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匹马,带着她往南飞奔。
马儿跑得太快,颠得她骨头都快散掉,很不舒服。一只妖怪的身体,偏生得跟人类没太多差异,除了活得长一点,不太会老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优势。
第三天,他终于在一座黄沙遍地的偏僻小镇前停下来。
“就这儿吧。”他下马,环顾四周,喃喃,“人烟稀少,寸草不生。”
她不解,急切道:“为何带我来这里?刑王不会善罢甘休,你很可能会被我连累,说不定连战神都当不了了!”
他像是听不见,径直往镇上走,边走边看,可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连堂堂的皇都都是那般模样,一座偏僻小镇更是说不尽的萧瑟。
“你走吧,我哪儿都不去了。”他走得很快,她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去,“我就在这里,等天界的人来找我。”
“你恨他们么?”他突然问。
她愣了愣,答不上来。
“没有切齿之恨,你就无法保护自己。”他叹息,“可是恨人跟爱人一样,哪能说爱就爱了,说恨就恨了呢。”他将她的一丝乱发拨到耳后,“我能确定的是,即便你拿回了你的‘恨’,也运用得并不熟练。”
她皱眉,只道:“我不懂你说的爱与恨,我是妖你是神,要不是你,我用不了多久就能走完我已经相当冗长的一生。”她用力咬咬牙,站到他面前,狠狠指着自己,“你看清你眼前这个怪物了没有?她能让她憎恨的东西消失,但她偏偏不能让自己消失,不管有多恨自己!无数个日夜,她都在想一个问题,为何天地之间会诞生她这样的怪物!她甚至试过各种自尽的方法,跳河,上吊,服毒,不论窒息有多难受,肠穿肚烂的感觉有多痛苦,除了痛苦本身,她依然活得好好的。刑王来染坊抓她时,她不反抗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她在意的人……你知道么,除了神,大概谁都不能结束她的生命。”
他相当安静且耐心地听她说完了所有埋在心里的话,然后才又绕过她,继续往镇子里走,边走边问:“你觉得此地如何?”
她落在他身后,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涨红的脸被寒风冻住,实在摆不出多余的表情来应对他不咸不淡的问题。
他回头:“问你哪,比起休恶山的笼子,这里应该好多了吧?”
她稍微平复下情绪,说:“于我而言,哪里都一样。”
他走到她面前,揉了揉她的脑袋:“何苦沮丧如此,起码你还有两个兄长,你就不想与他们重逢?”
“他们?”她躲开他的手,苦笑,“他们不会给你留下多少好的记忆。”
“为何要分开?”
“他们嫌我是包袱,没有他们那般大的本事,不起恨心便是废物一个,只能白白招来敌人的追踪与猎杀,不如各奔东西,生死有命。”她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们三兄妹在一起的时光,唯在西溟幽海时的那一段稍见平静,甚至还有些小欢乐。记得那里有山水明秀,有天高云阔,有无数奇形怪状各怀异术的妖物,但彼此间却少有冲突。大哥模样古怪,但聪明过人,除了以影子为食,还喜欢从影子里挖掘他人的秘密,大多数时候他其实更爱干后面那件事,常常把哪只妖怪暗恋谁讨厌谁这样的事情到处说,弄得鸡飞狗跳而他自己却躲在旁边偷笑。二哥性子调皮,常带着我去别人家的地盘偷吃,再用他的本事让人忘了这件事。”说着说着,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看着她脸上短暂的笑容:“不是说他们留不下多少好的回忆?”
“确实只有这么少。”她的笑容又不知所踪,“离开西溟幽海,到了人界,一切便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哥哥们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本事也一天比一天大。”她叹气,“大哥的胃口越来越好,说人类的影子是所有物种中最美味的,而且藏在里头的秘密也是最多的,他不但可以饱腹,还能用这些秘密做很多别的有趣的事情。二哥也不仅仅只把自己的本事用在偷吃上了,他彻底把别人的记忆当作食物,没了记忆的人不会死,但夫妻不相识,母子成陌路,由此而生的悲剧又能比死亡轻巧多少?不光他们,连我都跟从前不同,在西溟幽海时,我不知何谓气愤何谓怨恨,最生气的事也不过是被怪鸟偷走我好不容易采到的好看的花,然后我找到怪鸟的巢穴,让它一身羽毛消失干净,光溜溜地跟我认错赔罪。但是,人界不一样,惹我生气的家伙变多了,而他们并不仅仅只想偷走一朵花。在那些年,我确实也取了一些人的性命,当得起凶妖的称号。若没有后来的那些事那些人改变了我的生活,也许我老早就被天界盯上送去吞妖台了。”
听罢,他又问:“就再没有与你的兄长们相见?”
“杳无音讯。”她摇摇头,“还是不见吧,我们这样的三只妖怪聚在一起,怕不是好事。”
他想了想,道:“既然在人界的日子并不舒心,为何不回西溟幽海?”
“回去?”她无奈道,“西溟幽海并非街头客栈,想走便走想回便回。”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脚下干枯的土地,“没有路了,我回不去。”
“何谓没有路?”
“我根本找不到回西溟幽海的路了。”她苦笑,“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回去吗。可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犹记得出来时走过的那条云遮雾绕的山路,我明明照着原来的方位寻回去,莫说山路,连山都不见了,眼前只得一片水田,光屁股的村童牵着牛经过。我问村民这里的山去哪儿了,村民们说他们祖辈居住于此,一马平川,从没见过山。那时我才明白,我的故乡‘有去无回’,它不会再接纳抛弃它的孩子。”
他皱眉:“那你们出来的时候呢?很容易?”
“西溟幽海不是囚笼,里面的家伙想出去就可以出去,穿过林中那条蜿蜒如蛇的小路,就出去了。”她指了指天上,“跟你们的规矩不一样,我们那里很自由。”
“能去又能回才叫自由。”他纠正,“你们为何要离开?”
“外来者。”她回答,“西溟幽海也是有客人的,‘外头’的妖,或者人,偶尔也会出现在我们面前,非常偶尔。我猜测他们进来的路也不那么容易。但他们的出现,带来了另一个世界的消息。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愿意安心留在家里,总有自命不凡且好奇心旺盛的,终是要走出去的,何况在外来者口里,‘外头’的美好胜过西溟幽海的一切,那里不止有妖怪,还有人类,天上有神,海中有龙,五光十色,流连忘返之地。”
“能进到西溟幽海的家伙,都不简单。”他追问,“你的兄长们受了谁的鼓吹要离开故土?你可见过那外来者?”
她回忆了一下,说:“远远地见过一眼,披着大大的袍子,面目看不真切,只记得我的两个哥哥与此人相谈甚欢。此人走后不久,我们也离开了西溟幽海。”
“后悔了?”他看着她黯然的眸子。
“是。”她坦白道,“这些年,只在梦里回过家乡,一草一木都没有变,而我却比从前的自己狰狞了。”
“西溟幽海……万妖之源……”他喃喃。
“此刻你问我这些又有何用呢?”她皱眉,“西溟幽海与你毫无瓜葛,你的刑王与天帝才是横在你面前最大的危机。”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道,“刑王她……是否对你有情?”
“当时你不是忙着嚎啕大哭么,还有这闲心观察别人?”他揶揄道。
她捏着自己的手指,鼓足勇气说:“女神和女妖怪,都是女的。”她瞟了他一眼,“对你无情的话,她不会恨成那样,我看见她的眼睛了。”
“寒荒一直都是那副不苟言笑,看谁都欠她钱的模样。”他撇撇嘴。
“她平日是什么模样我不熟悉,但是……”她突然认真起来,“她的眼神让人害怕,而且我听她说她是领了天帝的旨意来的,我怕你……”
“你怕我死在她手上?”他笑出来,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颗脑袋里究竟装的什么呀?面条?”
“你不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堪!”她大声道,“虽然你的有些行为我不认同,但远没到盼着你死的程度!她代表的是天帝,你要怎么向你的天界交待?不是很不容易才当上战神吗!”
他的手离开她的头顶,手指却顺着她完美的脸孔滑下来,西溟幽海真是一个不可捉摸且难以触碰的好地方,竟生出这样貌美又独特,且那么容易相信他人的妖怪……
“诗诗,”他轻声喊着她的名字,“你觉得我对你很好是么?”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脱口而出:“你放了我,救了我,你甚至打算因为我跟天界相抗,桩桩件件都是你实实在在做出来的事,难道你要我看着这些事骂你无耻?”
他看着她百般认真的脸,真可爱啊。
“你听我说。”他十分自然地牵起她的左手,“你可以为别人有一张好看的脸动心,也可以为对方的钱财权势动心,但千万不要为‘对你好’动心,因为越不需要成本的东西,变数就会越大。”
他这番话,她委实不太明白,对她好就是好,什么成本不成本?
“我不懂你的话……”
“你会懂的。”他的眼神突然冷成了刀,所有的嬉笑与温柔仿若落地的面具,四分五裂。
他的眸子里,映出她惊恐的神情。
“啊!”
黄沙之上,鲜血如画。
“果真一场误会。我知獠元你做事素来稳妥有主意,断不会知法犯法,行有违天界法规之举。”
“天帝明鉴。”
“人界之事解决圆满,你又立一功,果不负你战神之名。”
“谢天帝夸奖,属下不过是完成份内之事。”
“嗯。此事圆满了结,寒荒,这妖孽尸身交与你善后,以后行事当更加谨慎仔细,莫被表象迷惑,再误解同僚便很是不妥了。”
“是,谨遵天帝教诲。”
“向獠元道个歉吧,相信以他的胸怀,必不计前嫌,今后你二人仍可通力合作,为天界安稳鞠躬尽瘁。”
“回天帝,道歉实是不必,本就不算个大事,是我未曾言明在先,才令到寒荒大人误会我私纵妖物,此事我也有错,寒荒大人不过是尽忠职守,还请天帝莫要苛责于她。”
“罢了罢了,我也知你俩素来交好,不想你们为一个小误会坏了彼此情义,既见獠元你豁达至此,我也放了心。好了,下去互敬一杯酒,握手言和吧。”
“是!”
“是!”
出得天帝殿,獠元在前,寒荒在后,两个跑腿的仙官抬着一副棺木,小心翼翼落在最后。
“先将此物送回刑王殿,我随后便回来。”寒荒回头对仙官吩咐。
“是,刑王大人。”仙官们忙抬着棺木快速离开。
獠元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伸了个懒腰,对寒荒笑道:“抱歉,白让你跑了一趟神兵营。”
半日之前,他带了一副棺木往天界去,她带了一队兵马往人界来,狭路相逢。
直接听命于天帝的神兵营出马,必有大事,天界凡是知道这桩事的,都在忧心忡忡或者幸灾乐祸地议论,恐怕战神獠元的位置坐不稳了。
然而,所有的猜测都被事实狠狠打了一记耳光,连寒荒都觉得脸上发疼——当獠元当着她的面,不慌不忙地打开棺木时,双目紧闭的尸体与一只被狠狠切断的左手醒目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她相当吃惊,甚至表露在了眼神里,也有疑惑,不相信獠元会在短短时间内改变了主意,但他是獠元啊,天界之中谁能猜得他的心思?!
“你不是舍不得么?”她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不是死都不肯将这妖孽还给我么?”
“我只是在保护我的棋子。”他笑,“可一旦她彻底丧失了做我棋子的资格时,我也就没有保护她的必要了。”
“她能为你做什么?”
“自然是让一切有可能影响我棋局胜负的家伙消失。”
“你不怕她让你也消失?”
“她喜欢我。所以她的妖力对我是无效的。”他拈去一片刚好落在她肩头的树叶,“与其对一只妖怪武力相向,不如让她死心塌地,一劳永逸,你觉得呢。”
她看他的目光前所未有地复杂起来,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能毫无负担地利用身边的一切,将天地万物都视为棋子,也许只能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做一个完美的战神。
天帝殿的气温是所有神殿之中最舒适的,永远和暖温柔,春风拂面,但她偏在这时觉得冷,吹过的风把心都扫凉了,可是,又有一丝不知如何形容的庆幸在摇摆不定——他还是杀掉她了呀,并且毫不留情地断掉了她的左手,对“失”而言,没了左手,就算能苟活于世,也是废物一个,再难掀起风浪。属于“失”的妖气,还没开棺时她已经觉察到了,如假包换。
今天之前,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此生最大的羞辱,幸而最终还是扯到了一块遮羞布,没有输得一败涂地——战神獠元从没有为任何人改变过。
沉默良久,她低下几乎从不肯低下的头,说:“你我相识多年,依然形同陌路。”
他笑笑:“战神殿的大门,不会对你关闭,你喜欢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有好吃好玩的,我也给你留着。”
为何这种时候还能自然而然地讲出这样的话!哪怕他轻蔑地哼一声扬长而去也好啊!
她攥紧了拳头,忍了又忍,最终一拳打到他脸上。
他明明躲得过,偏却硬接了这一拳。
她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微微发红的拳头半晌才放下。
“左脸要不要也来一下?”他揉了揉右脸,又四下看了看,“趁现在没人经过。不然天神之间泄愤私斗传出去的话,天帝又要不高兴了。”
她咬了咬牙,拂袖而去。
她跟他之间的战局,她从无胜算,再打他十拳又如何,她仍是输家。
虽然他杀了那妖孽,但之前对其拼死相护的神态她永远也忘不了,她分不清那是虚情假意还是本能反应,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嫉妒。
对自己,他连虚情假意都不屑。
承认了吧,那就是嫉妒,自灵魂里钻出来的嫉妒。
她走得飞快,忍住,在回到刑王殿之前,她必须还是坚如钢铁心无悲喜的刑王。
从没有哪天,像今天这般糟糕。
獠元揉了揉微微肿起的嘴角,面无表情地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很抱歉,任何的好意他都无力接受,曾经能容纳世间一切美好情感的人,叫小猴,而小猴在赤壁吹起东风的那一刻,已经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