐进了骨头里,带着一阵麻麻的刺痛,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钻进了手心似的。
小琤用了很大的力气都抽不出手来,酒意也被惊走了大半。
最后,是她主动松了手,小琤才得了自由。
“你……你的手好凉。”小琤握住左手,诧异地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帮你的忙啊。”她狡黠地冲她挤了挤眼睛。
“帮我?”小琤不解,“我没有让你帮我什么啊,你我不过是今天才认识的陌生人罢了。”
“如果你真的想那个人消失,三天之内只要用你的左手触碰到她,那么这世上就永远没有她的存在了。”她微笑,“而本该属于她的日子,以后就要由你帮她过下去了。三天,只有三天,过了这个期限,谁都帮不了你啦,自己考虑清楚哟。”
小琤觉得自己应该骂她一句神经病的,但是偏偏骂不出口,她说的每个字都像魔咒一样,毫无理由地让她摒弃了所有怀疑,这太可怕了。
一个卖面条的,在寒冷的冬夜跟她说,可以帮她让一个人消失……而她居然不认为这是疯子的胡话。而且刚刚被她握住左手时的感觉,实在太诡异了,同时,她分明觉得此刻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游走。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莫失”的,只记得在人烟稀薄的街道上,她回头看去,那间只卖一种面的小店已经关门了,只有微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刚刚走回招待所,便瞧见苏海珉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跑过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好久!”她嗔怪道,“一会儿何老师要来查房的,你这么晚才回来一定被骂的。”
见了她,小琤下意识地将左手紧紧背在身后,生怕碰到她。
苏海珉凑近她闻了闻,旋即扇了扇鼻子:“你喝酒了?”
“一点米酒。”她挤出个笑容,“走吧,回去。你也是,我这么大个人了,不会有事的,我就是出去逛逛,逛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苏海珉却不依,一路上都苦口婆心地跟她说女孩子单独走夜路很危险跑外头喝酒很危险不按时回家很危险,回到房间里也没停下。
她听得烦躁,说:“好了好了,我要睡觉了。别说了行不行。”
苏海珉叹气:“我怕你有事。”
她沉默片刻,终于挤出个笑容来:“我这不好好回来了么,把白天拍的照片整理一下吧,然后早点休息。”
“好!”苏海珉高兴地点头,把数码相机拿出来,“白天拍的照片都不错,不过你拍我吃面干啥,看起来好傻。”
她笑:“你从来都不傻。比我聪明多啦。”
没多久,有人敲门。是她们的何老师。
这时的他一脸喜色,一进门就对苏海珉道:“好消息好消息!你的画拿了第一啊!我刚刚收到的消息!”
另外两颗心同时咯噔一下,一个是喜悦,一个是难以描述的低落。
“真的啊?”苏海珉不是很敢相信,“我就是随手那么一画……”
“你觉得那是随手,可我看来那就是天赋,何况你平时也是个努力的人。”何老师比谁都兴奋,“咱们学校好些年没人在这个奖项上拿冠军了,你给咱们争光了啊!等领了奖回来,学校给你开庆功会,到时候肯定还有媒体到场采访,你要做好准备啊!”
“哦……好……”苏海珉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有你这样的学生,老师也很自豪啊。”何老师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休息,过几天等我们回去,等着你的就是鲜花跟闪光灯了,哈哈。”
她站在一旁,用尴尬的微笑陪衬着这一场提前到来的庆祝。
何老师从来到走,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哪怕他跟她说一句,你也不错,以后要继续努力,她心里都会好过些。
苏海珉,因为你的存在,挡住了我所有的光芒。
夜深人静,她躺在**,辗转难眠,索性坐起来,静静听着来自旁边**的沉稳的呼吸声。
今晚,窗外的月色异常明亮,落在那张白皙细致的脸上,折射出梦幻般美好的光芒。
自己十八年的人生都跟这张美丽的脸孔纠缠在一起,她想结束这样的日子,在那一场又一场的战局里,她总是输得一败涂地,然而还不能将自己的不悦与脆弱与愤怒表露半分,因为她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好姐妹啊,在所有人眼里,她们是世上最美好的组合,拥有最令人羡慕的友情。
但,她想赢她却又赢不了她的心情,要如何化解?
如果,你真的消失了……
她慢慢起身,光着脚坐到苏海珉的床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
“海珉,你长得真好看。”她喃喃。
**的人忽然被惊醒,苏海珉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怎么了,睡不着么?”
她点点头。
“是不是酒喝多了头疼啊?”苏海珉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伸出右手,拉下对方的手:“我没事,酒早醒了。”
“那你怎么了,有心事?”她看着她的眼睛。
“是啊。”她点点头,“我在想,如果我们从来不认识就好了。这样我们就不用打仗了。”
“嗯?”苏海珉一头雾水,“不认识?打仗?小琤你在说什么呀,还敢说自己酒醒了!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不要,我没事。你坐好,让我再看看你。”她把她拽回原位,又帮她盖好被子。
“小琤啊……你别吓我呀,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她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小琤笑看着她,缓缓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来,轻轻摸上她的脸颊,“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她说能帮我。”
话音未落,她手下一空,**再没有苏海珉的踪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她面前像被删除的数据一样,唰一下就没有了。
她的左手停留在半空,石化了般不敢动弹。
那个女人……真的没有撒谎……
真的消失了……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留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放下几乎没有知觉的左手,木然走回自己的**,躺好,盖上被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侧过身子,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昏迷还是睡着,反正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头,她们两个还跟从前一样,手挽手走过学校里长长的柳堤,夜里不睡觉,缩在一个被窝里讨论哪个男生长得英俊。
梦的结局是,她站在一团孤独的光芒里,苏海珉被无数双惨白的手从她身边拖进了黑暗,她听到她在喊自己的名字,可是她动不了……
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离开了。
世界在我眼前恢复如常,镜子还是圆的,水龙头依然没有关,淌着细细的水流。
里头的隔间传来冲水的声音。
有人开门出来,正是那老妇人。
我定了定神,让她走到前头洗手。旋即又探头往里喊了声:“梁老师,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就是有点闹肚子。”梁老师回应道,“小沙啊,你不用等我,我没事的。”
从刚才到现在,现实的时间应该只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我回头,看不见脸的姑娘又跟在老妇人背后离开了。
我皱起眉头。
又过了几分钟,梁老师跛着脚走出来。
我赶忙过去扶住她:“还好吧?”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上了岁数,稍微蹲久些就脚麻了。”
我们还没走回大厅,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便飘了过来。
我们的饭桌前,多了一号人物。
素白的旗袍,只在领口与裙边绣了银白的花纹,一头比我短不了多少的微卷黑发,慵懒地披散在腰间,转过来的那张脸孔,也确实当得起倾国倾城,对于不施脂粉的女人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很难,她的艳丽妩媚,与胭脂水粉无关,是自带于眉梢眼底的“妖气”。
敖炽与她相谈甚欢的样子,我还没走过去,便听到敖炽大声的称赞。
“难得啊,这样一个小县城居然有你这样的美人,不但人美,煮的面还这么好吃!”
“敖大哥过奖了,我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妇道人家,也只能窝在这个小县城里,靠一碗面赚点零钱度日。”
“你太过谦了,这样的水准,放到哪个大城市你都会红的!不如考虑一下离开这个小地方,我在很多大城市里都有熟人,一定能帮到你。”
“敖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诗诗习惯了这里的日子,怕去了大城市会不习惯呢。”
啧啧,敖大哥……这小嘴喊得可真甜哪!
我扶着梁老师走过去坐下,故意狠狠地咳嗽了两声,然后把敖炽往旁边一撞:“让个位子呗,敖!大!哥!”
敖炽瞪我一眼,边拉我坐下边说:“你自己说要当面称赞煮面的大厨的,如今人家来了,我先替你称赞称赞呗。”
那女人笑看着摆出一张臭脸的我,笑道:“这位一定是嫂夫人了。”
哈,这亲戚倒认得挺快的嘛。
“哎唷,什么嫂夫人哪,喊我小沙就行。”我也笑,笑得比她还灿烂,“我可没福气有你这么大个妹子呀。未请教贵姓芳名?”
她起身,朝我伸出右手:“姓莫,单名一个诗字,相熟的人都喊我诗诗,不熟的人称我一声老板。”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白皙纤细的玉手,短暂犹豫之后,伸手握住了它,笑:“幸会幸会,我姓沙,名小树,相熟不相熟的人,都喊我一声老板娘。”
“哦?您也是开店做生意的?”
“曾经是吧。”
“那要跟您多请教了。”
“彼此彼此。”
我们俩的手,紧握在一起,好难得遇到一个打扮与我相似的人,一绿一白两件旗袍摆在一起其实挺好看的,但它们的主人,只怕要在这间小小的店里撞出不太好看的火花吧,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