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沮丧与一些失落像小丑一样在心里乱跳,我这才觉得自己筋疲力尽,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坐在地上,望着敖炽的身体喃喃:“它觉得没输,是因为它笃定你回不来。”
敖炽还看着三尾消失的地方,好像根本没听见我说的话,也并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心。
米良过来将敖炽的身体仔细查看一番,最后将视线聚在他手背的红点上,然后抓住他的手朝厨师摇了摇,说:“这小妖看似一般,还是有些手段,起码是真把敖炽的身体给封住了。”
厨师从地上捡起匕首,化光而藏,然后走过来看了看敖炽的身体,问我:“他神身分离多久了?”
“昨夜到现在。”我看着厨师的脸,同时迅速在心里盘算着有谁擅长解除这类封印。
厨师又看了看比之前更透明的敖炽,沉思不语。
我真怕他现在的表情,忙问:“还能撑多久?实在不行的话,随便找个活物先让他住着?这封印很难解开吗?”
“倒不是多么难,就是用的法子有些诡异,不是寻常封印,不对症下药的话,怕要花些时间。”米良开口道,又抬头看着厨师,“我来时见到路边有野猫,楼下还有人养了鹦鹉跟螃蟹,要不……”
野猫?鹦鹉?螃蟹?这是要把敖炽的神识装进去?虽然涉及生死大事,可只要一想到野猫跟鹦鹉甚至螃蟹的脑袋上长出敖炽的脸,再想到他那个连缺氧都不能面对的死要面子的性格,真要变了猫狗鹦鹉,余生怕要生不如死了……
“倒是不用这么麻烦。”厨师淡淡道,随即深吸一口气,不多时便从口中吐出一枚银光耀眼的珠子来,二话不说便塞进了敖炽嘴里。
“你……”米良见状,脸色大变,可厨师却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而此刻,回过神来的敖炽见厨师有此一举,本就难看的脸色简直跟见了鬼一样,冲到厨师身边,上下打量他,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这是做什么?你疯啦?”
厨师自是不搭理他的,只将一手覆在他的心口上,在他的操控下,一道银光在敖炽体内缓缓游走,每过一处,敖炽的身体就被染上一片银光,直到他整个人都被包裹起来时,我的眼睛已经无法直视这边,太亮啦,再多看一秒我怕是要瞎掉。
旁边的米良又是一声叹息。
虽然不敢直视,但我只觉得身周整个空间都被这片光带进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边界,没有声音,只有汹涌如海的力量。
时间在它面前变得没有意义,直到光线渐弱,我才慢慢试着睁开眼睛。
这时,那珠子刚从敖炽口中退出,与初见时相比,显然失了不少光华,厨师张口,珠子回归原位,又见他盘腿闭目似在调匀呼吸,可面容气色却跟那珠子一般失了光华,比来时憔悴了许多,整个脸上仿若涂了一层白灰。
米良赶忙又看了看敖炽的身体,喜道:“成了!”
闻言,我慌忙抓过敖炽的手,那微小却危险的红点果然消失了。
“傻小子,还愣着做什么!”米良冲着呆站一旁的敖炽喊道,“赶紧回来呀!”
敖炽这才缓过来,结巴着应了一句:“知……知道了!”
然后一切都变得异常简单,敖炽往自己的身体上一趟,不消片刻,一个完整无缺的敖炽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块大石终是落了地。
敖炽睁着眼在地上又躺了片刻,仿佛还不太相信自己已经回来了。
我用力拍了拍他的脸:“怎样了?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脸疼……”他总算有了表情,“身子好僵,快扶我一把!”
“你刚回来,身体僵硬是正常现象。”米良跟我一起将他扶起来,“以你的身板儿,顶多半个钟头就能恢复。”
敖炽无力地靠着我,勉强抬起头看着厨师:“你……怎么是你?”
“你们认识?他真是东海的亲戚?”我脱口而出。
米良听了,摇摇头道:“算啦,你都挂不住这人形了,别再瞒着孩子们了。”
厨师睁开演,低头看看自己,微微皱眉,旋即站起身,像掸灰尘一样在身上来回掸了几下,那厨师白灰般的脸便跟碎了的面具一样脱落下来,连着他的身躯也扑腾出白白的烟雾,待到一切散开时,眼前哪还有那面容平庸素不相识的厨师,如假包换的东海龙王,敖炽的爷爷,浆糊未知亲亲的曾祖父,就活生生站在我们面前,除了那一身厨师服不太符合他惯有的形象之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就是脸色有点苍白,嘴唇少了些血色。
“一见那匕首,我就猜到是东海的人,但没想到是你。”大概是“惊喜”来得太快,敖炽不但没机会表达出自己的错愕,还平白添了几分怒气,“你多少岁了?你不想活了?你拿龙珠替我冲破封印?你们一个两个的约好了是吧,为了我,一个不要手一个不要命!你们是太拿我当回事还是根本不拿我当回事?你们出事的话,我有好日子过?”
他说话都有点磕碰,内容好像也不是多么深刻高端,但我知道他真的生气了,大概最气的,还是他之前面对三尾时的无能为力,以及被迫以消耗亲人的安危来保自身平安的窝囊——至少他觉得那是窝囊。
“现在大家都没事,你就别愤怒了。”我这话说得有点违心,说是没事,那也只是我跟他没事,想当初敖炽龙珠有微损,就当了那么久的小肥龙,看似好笑实则严重,更遑论东海龙王是拿自己的龙珠硬去冲破一个暂时无解的封印,就算龙王年龄大本事高,可哪怕是我这个龙族之外的人,都知道龙珠的安危对于一条龙有多么重要。难怪米良说他都挂不住人形了……想来如果他不是东海龙王,只怕方才那一记狠招之后,连片龙鳞都剩不下了吧。亏得他底子厚,如此损伤也只是失了随意变化的能力,从这个角度看,或许也能算是“没事”吧……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他那个样子叫没事吗?”敖炽愤然抬起手指着他。
米良一笑:“咦,你手这么快就能动了。”
敖炽一转头,狠瞪着他:“还有你,你怎么会我们龙族的法术?”
“我……”米良尴尬地挠挠鼻子,笑笑,“这个……说来话长。”
“也别话长了,他虽然混账,但不是傻子。”龙王面无表情,“说我瞒着兔崽子,你自己又打算瞒到几时?”
“我不是还没暴露么。”米良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一脸怪他拖自己下水的不悦。
我的目光在两个老家伙之间跑来跑去,两人话虽没说得太明白,我却已经预感到今天的“惊喜”不止厨师变龙王这一个,回想一番,这个甘为虫帝副手,行事作风低调稳健的家伙,似乎也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敦厚老实,毕竟他从我们一到伦敦就假装大婶骗我们入局,整个过程自然而然全无破绽,而最可怕的是,当我们发现被骗之后,居然都没有将这个人跟左右一道贴上老狐狸的标签,依然下意识地觉得他只是尽忠职守,就算骗了我们也不该受到指责,至于对他的观感,还是走不出“老实忠厚”这样的设定。能让他人坚定于自己的认知相信他并不危险也足够老实,倒也是一项不小的本事,大智若愚大奸若忠等等成语已经迫不及待跳出来,我只等今天第二个“惊喜”砸过来了……
“不想暴露,我出招时你就别凑热闹。”龙王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这不是情况紧急,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么!”米良忙申辩道,“毕竟你岁数比我大不是。”
“你就是什么事都爱插一脚,放在人类里也就跟那些爱管闲事的三姑六婆没区别。”龙王冷眼道,“自家的地盘常年不归,替别人打杂倒是勤快得很。”
“喂喂,够了啊,当着小辈的面呢!”米良一脸委屈,不满地嘀咕,“帮你还帮错了似的……这么多年了也不改改臭脾气,总端个大佬的臭架子,见谁都要训两句。”
“你俩都闭嘴!”我跟敖炽被两人短暂的争执搞得有点头大,瞪着米良异口同声,“你究竟是谁?”
米良无奈,起身拍拍衣裳,又稍微理了一下头发,不过几个小动作,我们熟悉的米良的脸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白白净净,细眉凤眼,一双金瞳熠熠生光,面目虽不到一眼看去就俊美耀眼的程度,但这个人吧,就算穿着毫无款式的寻常衣衫,都不见丝毫土气,且自带一种会传染他人的奇怪幻觉,便是这个人无论走到哪里,身上都仿佛沐了一层清亮的月光,温柔不露锋芒,貌似一副跟谁都不着急不生气的好样子。尽管依然穿着米良的衣裳,可那个四平八稳处处周到,横看竖看都敦厚朴实的米良,怎么都不能再跟这个人产生丝毫联系,我认识的虫帝心腹,仿佛瞬间就从我的记忆里剔除了。
“圆月川???”敖炽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整个人从无力状态里一下子挣脱出来,直接从地上弹起来,见鬼一样瞪着他,可能这就是惊喜来得又多又快的好处吧,有助于刺激神经兼活络筋骨……
我的反应倒是没他那么大,可脑子也卡顿了片刻……圆月川这个名字虽不是特别熟悉,但好像也听敖炽提过几次,那不是……西海龙王么?!
“没规矩,好歹是你叔父之一,直呼我名字算怎么回事。”米良……不对……圆月川嗔怪着白他一眼,“小时候哪次见了我不是乖乖喊一声川叔叔,真是越大越不懂事!”
敖炽才没那个心思跟他攀旧情忆当年,只认定自己受了天大的愚弄,咬牙切齿道:“一个老家伙还不够,两个,你们还买一送一呢!一个骗我身染怪疾久治不愈,一个就常年神出鬼没踪影难觅……你们哪来的脸说我不懂事?一把年纪还乱来的不是你们自己吗!”
“我们来救你啊,这叫乱来?”圆月川委屈死了,扭头对龙王道,“你都不管教你亲亲的大孙子么?”
龙王转过身去:“能跑能跳了,就别在这儿蹲着了。”说罢便朝外头走去,谁都不想理睬的样子。
敖炽更气了,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我赶紧拉住他,生怕他刚神身合一脑子不清楚邪火上头冲出去跟老头子打一架。
“喂!”他没有冲上去,酝酿了半天却只是大吼一声。“老家伙你还走得动吗?你……你要不要人背你走啊!公主抱也行!”
我松了口气,嘴里骂着老家伙太乱来死了都活该,心里却是爷爷你没事你真的没事吧呜呜呜——看来从身体到心灵,敖炽都恢复得非常彻底了。
龙王头也不回道:“管好你自己,成天的丢人现眼!”
“真是亲生的……真像。”圆月川笑眯眯地转过头来,“走吧大侄子,帝君还在家等你们报平安呢。”
敖炽皱眉,指着他道:“回去再跟你这个老东西算账!”
走出房间,圆月川落后我们一步,转身默念几句咒语,一挥手,这间狼狈不堪的公寓瞬间恢复原样,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冲突。
“我就喜欢干净整洁的地方。”他冲我们眨眨眼,“哪怕只是障眼法。”
敖炽哼了一声,拉着我下了楼。
没想到跟堂堂两位龙王在一起,还是没有专车服务,我们还是得打个出租车回去……
龙王独自坐在副驾,又化成米良模样的圆月川与我们挤在后座,敖炽时不时往副驾位上偷看几眼,生怕老头子一个不舒服吐血晕过去,甚至突然连人形都保不住化回龙身把人家车给挤爆了……
“没事,养得回来。”圆月川看透了敖炽的心思,安慰道,“回头多弄点补品就是了。”
“少惹我生气,比多少补品都有用。”龙王冷哼一声。
“彼此彼此!”敖炽白眼翻上天。
圆月川支出身子对我笑道:“你夹在他们中间还能活下来,真是很顽强呢!”
“是啊,我才是最需要吃补品的那个。”我越过敖炽朝圆月川伸出手去,“也算是头回见面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川叔?”
他赶紧握住我的手:“我是敖炽的叔父,自然就是你的叔父。这些年月难为你了呀侄儿媳妇!说来这才算咱们的头一回见,等回去了叔一定给你补一份见面礼!”
“那怎么好意思!我喜欢金子……”
“是个爽快人,我喜欢,我倒是认识手艺不错的匠人,不知道你是喜欢金镯子还是金链子还是别的。”
“我特别不挑剔,都行!”
我们聊得热闹,前头的龙王从后视镜里甩了我们一记白眼。
挤在中间的敖炽则一把打开我们俩的手,对我愤愤道:“你跟这老骗子一见如故?就他前前后后干出来的那些事,你再相信他说的一个字你就是猪!”
“诶!越来越过分了啊!老骗子都出来了!当年你可是跟麻花糖一样死赖在我身边要我给你讲故事,撵都撵不走!你要说你媳妇是猪,那你就连猪都不如,草履虫!”圆月川孩子似的撇撇嘴,又对我道,“侄儿媳妇你且放心,我应承的事,从不失信。”
“说的就像我们东海缺你那点金子似的。”龙王望着车窗外,玻璃上映着他不屑的脸孔,“我们全族的脸,活生生就在你们两个身上丢了大半,一个为老不尊,一个少而桀骜,什么都记得住,唯独记不住自己的身份。”
“我哪有不尊了!我对你们每个人都那么好!”圆月川无辜道,“虽然你在我们四个里年纪最大,资历最高,但也不必把我跟你孙儿摆在一起教训吧?”
龙王又哼一声:“你的账,早晚回去跟你一笔一笔算清楚。小的那个也一样!”
“我……唔唔……”
敖炽还要反驳,被我直接捏住嘴巴:“你也够了,记吃不记打!刚刚才恢复,不知道少说几句养养神吗!”
他拉开我的手,不服气地嘀咕:“就知道说我!除了两个老东西,你也该骂。”
“什么?”我眼睛一瞪,“你给我大声点再说一遍!”
“说就说!”敖炽气鼓鼓地盯着我的脸,“跟着我这么多年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没数?怎么一着急就连智商都不要了呢?”
“你……咳咳咳……”我被他几句教训气得一口气不顺,捂着心口猛咳起来。
他顿时变了脸色,口气也立刻软下来,赶紧拍着我的背:“行了行了,我错了,我又乱说话……你别气了,一会儿又气出什么毛病来。”
我狠狠掐了他一把,他嗷一声叫出来。
圆月川暗自一笑,摇头道:“都说夫妻感情好的人不容易发脾气,我瞧着在你俩身上怎么就体现不出来呢,一个比一个炸。”
“你哪儿听来的狗屁理论,就你这样的老骗子,谁遇到都要火冒三丈,反正都要算账,回去以后我也好好跟你们算算!”敖炽的视线只要一沾到他就没有好脸色。
我心知到底是一家人,算账也不过是说说罢了,但这两位大佬从天而降所带来的震惊与各种疑问,回去之后还是要说说清楚的。
车子里总算恢复了平静,龙王闭目养神,后座上的我们都扭过头看着窗外。
越到午后天气越差,几滴细雨断断续续沾到车窗上,街面上一如既往地繁华而有序,只是间或有几辆救护车救火车急匆匆地开往不同的方向,不知是哪些地方又倒霉了。
我凑近车窗,仰头看了看天空,阴云厚重如迷雾,将一切试图窥探底细的目光拒于千里之外……若迷雾只是迷雾也就罢了,起码下面的人还能自由且安全的活着,就怕迷雾之后有怪兽,一朝突破而出,大开杀戒不留后路。
天气不好确实会影响心情吧,加上刚刚死里逃生的经历,我心里忍不住冒出奇怪的担忧。
越想越累,我转回头靠在敖炽肩上,骂归骂打归打,只要感觉到他的温度跟呼吸,我就能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他把脑袋靠过来,将我搂得更紧了些。
敖炽不说我也知道,嘴上的脾气越大,心头越是不安。
在座的所有人里,除了根本不知道自己今天载到了三条龙一棵树的司机正在轻松哼着歌,盘算着这一趟车能赚多少车费,其他人都各怀心事,佯作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