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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下)裟椤敖炽 正文 第三十六章 断湖(2)

    不多时,门开了,一身喜服的三尾大约是应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看着确实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好气色。

    他用近乎惊喜的语气道:“江姑姑敖大哥,你们果真来了!”

    “不但人来了,礼也没少带。”敖炽走前一步,抬起琳琅满目的双手,“锅碗瓢盆一件不少,连城里售价最贵的豪华龙凤喜烛都给你们备上了。”

    “两位太客气了,快请进!”一身新娘装扮的栀子前后脚地跟了出来,又对三尾嗔怪道,“瞧着敖大哥拿了这么多东西也不帮忙接一下!”

    “是是是,是我失礼了。”三尾赶紧过来帮敖炽减轻负担。

    敖炽也不客气,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塞给三尾:“拿好了啊,你江姑姑可是把她整个家当都搬出来送你了,我看你们未来一年都不用买东西了。”

    几乎被礼物埋住的三尾艰难地探出头来:“江姑姑你真太客气了,赶紧进屋吧。”

    院子里也算是精心布置过了,除了打扫得分外干净,该归置的杂物都归置得整整齐齐之外,院子里的树上还特意挂上了彩纸糊成的各种形状的纸灯,方的圆的,兔子猴子小鸟,热闹非凡的样子。

    拜天地用的台案也备好了,就放在院子正中,遗憾天气太差,不然一轮明月正对新人岂不更是花好月圆之景。月亮没有也就罢了,怨天,可整个院子里除了他们,别的宾客一个没有,纵然不肯大宴宾客,但好歹也是度日于市井,三两朋友总该有几个的,成亲的大日子人丁稀少成这样,也着实有些败兴。

    江九娘环顾四周,也觉得有些不妥,问:“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我们只邀请了江姑姑跟敖大哥两位。”栀子笑吟吟地回答,“我与阿尾不过想做一对平凡的布衣夫妻,高朋满座绝不是我们的生活,纵然是婚礼,我们也打算一切从简,只要有天地为证,有我夫妻同心,加上还有您二位恩人观礼,可称圆满。”

    江九娘赞许地拉起栀子的手:“好姑娘,能有这般的心念,想来三尾是没有看错人。”

    “江姑姑过奖了,我与阿尾能于千万人之中相识相爱,也是我至大的福气。”栀子很不好意思,涂了胭脂的脸在柔和的光线里更见嫣红,“我出身苦微,无所依傍,亦无倾城之貌,除了略通医理之外别无长处,身上除了药味便是药味,十分不讨喜欢,遇到阿尾前,从不敢奢望男女之情。许是上天怜见,终究是把阿尾带到面前。只怕我此生再找不到如他这般对我悉心呵护千依百顺的人了。”

    江九娘听得心疼,拍拍她的手道:“不高兴的事儿都过去了,以后你们会过得很好。三尾这孩子脾气特别好,知道疼人,就是胆子小点,遇事不是太能拿定主意,你得多费心照看。”

    “我会的。多谢江姑姑这日子对他的照顾,以后就交给我吧。”

    “好好!”

    对那头两个女人彼此的殷切嘱咐与承诺,敖炽像是没听见,他就真跟个来观礼的闲人宾客一般,站在院子里东看西看,到底是医者之家,院子里的晒架上摆满各色药草,浓郁的味道透过鼻子直钻人心,那一墙之隔的花草之香酒肉之味,竟没有一丝能突破进来。

    放好东西出来的三尾见栀子跟江九娘谈得投机,心下也十分喜悦,竟也有一种儿媳妇得到婆婆认可的释然,“家”跟“家人”这两个概念,也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显现。

    他用江九娘送的龙凤烛换掉台案上他们原本备下的廉价货,又将烛台仔细摆正,端详了好一阵子确认没问题后,便快步走到敖炽面前,抱歉道:“今日一切从简,水酒菜肴都寒酸,知道敖大哥身份贵重,希望你不要介意才是。”

    敖炽朝他勾勾手指头:“过来。”

    他赶紧凑上去。

    敖炽埋头,对他附耳道:“你娘子知道你是妖怪?”

    “我当敖大哥要问什么……”他松了口气,点点头,“从一开始便没有瞒她,师父出事之后,我不知所措,整日里浑浑度日,若非栀子在旁陪伴,只怕我这样弱小的家伙早晚也会因为心力交瘁而死。她对我真心以待,我自然也不能隐瞒她分毫,既打算长久在一起,更要清楚明白,若她知道真相后选择离开,我不怪她,她若不弃,我今生便只许她一人,再无二心。”

    敖炽笑笑:“她不怕?”

    三尾摇头:“栀子自小随父亲流浪行医,与闺阁小姐们自是不同,也算行走四方,见闻过不少奇人异事,对一个活生生的妖怪的出现,她难免吃惊,但并不害怕,只说她最在意的不是妖怪与人类的身份,而是对方是否真正将她视为一生中最重要的存在,以她的悲喜为悲喜,以她的好恶为好恶。”

    闻言,敖炽只“哦”了一声,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这么说,你这辈子是非她不可了?”

    “非她不可。”三尾坚定地回答,随即又长长地吐了口气,坦白地说,“我没有江姑姑一个人也可过得自在逍遥的性子,更没有敖大哥你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与气魄,我就是个披着妖怪外皮的普通人类罢了,纵然有江姑姑悉心教授,奈何资质平庸成不了大气候,也不敢奢望有大气候,此生唯求与栀子琴瑟和鸣,平安度日。”

    这应该是他的心里话了。

    敖炽嘴角微扬:“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跟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样的没本事没出息。”

    也许是早习惯了敖炽说话的方式,他倒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着说:“我没出息不打紧,只要世上有敖大哥这般的人物在,一切便坏不到哪里去的。”

    是么,我在,一切便坏不到哪里去?

    可你不知道的是,站在你面前的不光是东海的龙,还是东海的孽龙。

    “废话太多了。”敖炽朝台案那头努努嘴,“还不打算拜天地?”

    “要的要的。”三尾赶紧走过去,边走边指着台案一侧的两张木椅说,“敖大哥你往这边坐,这是专门给你跟江姑姑安的位置。”

    看这架势,三尾是铁了心要将他俩放到再生父母的位置,敖炽的视线在那两张椅子上停了好一会儿,没挪步子。

    “敖大哥过来啊,椅子是我家最好的两把,虽也不值钱,但擦得很干净。”三尾又招呼他,顺便又拿自己的袖子往椅子上蹭了几下,生怕沾染灰尘怠慢贵人,一旁栀子也十分懂事地扶了江九娘的手请她坐下。

    敖炽走上去,赶在江九娘入座前半开玩笑道:“这位置可是留给父母双亲的,你得想好了,这一坐下去,你虽不是他们的父母,余生也逃不过这份责任了。”

    三尾赶紧摆手:“敖大哥言重,能得你们二位为我们的亲事做个见证,已是我与栀子莫大的惊喜,今后我二人不论富贵贫贱是安是危,都是断不敢叨扰的。”

    “是的是的,敖大哥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担忧。今日这位置只为表达我夫妻二人对你们大恩大德的感谢,绝无其他奢望。”栀子也赶紧解释,生怕他们误会。

    江九娘笑道:“你们莫听他胡说,不过是同你们玩笑呢。我虽无福气得一对儿女,但既然吃了这杯喜酒,你们今后若有什么难处,只要我能帮手,大可以来找我。毕竟能有这段缘分,也不要浪费了才是。”说罢,她瞪了敖炽一眼,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敖炽笑出来,打量着她:“你现在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女了,不但为自己的日子忙得团团转,连别人的日子都要揽过来。”

    “坐下吧,怎的今天废话特别多。”江九娘拍拍旁边的椅子,“再耽搁下去,仔细误了新人的吉时!”

    敖炽耸耸肩,终于肯落座。

    “为人父母者,唯愿儿女余生平安喜乐,不入歧途。”敖炽微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三尾,“虽不是父母但坐了父母的位置,今日也必不亏待你。”

    三尾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连连拱手道谢。

    “那么你们几时才拜堂?”敖炽打了个呵欠,“错过了吉时,我旁边的老太婆又要唠叨不停了。”

    三尾看了看栀子,栀子立刻道:“这就开始吧,我们倒是不知吉时是几时,只要两位到场,任何时候都是吉时。

    “真会说话。”敖炽啧啧称赞,又碰了碰江九娘,“对吧?”

    “这里每个人都比你会说话。”她把他的手打回去,“一会儿拜天地时,你可千万别再张嘴!”

    “好听的不见得是好话,难听的也未必是坏话。”

    “你还多嘴,该把你的嘴缝起来!”

    “我怕你没那么硬的针。”

    “你想气死我?!”

    “气不死的。”

    “……”

    说话间,一对新人已收拾妥当从里屋走出来,三尾的头上端端正正戴了新郎官的帽子,衣裳也整理得一条多余的褶皱都没有,被他紧紧牵着手的栀子也盖上了红头巾,袅袅娜娜地跟着他走过来。

    花好月圆是赶不上了,幸而此刻的温度应该是一天里最舒适的,微风有凉意,卷来的虽是药草味,但也别有一番不从俗的趣味。

    两人小心翼翼走到台案前,一对龙凤烛烧得正旺,案上的瓜果糕饼散着新鲜甜美的气息,他们站定,跪下,只听三尾用他此生最大最理直气壮的声音喊道:“一拜天地!”

    江九娘看得高兴,不禁轻轻拍手:“总算喜结连理,真好。”

    敖炽又打了个呵欠。

    “二拜高堂!”三尾刚喊出口,又觉得不妥,改口道,“二拜恩人!”

    两人先对着江九娘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三尾又斟了两杯清茶,递给栀子一杯,再先后将茶奉到江九娘面前。江九娘忙接了茶水,各饮一口后又从身上摸出一个精巧细致的玉镯子戴到栀子腕上:“这是江姑姑给你的贺礼,你平日里素面素服惯了,添个镯子倒也合适,好好收着,不要推辞。”

    二人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敖炽笑笑,一句话不讲。

    拜过江九娘,二人又转向敖炽,也是磕头奉茶,十分隆重。

    “我这儿可没有玉镯子送你们。”敖炽起身,伸手扶住三尾跟栀子的胳膊,笑,“就祝你们余生平安吧。”

    “敖大哥太客气了,有你这句祝福,胜过金玉万千。”三尾诚恳道。

    “行了,起来吧。”敖炽嘴角一扬。

    二人刚起身,一阵疯狂的敲门声传来,伴着一阵高过一阵的嘶吼:“救命啊!救命啊!栀子大夫救命啊!”

    声音实在太过急切凄厉,众人皆吃了一惊,栀子不得不将盖头掀开,柳眉紧锁:“谁人在外头?”

    正拜堂呢,又到夜深之时,怎有人挑这时候来煞风景。

    “我去看看。”三尾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自己一路小跑往院门而去。

    幸好他跑慢了几步,本就算不得结实的院门竟在他眼前四分五裂地飞出来,差点砸到他的脸,随之冲进来的一个彪形大汉,火急火燎地抓住他使劲摇:“栀子大夫呢?我娘子突然不行了!不行了!等她救命啊!”

    三尾被他摇得头晕,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认出来者是谁:“马大叔?!你莫急,有话慢慢说!”

    “还慢!再慢就出人命了!”被称作马大叔的男人焦躁地搜索,视线很快锁定了栀子,眼神骤然亮起来,立刻甩开三尾朝栀子这边冲过来,不由分说抓住她的胳膊便往外拖:“快快,栀子大夫快随我救命去!”可怜这么个大老爷们儿,居然急得要哭出来。

    除了敖炽十分淡定之外,连江九娘都急起来,一把拉住这位马大叔:“这位先生又是何人?可知今日是栀子成亲的大日子,你这么闯进来实在失礼得很!”

    “你知道个屁!我娘子都要没命了,还成哪门子亲!”马大叔气极,才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眼里几乎喷出火来,但凡谁敢再阻挠,只怕杀人的心都有了。

    三尾见他要跟人拼命的样子,也是有些胆怯,一时间又拿不出什么好法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结巴着说:“这这……马大叔你莫着急,我们……”

    “莫再多说,我随马大叔走一趟便是。”栀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临阵不乱的样子倒强过许多女子,说罢又对江九娘抱歉道,“事出突然,江姑姑莫见怪,我去去就回。”

    “不可!”江九娘皱眉,“这人来得突然,又值夜深之时,你一个人去我们怎能放心。”她扭头对敖炽道:“你跟三尾一道,陪栀子去诊病。”

    敖炽一脸不高兴:“关我何事,让三尾去不就够了。忙了一天我也很累呢。”

    “去!”江九娘干脆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又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三尾那点本事,若遇到个发疯的家伙,你当他是能救自己还是救别人!”

    敖炽无奈:“行行行,反正都这会儿了,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起去吧。”

    话音未落,眼见着栀子已经被马大叔拖出了门,后头跟着手忙脚乱的三尾。

    江九娘一跺脚:“咳,这算个什么,大喜之日偏来这么一遭,俩孩子真不该那么随意,日子总还是要挑一挑的呀。快跟上跟上!”

    “你当天下间不能白头到老的夫妻都是成婚时没挑好日子么……”敖炽相当不屑她的说法。

    “还多嘴!人都不见了!”江九娘急吼吼地追出去。

    敖炽冲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又环顾一番,突然安静下来的院落里,只有那对龙凤烛还在坚持燃烧,跳跃不止的火苗努力维持最后一点热闹。

    此刻的他再不见之前困倦无聊的神情,眼神突然与此刻的天空统一了颜色,阴晴不明,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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