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茶寮,这场雨还没下来。
江九娘差点把他的耳朵拧掉了,一边责怪他两年都不回来,一边高高兴兴地给他做了满桌佳肴。两人跟从前一样你骂我我骂你,把久别重逢的喜悦都放在只有他们两个能消受的亲呢方式里。
于敖炽而言,玳洲城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意义,他最亲的亲人在这里,虽然她是个唠叨又粗鲁的死老太婆,但只要吃上她煮的饭菜,便觉得人界也有了自己的归处,于是,哪怕玩得再远再疯,哪怕自己总是孤身一个,也没有片刻漂泊流离的失落。
“老规矩,都吃完,一点不能剩。我去把茶碗洗了,最近生意太好了。”她刚起身,另外一桌客人便在喊她添茶加菜。
敖炽顺口问道:“那家伙没来帮你?”
“三尾?”她笑道,“最近一年来得少了,他也忙呢。”
“他能忙个什么?不就在牡丹园演皮影?”
“人家快成亲了呀!”她喜气洋洋道,仿佛那个要成婚的人是她的儿子。
“成亲?”他不禁笑出来,“哪个倒霉姑娘看上这弱不禁风的家伙了?该不是他的观众吧?”
“你就是嘴巴坏!”她打他一下,“那姑娘我是见过的,叫栀子,栀子花那个栀子,清清秀秀的相貌,虽然不是大户人家出身,倒也知书达理,说父亲是江湖郎中,前年过世了,便由她继承衣钵,医术不说多高明吧,头疼脑热的小病还是能治的。不过三尾说她确实是他的观众,常来牡丹园捧场,一来二去便熟识了,又越发地谈得来,便两情相悦了吧。”
“他带人来见你?”敖炽一拍桌子,“怕是要你也出一份聘礼吧,好歹帮你洗了那么久的碗。”
“呸!他带不带人来见我又如何,但凡跟我说他要成亲,我会亏待了他?作为男方这边的长辈,出一份聘礼也应该。”她又想掐他的耳朵,“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句好听话没有。”
“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有什么好听话可说。”敖炽低头喝汤,又道,“再说,聘礼也该是他那老猫师父备给他。”
江九娘叹气:“他那师父去年便没了。”
“没了?”他愣了一下,“那老猫虽然年纪大又没练出什么本事,但再活个几百年应该不成问题的。”
“天晓得是不是命数尽了,三尾说他师父那晚出去喝酒回来,迷迷糊糊掉进了他家附近的井里,捞出来时已经是一只死猫了。那阵子他可伤心了,好久都不去牡丹园里表演,亏得栀子从旁安慰陪伴,才恢复过来。之后他便很少再去牡丹园了,毕竟师父没了,找人合作表演也不是那么容易,索性收了卖艺的心,跟栀子一同悬壶济世去了。”她感慨道,“都道妖怪厉害,有百般本事,其实不也跟人一样分强弱,天生微弱修为又浅的,怕还不如人哪。”
敖炽想了想,不以为然道:“他只通易形之能,又不识药理,悬什么壶济什么世,胡闹。”
“这我便没有细问了,本来这事之后他也很少再来茶寮,估计是替栀子打打下手吧,将来成亲之后妇唱夫随,也不赖。总归是成了家。”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指责起来,“你以为都像你么,天天外头疯玩,什么时候你也带个姑娘回来给我瞧瞧!”
“想看姑娘还不容易!”他一脸坏笑,“春花、秋月、小翠、白莲……说吧,想我带哪个姑娘回来!”
“你就气我吧,哪天把我气死了,你就没有表姑婆了!”
“那些姑娘真的很仰慕我!”
“去去去!”
另一桌的客人又在催,江九娘赶忙应了,又狠狠瞪他一眼:“这次回来可不许再跑了,回头我带你去见见三尾,那孩子很是记挂你。”
他不置可否,埋头吃饭。
翌日傍晚,江九娘提早结束生意,果真拽着他往玳洲城中去了,沿途还逼着他买了好些吃的用的当作见面礼。
该下的暴雨还是没下,感觉任何时候的天空都是个憋了一肚子坏水不知几时才要作恶的妖怪,好在今日没起风,城中百姓来往还算顺利,就是闷热难耐,暮色已至都不解暑气。
走了半天,江九娘才终于找到了地方,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散着略见破旧的民居。
三尾的住处在巷子末尾,江九娘叩了几下门,很快便有人来开。
“江姑姑来了?啊?敖大哥!”三尾一下子跳出来,惊喜到两只手都不知往哪里放,眼睛还忍不住红了,“好几年不见你了!可还安好?”
敖炽见他还是老样子,跟个扭扭捏捏的姑娘似的,既然都选了做男子,这么久都学不会男子汉该有的硬气,实在是不能高看他一眼,心头一烦,直接把礼物怼到他面前:“拿去!”
“他哪会不安好,玩得姓甚名谁都忘记了。”江九娘见他这态度,替他打圆场时还不忘偷偷在背后掐他一把。
“那是那是,敖大哥是有大本事的人物,自然把自己照顾得妥妥贴贴。”三尾抱着一大堆礼物,费力地朝后退一步,“快请进屋坐坐。”
“好好。”江九娘笑应着,然后扯着不情不愿的敖炽进了门。
屋子里陈设简单,打扫得还算干净,墙壁上挂着一把老旧的胡琴,也抹得一尘不染,角落里摆放着一口大衣箱,上了锁。另一头的桌子上摆满了还来不及收起来的各种药草,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奇怪的味道。
三尾倒了茶出来,见敖炽的目光在胡琴与衣箱之间来回,说:“我不会拉琴,师父留下的琴只能作个念想。衣箱里是皮影戏的各种家什,想来以后也是用不到了。”
江九娘指着那些药草道:“你在制药?栀子呢?怎的不见她,你么不是搬到一起住了么?”
“栀子出诊去了。”他忙过去把药草收拾起来,“我正在学,味道不好闻吧,我马上收起来。”
角落柜子上堆放的红布红烛映入敖炽眼帘,他朝那边努努嘴:“你们要成亲了?”
三尾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道:“日子定在下月初二。”
“那没几天了呀。”江九娘一拍手,高兴地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没有没有!”他赶紧摆手,“我跟栀子都是不拘小节的人,成亲这事,拜个天地便是。只是……”他犹豫片刻,鼓足勇气道,“只是不知届时能不能请江姑姑跟敖大哥来观礼,毕竟我跟栀子都无家人了,敖大哥救过我性命,江姑姑教过我本事,以父母亲人之礼待之,不知算不算冒犯。”
“当然冒犯啊!”敖炽脱口而出,“我跟你又不是亲戚,再说我叫她姑婆,你叫她姑姑,占我便宜呢?”
三尾顿时慌了手脚,赶忙解释:“不是这样,江姑姑本就年轻,实在喊不出姑婆,我当时也没有想那么多,我……”
“咳,你别理他,他跟你打趣儿呢。”江九娘踢了敖炽一脚,笑道,“我们肯定到的。”
“真的?!”三尾喜形于色。
正说着,有人自门外而入。
年轻轻的姑娘,十六七岁顶天了,黑发如云,不施脂粉,娇小的身躯裹在一身半新不旧的土色裙衫里,虽无太多姿色可言,但模样尚算乖巧精神,与那个弱弱的三尾站在一起,倒算般配。
“栀子,这便是我常跟你说起的敖大哥!”三尾赶紧拉了栀子来拜见。
一见敖炽,栀子不由得眼睛一亮,忙跪下行大礼:“多谢敖大哥救命之恩!”
敖炽盯着跪伏在地的女子,嘴角牵出一抹旁人都未留意的冷笑。
“你便是要嫁他的女子啊,可想好了?这家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遇到歹人也是打不过的。”敖炽十分不客气,令到三尾跟江九娘都十分尴尬。
栀子倒是从容,抬头,坚定道:“我与阿尾情投意合,绝无二心,前路再艰难,我二人也当携手过难关。”
“好,有气魄。”敖炽难得地拍了拍手,“起来吧,别跪了,我又不是你们庙里的菩萨。”
三尾赶紧将栀子扶起来,她又对敖炽跟江九娘道:“下月初二,我与阿尾成亲,不知两位可否来吃一杯喜酒?”
“来啊,肯定来。”敖炽干脆地回答。
江九娘万没想到自己的话居然被他抢了,更没想到这个自命不凡目空一切的侄孙会这么爽快地答应来喝一个他并不太看得上眼的妖怪的喜酒。
“那就这么说定了,初二见。”敖炽起身便走。
“敖大哥!吃了晚饭再走吧!”三尾赶紧挽留。
敖炽仿佛没听见,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门。
“行了,别理他,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吃饭休息,我们就先走了。”江九娘边走边说,“有事的话别不好意思,来茶寮找我便是。”
二人见留不住,只好恭恭敬敬将她送出门口。
“吃饭吧,今天我买了很新鲜的鱼。”三尾回头,牵起栀子的手,“袁公子的病如何了?”
栀子摇摇头,旋即又顽皮地点了点他的鼻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次又要劳烦相公你出马了。”
“好。”
两人携手回屋,不多时,厨房便飘出诱人的香气。
怎么看,都是一对平凡幸福的小夫妻。
天早已黑尽,隐隐有闪电雷声。
街头行人稀少,能回家的都回去了。
江九娘时不时抬头看天,有些心事重重。
“你脸色不太好看。”敖炽看在眼里,“怎么,怕下雨没生意?”
她回过神来,自信道:“就算下刀子,照样有人来光顾,谁让你姑婆的厨艺精湛。”
“嗯。也就只剩下厨艺了……”他嘀咕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敖炽转头看她,“你跟三尾说了我们的身份?”
“没有。来人界不就图个清静,怎可能随便透露身份。”她如是道,“三尾只知我们跟他一样并非人类。以他的修为,根本看不穿我们的真身,虽然也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但都得不到答案。只怕他真以为我们是千年道行的老狐狸呢。”
“那就好。”敖炽满意地点点头。
她狐疑地问:“你素来不关心三尾的事,怎的今天很是不同?”
“天气热又老不下雨,我烦嘛。”他振振有词。
好吧,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当他确实是热昏头了吧。
他真的热昏头了么,应该是没有的,起码刚才他清清楚楚看见有一只花猫一直跟在栀子身边,且那只猫还瞎了一只眼。
这杯喜酒,是喝定了。
头顶的雷声越发响亮,不知这场暴雨几时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