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语·伍（下）裟椤敖炽 正文 第二十八章 三尾（1）
救命之恩，他不认，它却要记一辈子的。
根本无需过多提醒，只要唤起“玳洲城”三个字，那一天的狂风暴雨，洪流裹尸，便如昨日之事，满城哭嚎犹在耳畔，我甚至可以马上想起那头从我脚下漂过的死牛是什么颜色，还有被子淼救起的婆孙俩的模样，当然，更不可能忘记分毫的，是那一只从断湖之中窜出来的紫鳞怒目的“丑八怪”，它只是贪玩贪凉洗个澡罢了，却害断湖堤毁水散，连累无辜，且脾气还坏，被子淼剜下一块龙鳞都不肯认错。
敖炽最大的黑历史，提或不提，都牢牢钉在时间里。
“东海孽龙，无法无天。”老太太仿佛刚认识敖炽，将他仔仔细细上下打量，嘴角牵起意味深长的浅笑，“若不是我永远记得你的脸，今日一见，实在很难将这畏首畏尾婆婆妈妈，连区区一栋公寓里的人的性命都要顾忌的男人，跟当年的你相提并论。”
“既是故人，又何必遮遮掩掩，姓名来历总该交代一句。”我越过敖炽站到她面前，不让她接近敖炽。
老太太笑笑：“敖夫人，你说是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年轻时无论怎样的意气风发，成婚有子之后，都会锐气全无，泯然众人。”
只因讥诮多于尊重，敖夫人三个字听着颇不顺耳。
“那就要您请教请教自家夫婿了。”我忍住心头火，不能让对方在诡计与气势上都占了便宜，“如果您有夫婿的话。”
她笑出来：“早听说孽龙的夫人不是简单的家庭妇女，不止开店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伶牙俐齿讨个嘴上便宜也不在话下。”
“嘴上便宜讨了再多，也不及你卑鄙阴险戏精附体讨的好处大。”我直视她苍老的面孔，实在好奇这张迷惑他人的皮囊之下到底藏了怎样的本相，何况还是一位与玳洲城有渊源的“故人”。
她倒是一点不生气，只冲我摆摆手：“不对不对，这世间任何的好处，从来都以强弱来分多寡。”她手指一转，指向敖炽：“比如你夫君，生来便是未来东海龙王的继承人。这四海龙族虽非神裔，然自古便有不逊于神的地位与实力，四海之中又以东海为尊，你夫君当年虽因骄纵跋扈被斥为孽龙，却丝毫不损他贵冠四海龙域的身份。所以……”她顿了顿，笑得微妙，“玳洲城堤亡湖毁，生灵死伤无数，若换他人犯下如此大错，天界岂能善罢甘休，即便不上吞妖台神魂俱灭，也少不得罚到脱掉几层皮。但他是敖炽，所以以上任何一种苦头都不会落到他身上。”
寥寥几句，敖炽愣住，我也愣住。
虽然玳洲城的往事从未被遗忘分毫，时至今日我们也会时不时提起，而我总想到的，是玳洲城当时的惨状，是子淼治水时的种种，是我于断湖之上初见敖炽时的惊惧，所有思绪之中竟从无一分是拿来深思为何犯下如此大错，敖炽却从未被责难，虽说他本性非恶，断湖之祸也是无心之过，但死伤无数确是事实，如老太太所言，这等过错不上吞妖台也定要被罚入休恶山中吃尽苦头才是，然而，天界与龙族仿佛都不知晓一般，过去便过去了。再回想当初，我尚是浮珑山巅“神树”之时，“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人也不算少，与子淼初见时，他见我不惜生灵肆意妄为，警告之中分明有过一句“拿你是迟早的事。”，而我好端端地活下来，没有被任何人“拿走”，想来也是子淼替我隐瞒周旋，要我知错能改，将功补过。还有那多年不被提起的，曾给我们惹下大麻烦的敖烁，犹记得当年他在我面前亲口说过，在他还不是阿努比斯只是一缕游魂时，曾在浮珑山上暗地里替我解决了不少要找我算账的存在。虽已真假难辨，但归根结底，我始终是从他人的庇护中得了益处。
这么多年，无论我们口中说得多么轻松，我与敖炽却从没有为各自的年少莽撞开脱过，当年之祸，错了便是错了，我们救过无数性命是事实，但那些因我们而死的人也是事实，或许是年月已过去太久，无人追究，所以连我们自己竟也忽略了安然脱身的原因。
“你都知道些什么！”敖炽本能地伸手去抓老太太的衣领，却忘了自己此刻的窘境，拳头攥得再紧，也动不得她分毫。
她耸耸肩：“我知道的不多，不过是听说玳洲城城毁人亡始终是惊动了天界，随后，鲜少入天界的东海龙王秘密求见天帝，随行的还有当时的四方水君，再随后，风调雨顺，天地祥和。”
“编！继续编！”敖炽恨不能一巴掌扇到她嘴上，“那时我与老家伙关系恶劣得很，他恨不得绑了我亲手打死。对他而言，东海龙族的荣耀与体面才是一等一重要的事，怎么可能为我低头去求天帝。再说，一龙做事一龙当，虽然并无伤人性命之心，但澡是我洗的，湖是我毁的，我虽然霸道顽劣，却也做了最坏打算，不过是天帝老头子派人来抓我，我肯定是不会束手就擒，他们有本事降伏了我，之后无论怎样收拾，哪怕押我上吞妖台，我都认。但若打不过我，莫说收拾我，连他们天界自己的脸面也保不住。那时我等了好些日子，都不见有谁来找麻烦，可见天界那帮老东西本就不愿意因为一个玳洲城跟整个东海龙族结下梁子。”
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
如此久远的往事，从一个与我们敌对的陌生人口里说出来，本来一个字都不该相信，可是当她连子淼都搬出来时，我本来就不安稳的心不禁又往更低的地方沉了一截，脑中居然还浮出了东海龙王与子淼同往天帝殿的身影，看到他们义无反顾地越过巨大的殿门，消失在缭绕的烟气之中……有那么一瞬间，我竟信了有这一段“插曲”，只是若真有此事，那龙王与子淼究竟对天帝说了什么，才保得敖炽平安？哀求还是威胁？还是……交易？
心实在静不下来，一团乱麻捋不开，这老太太的厉害之处，原来并不止当影后骗得敖炽神身相离，还能以只言片语乱人心思……突然间，我觉得与她的相遇不是偶然，不是我们运气差，而是缘分太深，注定相见。
这感觉，随着她投向我们的每一个从容不迫的眼神，变得越发强烈。
“你如此分析，不更证明了我说的话么。”她笑看着敖炽，“若你不是龙王之后，若你背后不是整个四海龙族，若你不是足够强悍，这平安无事的好处又怎能落到你身上。”
敖炽冷笑：“你还是不明白我说的话。”
她不解：“我以为我已经很明白了。”
“你以为我在为这‘好处’庆幸么？你以为我不喜欢天界里那帮老家伙的原因，仅仅是我身为东海龙王继承人的优越感跟我心高气傲的坏脾气？”敖炽一脸看不起她的样子，“那你才真是小看我了。当年他们若真能为了玳洲城的百姓，不论中途遇到任何阻挠，哪怕是我爷爷的求情或是来自四海龙族的压力，都不为所动，无论如何也要拿我受罚以正天威，我反而要敬重他们几分了，我虽说会反抗，但没有负隅顽抗死不悔改的意思，不过是我这个家伙呀，从小到大要面子，你们天界说抓就抓了，我身为龙王后裔，连屁都不放一个，未免窝囊了。”说到这儿，他不禁从鼻子里嗤笑出来，“可是，天界始终没对我动手。白白失了一个让我尊敬他们的机会。”
老太太听罢，也是轮到她微微一怔了。
知道敖炽的人，都说他骄横跋扈，狂妄自大，这看法倒也不算错，只是得离他很近的人才能看到，东海孽龙的狂妄，恐怕是他身上最难能可贵的品性，有了这般不沾邪祟的狂妄，他方能行事光明磊落，遇困百折不挠，于千百年岁月里，与我不离不弃，笑傲江湖。
我垂眼一笑，对老太太道：“你看见了，阴阳怪气，话里有话，在我们夫妇面前，都是多余。今天既狭路相逢，我们打也打过了，你诡计也得逞了，天也亮了，折腾一夜也累了，倒不如心平气和坐下来，喝杯茶，叙叙旧，如果你真是来自玳洲城的故人的话。”
“坐下来，我这个样子怎么坐！”敖炽愤怒地瞪我一眼，又飘到他的身体前左看右看，越看越生气，转身指着老太太的脸，怒道，“说了一百次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你，你到底是哪里钻出来的老东西！”
老太太迎着他暴怒的视线，居然苦笑了一下：“你还记不记得三尾呀，敖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