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啦?怎能把三尾推……”江九娘话未说完,只觉头顶脸庞皆是一凉,似有瓢泼大雨兜头而下,猛一张眼,只见一只茶杯正悬在半空,后头是敖炽懒洋洋的脸:“半杯茶够不够?不够我把剩下的一半也泼了?”
江九娘愣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坐到地上,身子紧靠着敖炽,而栀子与三尾则躺在地上,敖炽刚刚松开自己分别抓住他俩的双手,四周哪里又有什么暗淡的房间与躺着诡异女人的床榻,分明还是三尾家的院子,树上的纸灯还透着五颜六色的光,台案上的龙凤烛甚至只烧到了一半,空气里还是夏夜里的微凉与各种药草混合出的特别的气味,如果嗅觉足够灵敏,还能从这气味里找到一缕很不一样的甜香,虽然甜,但又沾染着一丁点海水般的咸味。
“这味道……”江九娘用力嗅了好几回,扭头看定敖炽,“是贝衔草?”
敖炽笑笑,打个响指,半空中的茶杯稳稳落到旁边的地上,剩下的半杯茶一滴都没洒出来。
“严格说你已经不算东海的龙了,但曾作为东海一份子的记性还是在的。”他看看还卧倒在地不曾苏醒的栀子跟三尾,不以为然道,“的确是贝衔草。太久不用,我都差点忘了身上还带着一点这个玩意儿。”
江九娘皱眉,看他的眼神要杀人:“你不是相当不屑这些伎俩么?我记得你曾斩钉截铁说我敖炽此生都不屑于逃脱之术,打得过打不过都要打。”
“我没有拿它逃跑啊。”他耸耸肩,“虽然当年东海里专门教授我们逃脱之术的老师的确说过,以贝衔草化粉燃之,可乱人心神,松懈意志,再辅以幻惑之术,可令中招者在短时间内以你意念为尊,陷入你设下的幻境中以假为真不得脱身,如此可趁机溜之大吉,但我真的一次都没用过,若非之前贝嬷嬷硬要把这东西塞到锦囊里逼我带在身上,这次还真是不好办。”
江九娘怒气不减:“我知道贝衔草的用法也知道要拿哪种幻惑之术与其匹配,我不知道的是你自己胡闹便罢了,居然连我都拖下水?方才的情景差点吓死我,我真以为你把三尾推下去摔死了!”说到这儿,她突然四下张望,视线最终落在那一对龙凤烛上,指着它们问:“你偷偷对它们动了手脚?”
“不然呢?”敖炽翻了个白眼,“这东西得烧起来才能发挥功效,我总不能在院子里生火做饭吧。”
“你……”她抬手要打他,却停在半空,“你早计划好了?”
敖炽笑而不语。
她放下手,看着那对差一点就结成的夫妻的家伙:“你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成亲?”
敖炽嘴角一扬,视线从三尾的脸上移到栀子脸上,像在打量一道并不好吃的菜,眼里是藏不住的嫌弃:“带你一起玩耍,不过是想免去我事后再同你解释一次的麻烦。”
她皱眉,回想片刻,问:“栀子并非人类?”
敖炽抬头夸张地嗅了嗅鼻子:“只有没本事又怕死的小妖怪,才会用满院子的药草味来掩盖自己的妖气。这法子对同样没本事的敌人来说算有用,但在我面前,简直是小儿伎俩。”
她沉默片刻,忽然有一点沮丧:“我竟连这样的能力都没有了……”
“可你拥有了碾压玳洲城所有厨师的能力。”敖炽淡淡道。
她笑出来,给了他一拳:“不用你安慰。”
“我可没那好心安慰你。”敖炽起身,俯视着还在昏迷不醒的他们,“你方才见到的,就是事实。”
她的脸色又低沉下来,仔细端详着栀子的脸:“她……夺人类精魄供自己修炼?”
敖炽冷笑:“说修炼都是高看了她,只能算觅食。虽不知她自何处而来,又因何机缘得到本不该她得到的好处,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她根本没有资格化为人形,所以为了维持现状,她不得不用所有低等小妖怪最常用也最容易见效的法子,便是直接以他人精魄为食。”
她听得心头一阵疼痛:“可他们不知这种法子也是最坏最容易适得其反的么?”她忍不住抬手打了栀子一下,像极了恨铁不成钢的老母亲:“怎的蠢成这样?不过多花点年月罢了,非要害人性命走捷径,你有多少运气能保自己一世无恶报?”
敖炽动了动嘴,但终是什么都没说,由得她用这种他觉得很傻的方式宣泄心头复杂的情绪,毕竟,曾经那么骄傲的一条龙,却打从心里将两只原本连直视她的资格都没有的小妖怪视为儿女,这种缘分委实得来不易,但是,失去倒是容易得很。
夜风将烛光吹得摇曳不止,眼见着其中一只挣扎了几下,还是熄了。
她叹了无数口气之后,心里才仿佛好过一丁点,又疑惑道:“你与栀子不过一面之缘,怎看出她背后所作所为?”
敖炽转身,指了指台案之上。
她顺着那方向看去,熄了一支的龙凤烛,一口没动过的瓜果糕点,绣了喜字与鸳鸯的红艳艳的台布,除此之外台案上再无他物。
“你让我看什么?”她不解。
“一只猫。”敖炽回答。
“猫?”她睁大了眼睛来来回回扫视了好几遍,连根猫毛都没看见。
“知道你看不见,所以才替你指出来。”敖炽用少有的耐心道,“一只独眼的老花猫,蹲在龙凤烛之间,嗯,现在它跳下来了,走到你旁边了,很仔细地看着栀子,眼神跟你刚才很像。”
她只能靠想象在空气里填充这只猫的样子,但很快便恍然大悟:“你说独眼老花猫?是三尾的师父?”
敖炽蹲在那只她根本看不见的老猫面前,说:“你还是小看了栀子,她不但对人类下手,连妖怪都没放过。老猫那天喝多了是事实,但它再醉也不至于把自己摔井里。”他抬手敲了敲栀子的脑袋,“这个家伙啊,对他们最初的接近,多半也是将他们一老一少看作食物的。毕竟老猫虽在年纪上是个老妖怪,但天资实在低,一把岁数也没修炼成有本事的大妖怪,基本不会对她构成威胁。至于三尾这个小的,就更好对付了。”
敖炽说的每个字都是一瓢冷水,泼得江九娘以为突然转了季节,她忽然苦笑出来:“也是了,若能以妖怪的精魂为食,一妖可抵十人百人,尤其猎物还毫无心机又无防范。”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奇怪道:“这么说,她本打算师徒二人都不放过?可为何……”不等敖炽回答,她自己已很快有了答案,但这个答案除了让她更失望之外,也没有别的用处了。她转头看向三尾,说:“她看中的,是他天生的变化之能。若我没有猜错,方才所见的马夫人,怀中所抱小儿,定是她心头最牵念最放不下且很大可能与她再无缘相见之人。人类虽是血肉之躯,看似不如神仙妖怪,但凭她如今的能力,要生生夺去一个强壮的大活人的精魄也是相当困难,所以她才以大夫之身份游走人间,只为尽可能多与病人接触,毕竟人类在病时最虚弱,得手的几率也最高。但是,人类精魄最不稳固最容易被剥离出来的时机,是一个人情绪最极端之时,大悲大喜尤是。若一人正在病中,心头又有一个求而不得的念想,那么只要满足了对方,对方必大喜过望,情绪激动,此时下手,可谓万无一失。三尾的变化之能,恰恰能成为她‘满足’他人的工具……”
“那小儿是马氏夫妇的独子,前年夏天去河边玩耍时不幸溺毙。马夫人思念太过,一病不起,马大叔又要照顾生意又要照顾病妻,日子也相当惨淡。直到今年遇到了栀子,她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心药,她或可一试。于是便如法炮制,跟她之前‘医治’过的好些人一样,让三尾成了马夫人的‘心药’。只是一面,马夫人便如你所见,只顾抱子痛哭,根本不知她抱住的,只是一道催命符。被强行剥离精魄的人类,加上本就体虚,活不过七天。之后栀子只需佯作诚恳地自责一番,马大叔也难以责怪,她自可全身而退。”敖炽淡淡道,“马夫人去世后,马大叔郁郁寡欢精神不济,神思越发混乱,严重时还会跑来找栀子去救他娘子。玳洲城里从此便少了个铁匠,多了个疯汉。”
她越听越是丧气,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老猫跟你说的?”
“它活了那么多年,虽一无是处,但好歹是保留了猫妖们天生的本事。”敖炽看着她身旁的空气,“若没这本事,它便跟那些倒霉鬼一样,顶着正常的死因不正常地死去。当然,还得遇到英明神武的我,它才有机会在彻底消失前沉冤得雪。”
她想了想,说:“你是说……猫怨?”
“不然你以为我看到的是什么?”敖炽白她一眼,“对这些玩意儿的了解,你应该比我更多。”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她自嘲地笑笑,“猫妖死时若心头有怨,死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气便化成猫形,与生前无二致,能留世三年,寻常人不得见,亲近者不得见,致其生怨者不得见,虽称猫怨,却并无害处,无非是死不瞑目,等一有缘人可诉苦求报仇罢了。我没记错吧?”
“我不是寻常人,跟它也不熟,更不是它怨恨的对象,所以活该我看见它,还得听它絮絮叨叨的一堆废话。”敖炽一脸吃了大亏的样子,“所以我总是很烦这些没出息的小妖怪,老爱给人添麻烦。”
“你不主动去跟它打听,它能奈你何。”她摸了摸三尾发凉的手,“口中总不屑这小妖怪的生死,刻意与其疏离,甚至鄙夷他对你的崇拜,结果背后做最多事的那个还是你。”她摇头叹气,“你呀,这脾性从小到大都不曾变过。”
“别。还不是你上赶着要当别人的老母亲,我是不想坏了你的心意。”他立刻否认,“何况我说过要送他一份大礼,我从不食言。”
“大礼……一场永远成不了的亲事?”
“是不再被当成个傻子的余生。”他纠正。
江九娘放下三尾的手,说:“是不是你的贝衔草下得太多,竟到现在还不清醒。”
“是他太差了,好歹是只妖怪,却连街头稍许强壮的普通人都不如。”他的目光掠过一动不动的三尾,投到同样没有动静的栀子身上,“甚至远不如他没过门的娘子。”
话音未落,两道白光突然自栀子手中而出,在夜色中凝成两道又细又利的线,飞速刺向敖炽的眉心与胸口,再看她,人已经漂浮于半空,脸上再没有半分温和从容,全身都褪了颜色,只留一片雪白,包括头发与脸孔,类似花瓣的纹路从她的半张脸孔下浮现出来,诡异地爬满整个左脸,此时的她已然破了人形,雪发飞散,红瞳如血,一腔怨怒几乎要从这具妖身之中撞出来。
敖炽身形一虚,轻松避开对方的攻击,再现身时他已在院中老树前,盯着两片狠狠扎进树干的栀子花瓣,啧啧道:“把这般大的力气花在正经修炼上,说不准你早都成仙了呢,哪至于在人间干这么些偷偷摸摸的勾当。”
栀子并不回应,只将双手一扬,白光如暴雨而出,非取敖炽性命不可。
“住手!”江九娘眼见她已露狂性,不禁大喊,“你不是他对手,就此打住!俯首认罪或可保住性命!”
栀子冷看她一眼,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
这次敖炽连躲闪都不屑,不过吸口气,以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密集的白光居然在离他的身体不足半尺的地方齐齐调转了方向,倒戈往栀子而去。
根本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在敖炽眼中这怕是连战斗都算不上,不过是大人在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
眼见情形不对,栀子想运起法力制止都来不及,化作线光的花瓣本是她的武器,却反过来要伤她的性命,并且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这才是比让她受伤更伤的耻辱。
她躲闪不及,大半花瓣扎进她的身体,她惨叫一声,自半空跌落下来,白色的血从伤口流出,没有血腥味,反而散发出浓郁至极的花香,仿佛有人将一万朵栀子花抛在了这里,江九娘送她的玉镯也惨遭不幸,碎成了一地碧绿的渣子。
敖炽慢慢朝她走去:“连血都还是白的,可见你真是低等小妖。且到此刻都还不学好,连我都想杀。”他简直被她的愚蠢逗笑了,“我看你煞费心机吸食他人精魄,倒不如把那时间拿来炖些补脑的汤药,说不定这样反而是条正路。”
傻子都感受到敖炽每走一步便多一分的杀气,当对方的额头上已经不可逆转地被他贴上“祸害”的标签时,他越是笑得轻巧,越是没有手下留情的可能。
栀子的心口因为疼痛与紧张剧烈起伏,眼见着敖炽步步逼近,她突然一把将三尾扯到怀中,五指尖甲直抵他的咽喉:“你再近一步,我死,他也不能独活。”
此言此行,江九娘心头最后的一丝牵挂怜悯终跟那只玉镯一般,碎成了渣。
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喜欢过三尾啊。
江九娘完全平静下来,不再开口说话,只起身退到敖炽身边,铁了心把一切结局交给敖炽,再不插手。
“他活不活我不管,反正你得死。”敖炽停下脚步,嘴角一抹邪笑,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随便那么一抛,而栀子连他的动作都没怎么看清,便觉右手一凉,且突然没了知觉,急忙低头,方见右手已齐着手腕断开,顺着三尾的身子掉落于地,在喷洒而出的白色的血液里化为一堆零碎的花瓣。
她又惊又痛,慌乱之中抛下三尾,自己转身一跃化成一团白光,直冲夜空逃命而去。
“还有力气跑,麻烦。”敖炽嘀咕一声,转眼也不见了身影。
一片狼籍的院子里只剩江九娘扶住还未醒转的三尾,以及一只他们谁都看不见的老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