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一颗瓜子从敖炽的嘴巴里掉出来,落到桌子上,又跌到地上。
天帝与左右是最不诧异的两个,他们的沉默,仅仅来自于听完这段完整故事的沉重心情。
龙王们呆若木鸡,只有无藏青霜还有能力吐出一句“怎么可能……”。
九厥恨不得把手里的茶水浇到自己脑袋上让自己清醒一下,但他还是尽力让自己不要那么疯狂,死死盯着我:“每个字都是真的?”
缩在小板凳上的碗千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已经送到嘴里的花生连嚼都不敢嚼,硬是囫囵吞了下去。
最应该疯狂的敖炽,却只是俯身默默把掉在地上的瓜子捡起来,在手里笨拙地剥起来,却接连两次都把瓜子掉回地上,又捡起来,边剥边笑:“我老婆居然这么厉害……这个世界都是她的……万一我跟她离婚了,世界是不是一人一半儿呀?算夫妻共有财产吧?哈哈哈。”
咚!
敖炽脑袋上挨了重重一下,龙王一脸严肃道:“浑小子,胡说八道也不看看场合!”
“放肆也不看看对象!”一贯散漫的圆月川都变得拘谨起来,狠狠瞪他一眼。
所有人都有那么些失态,只有甲乙稳得像块石头,放在窗台上的茶早已没了热气。
其实,根本不需要我的肯定,他们也明白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实的过去。
如果我不是我,现在这一屋子的人不会有机会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喝茶了。
被我轻易化解的任何一个麻烦,对他们都是灭顶之灾。
一只寻常的树妖再厉害,也厉害不到这个程度。
我是让这个世界活过来的源头,只要我回来,我便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存在,没有人会是我的敌人。
除了我自己。
“我寻了您好多年……”左右艰难地开了口,“您的气息突然从世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我里里外外地找,上天入地,都没有结果。连西溟幽海的位置也随着您的消失而改变,连我都寻而不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一直记得您那时对我说的话,要我时刻观察这个世界的变化,我的族群越来越壮大,千万年来虫人们遍布地面,干的是买卖消息的事,却也因此没有一刻放松过对这个世界的关注,好在大部分时候都不坏,只是最近一百年来,世界以一种异常快的速度损坏着……”他看着我,眼眶又些红,“我不相信您真的消失了,您是比神还厉害的存在,您说过您喜欢这个世界,所以我总觉得有一天您一定会回来。”
“难为你找我那么久。”我抱歉地冲他笑笑,“是我大意了,万全没想到自己对自己的偷袭居然成功了。被抢走记忆的我,很容易被赐予另一重身份,它虽然不及我的本事大,但这件事是能做得到的。我与上官羚且算同病相怜吧,都像那个视频里的倒霉家伙一样,被蒙住眼睛拿钢笔当烙铁。他认定自己是普通人,我认定自己是一只寻常树妖,我们都在自己认定的身份里,活出了完全对应身份的未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笑,“现在想来,恍若梦一场。”
说罢,我回头对听得目瞪口呆的青童说了一声:“再去烧一壶热水来吧,大家的茶都凉了。”
“好……好……我马上去!”青童慌慌张张地跑进厨房。
“怎么能算梦呢……”敖炽仍然笑着剥瓜子,目光却不往我这里来,更像是自言自语,“我们遇见,吵架打架,你不吃不喝寻死,我逼你活下来……那么难那么难我们才在一起……结婚生子……你是真的,浆糊未知是真的,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真的。”他突然抬起头,一拳砸在茶几上,用了多年的无比厚实的它四分五裂,茶杯盘子瓜子跟着粉身碎骨,他在一堆狼藉前猛站起来,吼我:“你怎么能说这样的经历只是一场梦!!你是不是饿傻了?!”
房顶都差点被他的爆发力掀翻了。
“啊,我去厨房帮忙!”碗千岁赶紧一溜烟跑了,生怕敖炽的怒火误伤自己。
龙王与圆月川赶紧抓住敖炽的胳膊,防止他再做出任何疯狂的举动来,同时跟我说:“别同他计较,他才是傻了的那一个。”
我笑着摇摇头:“你们不必那么拘谨,我虽然回来了,可那并不代表老板娘就消失了,我是我,老板娘也是我。”我真诚地对龙王道,“我仍是您老的孙媳妇,是敖炽的妻子,是浆糊未知的妈妈。敖炽吼我,应该的,我一点不生气,这件事放在谁的身上,都很难平静,倒是你们突然放低自己,反而让我不舒服了。”
“他们不是怕你一个不高兴就把龙族清零了么。”无藏青霜还算坐得很稳,看来最初的诧异已经消化了不少,瞟了我一眼,“可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你我实力悬殊有多大,只要你对我龙族不利,我不要这条命也要与你斗到底。”
我笑:“放心,你的命会好好留下来的。你知道我不是龙族的敌人。”
无藏青霜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稍微平静下来的敖炽从两位龙王手里挣脱出来,上前用力抓住我的手:“别的我不理,我只认那个骂我丑八怪的家伙是我老婆,只认她!”
“你没认错啊,我一直在你面前。”我抽出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嗔怪道,“我此生就嫁过你一个,你想认别人当老婆都不行的。从前现在……”我本来还想说“以后”,却卡在这里。
以后,有以后?
“从前现在怎样?”敖炽不依不饶。
“从前现在……包括以后,你都不可能有认错老婆的机会。”我笑道,“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真的?”敖炽不太相信,“你如今……我意思是你出息了,你也愿意跟我一直一直在一起?”
“东海孽龙几时变得这么自卑了?”我哈哈一笑,“你要是这副模样,我可就不要你了。”我顿了顿,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此生与你相遇,结成夫妻,无怨无悔。”
他一愣,松了口气:“这我就放心了。”
“我不会不要你的,再说世上有哪个姑娘能忍受你的种种恶习。”我朝他做个鬼脸,“不只有我这样海纳百川的胸怀才能接纳你么。”
“好好好,今天你说什么我都不反驳。”
“你这样我不太习惯……”
“当着那么多人面呢,你五行缺骂是怎么的?”
“……”
其实,我知道他装得很辛苦……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今天我们仍然会跟从前的任何一次重逢一样,开开心心地迎来每一个明天。
我那么明白地说,我曾经在等两件可以让我对这个世界“放手”的东西。
彻底的放手……
而我还没有告诉他们,除了那把弓,我要等的第二件东西也早就出现了。
这时,一直在楼上玩耍的三个小家伙听到刚刚敖炽搞出来的动静,噔噔噔地跑下来,看着客厅里的一团狼藉,未知惊讶地问:“你们打架啦?”
“傻丫头,当然没有啦。”龙王一看到这小丫头,立刻一脸宠溺,上去把她抱起来,朝敖炽努努嘴,“你爸剥瓜子的力气太大了,把茶几弄坏了。”
“啊?”未知瞪大眼睛,“我还以为我爸只有在切西瓜的时候会把桌子砍坏呢,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茶几坏了又要花钱买!”
“你爸买不起吗!”敖炽气急败坏道,“好的不学就学你妈斤斤计较!”
未知朝他吐舌头。
所有的坏心情都被小丫头击退了。光是看到她表情丰富的脸,我的心就柔软得一塌糊涂。
“不用买新的吧。”浆糊一本正经地检查了一下现场,四下看看,视线锁定甲乙,喊道,“甲乙叔叔,你会修的对吧?以前家里有东西坏了,你都能修好的,对吧?你最能干最聪明了!”
甲乙才是大梦初醒的样子,也许也只有浆糊有这样的面子,可以得到他的回应。
他转过头看着浆糊,挤出一个难得的笑:“你也能修得好的,你也很能干,很聪明。”
“我?”浆糊撇撇嘴,“我可不会修茶几。”
“你以后会的。”甲乙说。
“回头我来试试吧。”五子棋拍拍浆糊的肩膀,“我以前无聊时也学过一些木工活儿的。”
“真的啊?”浆糊顿时来了精神,两个孩子热火朝天地聊开了。
“浆糊,你跟未知带五子棋去院子里逛逛吧,去家附近的超市夹娃娃或者吃东西也行。”我拿出一点钱塞给浆糊,“也让五子棋熟悉一下地形。”
“好!!”
两个小东西立刻拉起五子棋跑得无影无踪,像三只快乐的小猪。
我感叹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说:“要是你们永远不长大该多好。”说罢,我又转向甲乙,笑,“你说是不是,我的……长大的浆糊。”
敖炽差点摔在地上。
抱歉啊亲爱的,我知道现在再扔个炸弹给你你可能会受不了,但真相已经在面前,我必须让它走出来。
“你再说一遍?”敖炽盯着我的嘴唇,却生怕我给出他不愿意听到的答案,“你叫那个混球什么?”
我不回答他,只看着甲乙:“要不,你亲自来跟你爸说?”
敖炽的血管可能都要爆了……连龙王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惊诧地目光在甲乙与敖炽之间来回。
甲乙却不想过来,仿佛是粘在窗边的椅子上了一样,连看都不愿意往这边看一眼。
是不屑还是不敢,是大事未成的遗憾,还是埋藏已久的愧疚,不知他此刻的心境会复杂到怎样的程度。
“你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在雾海时我就明白了。”我走到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勉强挺直的背上,“你初来到我身边时,我对你便总有些异样的感觉,你总刻意表达出对我们的疏离,却又偷偷地亲近,看起来并不在意我们的安危,却又在最危险的时候尽力保护。所以即便你在最后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我内心仍旧抗拒承认你是我的敌人。之前我一直弄不明白对你的感觉为何会那般微妙,现在明白了,无论你切入我生活的方式多么荒谬,血脉亲情都不会断,哪怕它被你刻意弱化成一条弱不禁风的丝,你也无法令到它从我们之间消失。”我顿了顿,轻轻抚着他的背脊,“不要再伪装了,你已经够累了,看到你这样,我比谁都难过。”
他咬紧嘴唇,背脊微微颤抖着,要不要把已经被打得粉碎的面具彻底脱下,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怎么能是浆糊?!”缓过气来的敖炽直接从沙发上跳过来,落地时差点摔一跤,惊诧到凶恶的眼神几乎要把甲乙吞下去。
“也不止是浆糊。”我停在甲乙背上的手突然加重了力气,要从他身体里抓出什么似的,用力朝外一拽。
嘶!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我手下冒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一团比鸡蛋略大一圈的黑影从甲乙的身体里被我抓了出来,然后像一团即将融化的冰淇淋一样,在我的手中无奈地扭动。
甲乙脸色骤然煞白,身子一软,整个人仰倒下来,幸好敖炽一步上前挡住他,才让他继续安全地坐在椅子上。
才免了他脑袋撞地的苦头,敖炽立刻嫌弃地缩回手,自己骂了自己一句:“有病啊……救他干嘛?!”一边骂,一边又情不自禁地注意着甲乙那头的情况,生怕他再失了神智摔下来。
“我没事了……”甲乙深吸了几口气,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眼睛不敢看敖炽,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才小声吐出一句,“爸,对不起。”
敖炽怪叫一声,无处安放的双手在头上**一通,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都揪下来似的。
“我哪有这么大的儿子!!”他像个神经病一样原地转圈,“你那个讨人厌的鬼样子哪里长得像英俊非凡的我了?!”
“我……像我妈。”
“不!!!”敖炽简直要哭出来了,吼道,“你哪里像……”话没说完,他投到甲乙脸上的目光凝固下来,瞅了甲乙许久,才哭丧个脸道,“好像还真有点像……”
满室惊诧。
除我们之外最合不上嘴的,便是九厥,他只能做到比敖炽稍微镇定一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了指甲乙,又指了指自己:“我是……他干爹?”
我点头,用最笃定的眼神给他信心。
九厥整个人都垮到沙发里,捂着额头望着天花板,喃喃道:“血糖突然有点低,容我缓缓。”
龙王也不太妥当的样子,竭力稳住自己一贯的威严,挺直背坐在圆月川跟无藏青霜中间,说:“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人给我一拳,如果痛,那就是梦。”
碗千岁从厨房门后探出脑袋来,冲龙王喊了一声:“不是梦,我什么都没做!您老就别白挨打了!”说完又赶紧缩回去,还把准备出来的青童拉住,劝她别在这个时候拎开水出去,小心造成事故,青童觉得有理,两人便一起鬼头鬼脑地蹲在门后观察外面的情况。
这样的“相认”,跟我预料中一样鸡飞狗跳。
我盯着手里那团玩意儿,叹气:“这些年你也不好过吧,都瘦成这么一团了。”
“你……你……”它发出的声音无比虚弱,勉强听得清楚,“你怎么能醒过来呢!怎么能醒过来呢!”
我像拎一只鹌鹑一样把它拎到自己眼前:“如果你不是我,我真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惜你是我,我还在,你就在,无解。”
它嘶嘶地笑出来:“果然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遭受了这个世界带来的同样的损伤,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而我只能以这份面目苟延残喘。”
我冷笑一声,手一松,它吧唧一下落在地上,跟个摊坏了的煎蛋一样,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你还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蹲下来同情地看着它,“如果没有我家浆糊的身体做你的保护伞,你现在的情况只怕要糟糕痛苦百倍。”
它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但只是徒劳,没办法,只能继续做一个黑乎乎的煎蛋,趴在原地笑出来:“就差一点点!一点点啊!哪怕再多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你就输了。不,不是输,是我们又赢了才对。”它笑着笑着就哭喊起来:“我是在救你啊!我在救我自己啊!你为什么要这么糊涂呢?!为什么明知结局那么坏还要坚持走过去!”
“原因我不是很早前就告诉过你了吗。”我叹气,“我们看似一次又一次给这个世界重来的机会,可真相却是,我们一次机会都没给它。我们所谓的付出,到底也不过是独特又自私的生存方式罢了,若我们真的那般伟大,给出去的东西又怎会不顾一切抢回来,世界会变坏会生病,但那并不该是我们随意切断它的理由。无论你认可与否,我们的本能才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灾难。”
“你疯了!”
我笑笑:“能比你还疯?居然偷袭自己,不但把我的记忆分到三只妖怪身上,还彻底篡改我的认知,把我扔到浮珑山上当一只傻乎乎的树妖。”我想了想,“你会选那兄妹三人作为‘容器’,是认定了它们三个是吸收了我最多力量的西溟幽海的第一批妖怪,生命力极度完美,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可以杀掉它们,而只要我还是‘树妖’,就算与它们狭路相逢,也不能杀掉它们拿回我的记忆。所以,世上再没有比它们更好的选择了。而它们本来好好地呆在西溟幽海之中,后来却被人**出走人界,也是你干的对吧,你越来越心急,希望这世界坏得更快一些,所以干脆放它们出去帮忙,以它们的破坏力,怎么也能让你希望的那一天来得更快一些。”说到这里,我摇摇头,“可你算漏了一点,能杀掉那三只妖怪的,并不止我一个。”
“呵呵,是啊,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它笑得遗憾又有些凄凉,“可你真的以为这个世界的崩坏,从头到尾只是我的作用吗?你觉得仅仅靠我在天界人界中做的那些事,就能让这个世界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它沉默片刻,“你太低估人心的下限了,或许我能让一个人越来越坏,但那也是‘越来越’而已,那些家伙本来就善恶不定,我只要稍微做点什么,他们就忍不住暴露出最难看的一面了。你不是没有见过他们败坏起来是多么可怕,前五次有哪次不是如此?”
“所以你才一手创出4E,就是为了对尽可能多的人‘稍微做点什么’,你引诱不够坚定的人走向堕落,制造以及改造出无数根本不该存在的妖怪,再利用他们去伤害更多的无辜者,伤害整个世界……”我皱了皱眉头,“你这么做,会让我一步一步走到‘反哺’之日,可你自己也会越来越虚弱,加上你无法回到我的身体,所以受到的损害会比我更大,如此辛劳痛苦,即便得逞,第七个世界如你所愿地开始,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像这次一样偷袭我吗?我的想法不会改变,无论第七个还是第八个世界,最终我都会做我应该做的事。所以你做这一切根本没有意义!”
“你也算不清楚账了么?”它笑我,“我说过的啊,虽然我不知道我们命中的‘克星’是哪两个,但我知道它们已经出现了,所以我做的一切并非没有意义,只要我成功,唯一能让我们离开的条件自会随着这个世界的清零而消失,此后,就算你还有这样的想法,也无人能帮你实现了。”
我微微一怔,旋即故意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可你终是一步之差,满盘皆输。”
它试了好几次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始终也只能丑陋地蠕动几下。
我瞧着这模样,心里也不是太舒服,讨厌归讨厌,地上那一块怎么说也是我自己,虽然它真的很难看。
“我很想赢的。”甲乙……不,浆糊,慢慢走过来,蹲下身把地上那一块捡起来,捧在手里。
他这句话,我听得又生气,又心酸。
“它不值得你把它捡起来。”我说。
“没有它,我现在仍旧孤身一人,在你们留下的世界里,看别人的万家灯火,相亲相爱。”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他骤然陷入悲哀的视线忽然落到天帝身上,脸上由悲而怒,一手指着他,咬牙道,“就是你!是你害死我至亲!令到我余生孤苦漂泊,再不知快乐为何物!”
“大胆!”龙王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也赶紧制止他,“你这孩子怎可对天帝如此无礼!”
天帝虽然也莫名其妙,但好歹不能丢了气度,朝龙王摆摆手:“龙王勿怒,且听他说吧,我自己都好奇他对我的指责从何而来。”他看看我跟敖炽,又问他,“虽不知其中原委,但既然说你是那二位的儿子,那你至亲此刻不好端端站在面前,何来我害死他们一说?”
“我回来了,你才没得着机会!”他冷冷道。
敖炽在变成秃头之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低下头,沉默片刻,说:“我不是这里的。我是从此刻算起的,五十年后的浆糊。”
不停的围墙加房顶又差点被众人的惊诧掀翻。
虽然我已经大概猜到了,可从他嘴里确定地说出来,我的心还是跳快了一拍。
他抬头,再次看向天帝:“你父亲亲口答应了我妈,要永远保守她身份的秘密,要稳妥收藏十二神石,直到净化完成再物归原主。他做到了么?”
天帝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有回答。
“上一次的现在,我虽然年幼,可我亲眼看见这个人带领他神兵营的爪牙们冲到了不停,那时,他上托着一个很像人心的光团,看你的眼神又惊喜又阴毒。”浆糊看着我,即便是回忆,他也因为巨大愤怒而微微颤抖,“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的人把你跟我爸带走了,九厥干爹跟他们拼命,打不过,也被抓走了。第二天,曾祖父匆匆而来把我跟未知带回了龙域,我问他爸爸妈妈去了哪里,他不告诉我,只让我给未知好好留在龙宫。可我偷听到他跟别人说话,说天帝要杀掉我妈,要调动东海龙宫全部兵力杀上天界救人。我跟未知又生气又害怕,我妈那么好,怎么会有人要杀掉她?我知道曾祖父不会带我们去天界,所以我们偷偷藏在一辆龙族的战车里跟着他们去了天界。”他越说越低落的样子,“那一天,我见到了我生命里最大的一场恶战。天界之外,不止曾祖父的军队,还有好多我认识跟不认识的妖怪,它们说,如果不把老板娘还回来,它们就把天界变成炼狱。然后,就打起来了,三天都没分出胜负,但我们这边大概是因为太不要命,居然隐隐有了会赢的趋势。可没想到的是,他们耍赖!”他忽然又朝天帝投去恨恨的一瞥,“他让天界下了一场形状像羽毛的‘雪’,我听到有人说‘不好,是妖怪止羽!’,然后局势突然逆转,无论是他的手下还是我们这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无法动弹,包括我跟未知在内,都被静止了一般失去意识,而我看到的最后一个场面,是他以一个胜利者的不可一世的模样,朝我们走过来。”
他越说,天帝脸上越茫然,在面对其他人投来的目光里,他甚至无奈地表达出一丝“我没做跟我没关系”的无辜。
“当我再次感受到时间的流动,从一片空茫中恢复意识时,我已经在地面上,在我走过无数次的,通往不停的巷子里。”他继续说下去,神情黯然,“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物,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与绝望。未知躺在我身边,睡着了一样,怎么喊都不醒。四周没有一个人,连街灯都是熄灭的。他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我问他我爸妈在哪里,我爷爷在哪里,未知怎么会这样!他说未知太调皮了,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她却朝他乱喷火,太危险,所以还是让她一直睡下去比较好。”
他的语速很平缓,每个字都念得一清二楚,然而越听下去,我的心跳就越快。
“我又问他我爸妈跟曾祖父呢,还有我九厥干爹呢!他却说,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他停顿了许久,才继续道,“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我虽然不是很明白,可突然就觉得心头好难过,好像有刀子把我的心切碎了一样,我跳起来抓住他乱踢乱打,他不躲闪也不阻止,只对我说,你也不必恨我,你还能看见这个活色生香的世界,是要感谢我的。说罢,他就不见了。”他又朝天帝那头投去仇恨的目光,“没有谁比我更恨他了!”
天帝的表情更无辜了,他尴尬地朝众人一摊手:“虽然听起来很无情,但我真没有这么做过。”
“曾经的你是这么做的!”浆糊长长吐出一口气,压抑许久的苦楚今天必须释放出来,“我背着未知回到不停,曾经热闹的家,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我,我想起来了,包括纸片儿在内的所有人,都去了天界,都没有回来。”他揉了揉眼睛,想着要怎么用几句话说尽几十年的悲痛,“一天,一年,十年,你们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东海龙宫也一片凋敝,我感受不到任何你们还活着的气息。未知比较幸福,起码她一直在睡觉,也许她的梦里还能一家团聚。我无数次希望我的感觉是错的,你们都还活着,只是被天帝关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我长大了,等我足够强壮了,我一定把你们都带回来!可是,我不断努力,不断寻找的结果,得到的却只是从天界流传出的对天帝的称颂,他们说这个世界是从一棵邪恶的妖树上长出来的,一旦妖树寿命将近,就会将全世界的生命吸食殆尽,供其重生,是天帝找到了这棵妖树彻底摧毁了它,包括它的同党与拥趸,也一个都没放过。”他眼里泛起泪水,“我不相信,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我妈不是邪恶的妖树,她是比我还爱这个世界的人,我爸不是她的同党,是她最爱最珍视的丈夫,九厥干爹他们也不是她的拥趸,是她永远的朋友。”他狠狠擦去差点掉出来的眼泪,“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能帮我的人都不在了,剩下的那一些,已经彻底拜倒在天帝脚下,他真的站在了这个世界的最高点,无人能够威胁他,从此高枕无忧。而我呢,每一天,我除了在不停里给几十年都没有长大的未知洗脸梳头,活得几乎是一个废物。每到热闹的节日,我看着街头那些在父母怀中欢笑的孩子,就会认真把自己的过去回想一遍,生怕忘记了任何一个细节。我跟未知也曾经是有爹妈心疼,也是会笑得这么开心的孩子呀。”
他终是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把脸看向窗外,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我走上去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夺眶而出:“抱歉,让你吃了那么多苦……抱歉。”
他终于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搂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哽咽道:“妈,我做梦都想这样再抱你一次。”
我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喉咙哽到发疼,只能用力点头。
这时,另一双更有力的手把我跟他都笼了起来。
敖炽吸着鼻涕的声音在我们耳畔响起来:“虽然我还是没完全弄明白,但是你说的这些,每个字听起来都跟锤在我心口似的,疼得要命,你这小子本来就不讨人喜欢,现在我更烦你了!你真是我家浆糊?!”
浆糊被他逗笑了,说:“爸,你跟我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一点不差。”
“臭小子!”敖炽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回来也不说一声!”
一家三口,居然哭作一团,才不管周围的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哭够了,他才直起身子,表情又难过又高兴的,揉着被拍疼的脑袋说:“我要是说了,就办不成事了。”
“它究竟做了什么?”我擦掉眼泪,看着他一直捏在手里的家伙,“按你所说,如果那时我已经不在了,那么也不可能有它的存在,五十年后也就不可能有人教你动用西溟幽海的力量。”
“说出来你们可能觉得匪夷所思。”浆糊犹豫片刻,说,“那天,我收到了一个叫什么PKD三界宅急送快递送来的,五十多年前的快递,收件人是我,寄件人写的是‘至亲’。”
“五十多年前的快递?”我一愣。
“是一封很长的信。”他说,“信里很详细地说明了你的身份来历,还说等我收到这封信时,你肯定已经不在了,但是不必难过,还有补救的机会。”说罢他又点心虚地偷偷瞄我一眼,像个做错事生怕大人怪罪的孩子,“然后就……”
“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我一把将那家伙从他手里抓过来,恨不得把它扔到开水里,“这封信只有你能写,也只有你能教他怎么利用整个西溟幽海的力量重置时间,你是在害他啊!”
“你不要来骂我,跟坐在那头的天帝一样,我也很委屈呢,严格说来,这封信并不是现在这个我写的。”它理直气壮,“就算是我教的,那也不是害他,是救他!你都听到他说的了,他过得那么难过,还有什么能比让他继续孤独痛苦地活下去更可怕的事?如果他没有真正的决心,他也不可能承受得了西溟幽海的力量。”
“说得真好听啊,分明是你觉察出我们可能时日无多,你不甘心如此消亡,才利用浆糊来完成你庞大的诡计!你知道他是我的儿子,只有他的身体能与西溟幽海的力量共鸣。可是把整个西溟幽海压缩成纯粹的能量放进他的身体里,他要经历多痛苦的过程!稍有不慎就会被这股力量吞噬掉,而你居然仅仅提供一张‘说明书’就让他去做这件事!”我咬牙道,“我真恨不得掐死你!”
“呵呵,你信不过我的专业?”它若无其事道,“虽说你是被偏爱的那个,无论从力量还是那颗‘明镜心’来看,都比我强很多,可现在看来,创造我们的人还是公平的,起码没有让你知道如何才能发挥西溟幽海的附加作用,作为我们最初落地生根的地方,那片离我们最近的土地上所生成的能量空间,只要找到匹配的对应体,就能对抗宇宙中最不得了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可以将西溟幽海对妖怪的控制与创造力转移到对应的身体里。可惜我之前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对我多有用处的技能,毕竟只有被你独霸的身体才是唯一能与之对应的存在,作为被你赶出来的我,力量有限,哪怕在你当树妖的阶段,都无法抢回身体。”它居然庆幸起来,“幸好你结婚了,还生了孩子,其中一个还特别像你,所以……虽然我真不知道另一个时间的我当时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但即便是换作现在这个我,在我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凭一己之力改变你愚蠢的想法让我们都活下来的前提下,也会选择留一封信给长大的他,买个保险。”说着说着,它又叹气,“明明我做得这么好了……却还是差一步。”
“说明你才是蠢的那个。”我用力捏了它一下,它嘶一声叫。
敖炽眨了眨眼,指了指浆糊又指了指我:“你们说了半天,意思就是不但有两个浆糊,还有两个我们,两个不同时间的世界?”他盯着浆糊,想了想,问:“在你本来的那个世界里,我跟你妈都不在了,被那个世界的天帝坑死了……而颓废又悲伤的你收到了一封五十多年前的信,教你用西溟幽海的力量对抗时间,回到了现在?我没理解错吧?”
“没有错。”我看着他,“现在其实也有两个西溟幽海,一个在原地,一个在我们儿子的身体里,他的眼睛就是出入口。”
“啊?!”敖炽又用力挠头了,然后猛凑到浆糊面前,死死瞪着他的眼睛,“这么大一块地……里头还有那么多妖怪……就都放自己身上了??眼睛还看得见吗?”
浆糊笑道:“不影响视力的,戴墨镜只是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他:“那封信里应该还嘱托了你别的事吧?”
浆糊犹豫片刻,说:“信的末尾嘱托我,如果我成功回到现在,一定要去找它,只有跟它合作,才能完成我们都想完成的事。还按不同年份留了不同的地址给我,要我回去后带着这封信去相应的地方找它。”
它插嘴道:“可见我是真周到,把我往前一千年的各个常驻地址都留给他了,可能他还是太年轻,不够强壮,所以只回到了一百年前。他找到我时,我还不太相信,可是一看那封信,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你知道的,你当树妖这些时候,我也不闲着,天天想着法子在破坏世界,奈何我能力确实有限,即便把三只凶妖都放出来了,推进的速度还是很慢,同时随着世界的坏掉我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结果我居然自己送了自己一份大礼,那天看到他时,我身上所有的不适好像都没了,像反哺之后醒来时那么精神抖擞,天要亡我,我偏要活,自己的命只能自己拼。”
“真是义正词严啊,我差点就被你感动了。”我冷笑,“然后你们就强强联手,渐渐搞出了一个庞大的组织,你不但拿浆糊的身体来保护自己,还撺掇他利用他得到的西溟幽海之力去改造甚至制造各种妖怪,把世界搞得一塌糊涂。”
“你误会了。”它说,“不是我撺掇的,你儿子,也算我儿子吧……咱们的儿子真的非常聪明,4E最初的概念可是他提出的,他严密地分析计算这个世界上诸多的信息,针对不同的漏洞制造相应的妖怪,让它们在世界各地默默地发挥作用,给这个世界累积各种伤害,有他在,效率确实提高了很多。我跟他还认真推测了天帝是怎么知道你就是那个唯一能威胁他的权力乃至生命的‘神树’,毕竟那时你还是老板娘,只有我知道你是谁。最大的可能,是你跟敖炽老老实实地找回了十二块石头交给他,而他早就从他爹那里知道了石头的秘密,知道一旦明镜心复原,而你还在世的话,这颗‘心’会带他找到你,事实也确实是他托着这颗心出现在了不停。而且,如果没有这颗心,他不但找不到你,就算运气好被他找到,他也没办法除掉你,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你的克星是什么。”
我愣住,这复杂的剧情,我自己都很难消化。
“妈,我知道你恨死4E了,可是比起被那样卑鄙的家伙逼上绝境,我宁可我来做这个坏得不得了的将军,我宁可你让这个世界像从前那样死在你手里,只要你活着就好,相信我爸也是跟我一样的想法,如果未知能醒过来,她也会赞同我的做法。”浆糊握住我的手,低下头,“本来它劝我没有必要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说我们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能改变一切,而且我们已经离成功很近了。可我每次远远看着你跟爸爸,看着你们手牵手一次次走在那条熟悉的巷子里往不停走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朝你们跑过去。不停重开之时,我送去一个灯笼当礼物,想着能有一件与我有关的东西常在你们身边,也好。”他完全褪去了“甲乙”的面具,认真说道,“直到你们终于出发去寻找十二块石头,我还是决定出现在你们面前,虽然我只需要随便挑一个时候,把你们得到的任何一块石头调包,某人的美梦就注定是个梦了,但我还是想到你们身边去,跟你们在一起,把失去的陪伴找补回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很想念你们……也很想念那个爱跟我斗嘴的未知。”
敖炽又揉了揉眼睛,捶了他一拳:“你个傻小子!你闯了多大的乱子啊!怎么到最后还要气死你妈呢!把那么多人关到你的西溟幽海里头!”
他仍然不敢抬头,只说:“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妈的身体不太行了,这世界已经快到尽头,我内心很希望你们能安稳留在不停,过好最后的日子,不要再去费多余的心思让自己那么辛苦了。可我也知道用这个法子威胁你们原地不动,你们肯定不会乖乖听话,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并且故意暴露了我的身份,目的就是让你更愤怒更难过,我太了解自己人的背叛对你而言是多大的打击,既然已经走到最后的关头,我再不忍心,也要让你虚弱得更快。”他咬了咬嘴唇,跪下来,“我说完了,你们打我一顿吧。可我不后悔我做的一切!”
怎么打得下去……一想到他曾经无依无靠地度过了那么艰难的时光,一想到当初时姨说她从浆糊身上看到的“非常非常沉重的悲伤”,我只恨不得把他心里所有伤口都挪到我身上来。
他不需要对我有任何歉意,是我亏欠了他才是。
我把手里那个令我憎恶的自己狠狠扔在地上,恨不得踩上几脚,然后蹲下来再一次抱紧浆糊。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给他的安慰了。
这时,被我们当作透明人的那一群里,走过来一个人。
天帝的视线牢牢锁定了浆糊。
敖炽本能地拦在他面前:“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在你夫人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站定,还是盯着浆糊,“你那么恨我,就是因为另一个时间的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你不配做这世界的依靠!”浆糊抬起头,冷冷道,“若不是我插手改变了轨迹,你还是会跟之前那样做出相同的举动!”
天帝微微皱眉:“可我毕竟没有做。”
“那又如何?”浆糊冷笑,“你不还是妄图把明镜心据为己有么,跟你那个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父亲一模一样。”
天帝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的,甚是尴尬。从未因为任何人折煞过自己的高贵,习惯了被仰视被畏惧的他,居然也有愧疚到低头的一天。
“我父亲虽贵为天帝,身体却总不太好,后来还因为亲自下人界降伏妖魔受了伤,久治不愈。那时,我常见父亲独自嗟叹,说自己身弱命弱,即为天帝也难逃病痛生死,我每去探望时,也深觉难过,我与诸神一同寻遍灵药,想尽办法,父亲的身体也毫无起色。父亲自知时日无多,将我召至身旁,将‘神树’的秘密一五一十讲了出来,他说自己虽然应承过绝不告诉第二人,但他实在不想他自己的命运再在我身上重演。”他看着我,坦白道,“他说他早已将十二颗石头嵌在灵凰十二棺上,并找了个借口将它们存放在东海龙墓之中,前面那十二位天神本该一直受神石之力的净化,完成后自当重返世间,可是……”他似乎是卡在了一个羞于启齿的地方,半晌才说,“当初在送灵凰棺去龙墓之前,我父亲对十二神石动了手脚,他用了一个……不太好的秘咒,令到神石外头生出一层青珀,青珀的力量与神石的净化之能相抵触,它不但能阻挠净化,拖延时间,还能逐渐侵蚀里头的天神,让他们越来越虚弱,直到化作虚无。我问他为何要这么做,他说他是新任天帝,麾下诸神也是按他的意思重新选拔而出,天界已经是崭新的天界,那么还有什么必要让那些已经被‘污染’过的前任天神们再回来?它们是否真能完全被净化尚是未知数,即便是,旧人归来,眼见着曾经属于自己的位置被别人占据,焉知他们不会心生怨气,多生枝节。所以他才出此下策,希望以秘咒之力,让那十二位天神永无归来的机会。”
“居然是你爹?!”敖炽脱口而出,“怪不得好好的石头被包了那样一层东西……”他皱眉,鄙夷道,“你爹身为天帝,心胸居然狭窄自私成这样,真是丢人。”
青珀的秘密,原来只是一个对自己的权力过分迷恋的人留下的羞耻……我不想骂人,也不生气,只觉得遗憾又可笑。
“你父亲告诉你这件丑事,应该不是表达忏悔吧?”我淡淡道。
“父亲给了我一个比较准确的时间,让我一定要在那个时候把石头从龙墓中带回来。说一旦石中再无天神,彻底‘干净’之后,便能召唤出那颗‘明镜心’。”他抱歉地看着我,“还说如果那时佑生河畔的神树还在,便说明您还活着,既然那棵树是您的一部分,那么我一定要用明镜心先看穿您最致命的弱点,有个准备,然后再利用它找到您……”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大概觉得实在是卑鄙又荒唐。
“这个法子倒是对的。”我笑,想起那个无比崇拜我,非要我留下一个“念想”给他的年轻人,原来那个时候他就生怕我不死,天天盼着那棵“神树”消失啊。
人心,神心,在贪生怕死留恋权势这件事面前,差别不大。
“难怪我家浆糊会那么生气。”我看着这个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低下头的男人,心下也想过,如果不是因为我现在是我了,他没有任何资格与我对抗,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老实坦白,甚至带着一颗乞求原谅的心。
算了,不会发生的事就不深究了,如今这样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照您家公子所言,另一个时间的我确实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忽然单膝跪下,“虽然那是我也不是我,我依然要跟您诚心道歉。我不否认出事前,我一直对得到明镜心有执念,身为天帝,我虽没有父亲那般短命,可也早晚有尽头,有一天,我可能会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消亡,也可能会被新崛起的人物赶下帝位。”他咬了咬牙,索性将埋在心头多年的心病一吐为快,“我怕输。我想把万物的命运都控制在自己手里,这样就没有什么再能威胁到我。所以我一定要得到明镜心,有了它,等同于有了一把能轻易除掉任何敌人的刀,连您都逃不掉。可是,明镜心能杀人亦能救人,如果我父亲当年得到了它,那么他的伤病一定会找到对应克制之法,不会那么快失去一切。我也一样,我想活得更久更长,所以我更要得到它,只有它能让我一路安稳。”
浆糊冷哼一声,看他的眼神依然鄙夷。
“就别跪了,我不太习惯别人总跪我。”我让他起来,又道,“权势富贵,长生不死,自古就是无数人最想实现的愿望,但是,愿望太高的话,容易跌死人。”我笑笑,“你父亲费尽心机不让那十二个倒霉鬼回来,却没料到阴差阳错的被敖炽的父亲给放跑了,但石头最后却又被我找回来主动奉还,你终是遂了心愿,变成除掉了邪恶妖树的英雄,本该安享万世繁华,谁知我家浆糊能人所不能,硬是折返回来,断了你的梦想。这际遇,委实神奇。”我扭头看着风平浪静的窗外,想着此刻另一个时间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天帝起身,皱眉想了许久,问:“既然我没有成为那个我,那那个五十年之后的世界……”
“自然也在改变。”地上的家伙慢吞吞地开了口,“龙域的时间之轴,天界的朱雀灯,还有世上别的奇奇怪怪地可以重置时间的工具,都无法跟西溟幽海相比。只有西溟幽海对时间的对抗,有掐断来路,重建天地的能力。”
“我龙族的时间之轴也能把时间推前退后,你不过是进不去,借不了它的力量,所以才这么说吧。”敖炽居然在这一点上露出不服输的意思,好吧,毕竟是守了那里二十年的人,有感情也能理解。
“这你就错了。”它想了想,说,“其实回来不难,一盏朱雀灯都能办到,自古以来能够在时间中自由来去的高人,也不算少,但终究是势单力薄,翻不起大浪。而最麻烦的是,就算你试图改变什么,那个已经走在前头的世界也会用它的力量来尽可能纠正这个意外的‘错误’,让你的努力化为泡影,你以为你回到十年前就能救起那个落水的姑娘,你也确实救到了,可一个月甚至几天后,那个姑娘还是死了,可能是车祸也可能是疾病。虽然这股力量不一定每次都能抓住你做的改变,但它确实频繁地存在,漏网之鱼只是少数。对这股力量,我们姑且理解为时间对自己的保护吧。而你也不要以为来回于时间中跟穿梭菜市场一样容易,那种反复来回还能安然无恙的人只存在于电影里。普通人一生能来回一次就是极限,有异能者也不过两三回,多了,必消亡于时间之中。然而,用西溟幽海的力量回来,那股‘纠正’之力会被彻底切断,我们现在改变了什么,来时的世界也会相应地变化,这是真正的改变,甚至是重建。所以你还觉得我是在故意贬低你的时间之轴么?”
敖炽听罢,虽然大致明白了它的意思,但还是半信半疑,并把质疑的目光转到我脸上。
“它怎么说就怎么是了,西溟幽海在时间上的作用,它比我熟悉。”我耸耸肩,“也许创造我们的人觉得还是得给它一门技能,不然就真的太偏心了。”
“若真是如此,我心头也好受一些了。”天帝略微松了一口气。
“你不是应该遗憾才对么?”浆糊不屑道。
“如果我没有经历过被变成一个石人的遭遇,也许我真的会如你所说的那样,表面上对你母亲敬畏,心头却依然遗憾没能实现我的愿望。”他坦白道,“绝处逢生的人最容易脱胎换骨不是吗。可能你还是觉得这个理由毫无说服力,但我现在都记得,我从混沌绝望中被拯救出来的刹那,那种感觉有多激动,那是在我漫长的一生里从未体验到的庆幸与释然,那时候你就算让我放弃天帝的身份做一个普通人,我也愿意的。”
浆糊又是一声冷哼,眉眼之间却稍有了一丝松动。
我相信他的,对一个顶尖的天神而言,没有什么比让他变成愚蠢而凶恶的怪物更糟糕的了,名誉扫地,未来全无,真真比杀掉他还让他难过。
天帝看着浆糊的那张臭脸,无奈地问了一句:“给我送密函的人也是你吧?”
浆糊愣了愣,没有正面回答,只说:“看你自己把自己变成怪物,比任何一件事都让我有成就感。”
“浆糊……”我心情复杂,欲言又止,心疼他是一回事,可使出这样的方法去算计,始终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身为母亲,我最难过的,是看到自己的孩子变成另一个不择手段的怪物。
浆糊避开我的视线,说:“我知道这么做会让你很失望。你从小就教我们要做一个光明大度的人,但对这个人我大度不起来,永远都不能。我一直在等他跌落神坛的那一天,等他像上回那样,用相同的方法去得到明镜心。只是这次他不知道,绡狐眼已被封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他手里的十一块石头再不是能让他为所欲为的神物,而是要他身败名裂下场凄凉的诅咒。”
我看着地上的它,问:“换掉一块石头,不但能让天帝召唤不出明镜心,还会让他遭到反噬,也是你告诉浆糊的?”
“不然呢?”它若无其事地说,“孩子回来就是要报仇的,我自然要告诉他这个最简单有效的法子。我也是你啊,咱们的咒要怎么正确使用,我多少也知道的。”
我摇摇头:“那止羽呢?何至于那么恨它们,要将它们赶尽杀绝?”
“没有它们,天帝就没机会耍赖了。”浆糊坦白道,他的目光移到龙王跟九厥身上,“没有它们,曾祖父跟九厥干爹,还有所有去救你的妖怪们就不会死了。止羽这种妖怪生来就是天帝的帮凶,我不会给他们活下来的机会。灭止羽,毁天帝,乱三界,就是我要完成的三件事。”
室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脸上都比压了一座山还要沉重。
也就只是个孩子而已,却背负了如此多本不该他背负的东西。
“你这孩子……”我心头突然又气又痛,打了他的肩膀一下,“可你何必把獠元他们牵扯进来,松县百姓又何其无辜。”
“密函是我放的。”它在地上扭动了一下,还很引以为豪的口气,“我在浆糊睡觉的时候稍微离开了一会儿,虽然我已经没有当年对付十二位天神的能力,可放一封轻飘飘的密函还是容易的。天界的顶梁柱们越乱来,我的目标就实现得更快,他们的疯狂与愤怒不是普通人类可以比拟,无论是因此造成的实质伤害,还是仅仅就是他们变坏的心念,都是我最好的助力。有了那封密函,以天帝糟糕的现状加上对神石的执念,跟獠元反目成仇自相残杀算轻的,他极可能做出更疯狂的事情来,只不过我们根本不用去理会他还会做什么,反正做什么都只会让世界更坏,我们怎么都是获益者。所以做妥这件事后,我们就开开心心地去了雾海,留你们在外头打到头破血流。”
“多事的那个永远是你。”知道真相的我叹了口气,“所以你现在后悔了吗?如果你没有多此一举,獠元不会来追杀我跟敖炽,敖炽也就不会被半龙抢去身体。”我顿了顿,犹豫片刻后还是开了口,“如果敖炽还是敖炽,诗诗她也就不会死。如果她还活着,我那三分之一的记忆就不会回来,我也不会有能力对付跟来的暗。”我俯身把它从地上捡起来,“你用了那么长的时间,花了那么多心机,最后还是不能面面俱到。你只想着我无法杀掉它们三个,却忽略了世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能做到。”
浆糊的脸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
同样的,坐在另一头,全程一字不漏将这边的情况听进耳中的几位,好像也突然意识到了一件非常不妥的事。
“三兄妹因我而生,只有我能拿走它们的性命。但是……”我转头看着敖炽,“如果是连我的性命都可以带走的家伙,对付三兄妹又算得了什么。”
敖炽的反应突然迟钝起来,愣了好久,才缓缓指着自己:“你……在说我?”
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惊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皇蛾弓,孽龙箭……是我一直在等的两件‘东西’。”
敖炽僵在那里。
浆糊也是。
其他每个人都像听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件事那样,不敢动弹,不敢呼吸,那表情,仿佛有人在他们头顶悬了一把大刀,稍微乱动就会让他们身首分离一样。
最轻松自在的只有我手里的家伙,我说过,任何跟我的“克星”有关的信息只要到了它那里就会变成它无法接收的空白,即便我如此直接地说出了他们的名字,它也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说实话,看着敖炽跟浆糊的样子,我倒宁可自己是永远不知道的那一个了。
可是,我就是被赋予了这个技能,我的明镜心啊,它第一次运作,找到的第一个弱点,就是我自己的,虽然那会儿尚且相隔千万年,但那两张脸孔已然出现在我心中,不可磨灭。
原本我有机会与他们永不相见,一个孤单单地在浮珑山,一个在遥远的龙域,一个在茫茫人界的角落,有交集的可能性无限接近零。可是,因缘际会,兜兜转转,一只无形的手还是把我们推到了一起。
这是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巧合,或者说必然。
无论我是不是我,无论我是这个世界的开始,还是一只懵懂的树妖,都注定要与他们相遇。
天意?!
不,不是天意,也没有什么无形的手,是我内心最深的地方,从没有忘记过自己要做什么,就算我不是我了,那份心念依然是我的路牌,一定会把我带到心心念念要找的人面前。
“你到底在说什么!”最先回过神来的,是九厥。
他全无平日里不慌不忙嬉皮笑脸的模样,冲过来一把捏住我的胳膊:“你是今天说了太多话说糊涂了吗?你怎么能说敖炽是可以带走你性命的家伙!他怎么可能是!他是你丈夫啊!”
我由得他大声吼我,等他吼完了,才微微一笑:“他就是啊。”
敖炽微微张着嘴,望着我,一瞬间丧失了所有表达情绪的功能。
“不行!这怎么行!”龙王也终于复活了,用几乎暴怒的口吻道,“敖炽怎么能当五子棋的箭!那支箭又怎么能对准你呢!我绝对不允许!!”
回过神道圆月川赶紧安抚他:“不急不急,会有别的解决方法的!”
“没有别的解决方法。”我毫不留情地切断他的希望,既然都走到了这一刻,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别的,只要实话,“能取我性命的,只有他们两个。能让这个世界不再被我‘反哺’的,也只有他们。”
说罢,我看向还在发愣的左右:“虫虫,你对这片土地的变化最敏感了,要不你来跟大家说说,照现在这个糟糕的状况走下去,这个世界大概还能留给我多少时间?”
“这……这……”左右嚅嗫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笑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整天跟在我身边的天真的小虫子。
“那天在你家厨房,你不是问过我吗?”我笑道,“你问我,你很喜欢这个世界吧?”
左右一怔。
“那时,你是不是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我又问他。
他犹豫片刻,说:“只是一种莫名的感觉,觉得你很像……那个你。”
“你内心也对这世界充满了眷恋,你也不想它成为第六个空****的过去,对吧。”我上前,像从前那样摸了摸他的头,笑,“我跟你一样的,真的。”
他沉默许久,自己跟自己打完了一场架后,抬头道:“不出半年,可能更快。”
“知道了。”得到这个答案,我反而彻底轻松了。
“半年?你说半年?你说半年之后我孙媳妇会吃掉这个世界吗?”
“不是我说的……是咱们脚下这片土地……它不撒谎的。”
“你这个糟老头子,我孙媳妇是爱吃,但她绝对不会吃掉这个世界!”
“爷爷。”我上前握住他差点打到左右脸上的拳头,认真道,“我真的会吃掉这个世界。”
“你……”龙王愣住,举在半空中的拳头剧烈地颤抖着。
“如果你要留下我,半年之后,说不定半年都不用,届时你们没有一个能阻止我。”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那时,更多被你爱护着的人,浆糊,未知,龙域里无辜的老少,世界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会化为乌有。虫虫离开我身边那么久,这次都不能幸存下来都未可知,万一只剩下一个我……你是要我带着失去你们所有人的痛苦,孤独无止境地活下去吗?”
龙王怔怔地看了我很久,拳头终是颓然落下,他狠狠一跺脚,忍住眼泪骂道:“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东西啊……活多大岁数都不能理解我们长辈的心……”
我只能抱抱他,就算是我不懂事吧,对不起。
“照顾好我爷爷。”我转头对圆月川说,又想起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说好的金镯子不能算了,留着给我们家未知。”
圆月川摇头一笑,本来要跟我说什么,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讲,只点点头。
无藏青霜是把自己的体面维持得最好的那个,也是,反正他一直很讨厌我跟敖炽嘛,我好像也没什么可跟他讲的,只希望他以后能做一个稍微有点温度的龙王。
可是,他居然在我转过身的时候,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浆糊未知以后可以随便来我这里玩耍。”
听起来莫名其妙的,可是,我知道那是北海龙王能给出来的,最大的温暖跟宽容了。
“你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又阴又冷,不稀罕。”我回头给了他一记白眼。
“随便。”他转过头去,再也不理我。
再不能接受的事实,也要尝试着接受。
人生本来就是分分合合,其实没有什么的。
回头看了看天帝,我对他道:“寒荒与离乱,就别为难他们了吧。”
天帝一怔,旋即拱手道:“自当遵从。”
我又放了一个心。
可是,浆糊却一直咬紧了牙关,直到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喃喃道:“我都回来了……为什么还是这样?!为什么还是这个结局?”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们同样在以自己的极限承受一场即将到来的永别。
“天色还亮着,我们出去走走吧。”敖炽忽然成了除我之外最平静的那个人,他走到浆糊面前,朝他伸出手,“大男人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起来,让你妈带我们去外头吃点东西,她知道这附近哪里的东西好吃。”
浆糊抬起头,不作声。
“愣着干嘛?走啊!”敖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起来,又若无其事地朝我打了个响指,“跟上!”
这个家伙啊,总爱做些不应景的事,不该激动的时候各种大呼小叫,真该他崩溃的时候,又站得比谁都稳当。
“好。”我应了一声,走上去一手挽住他,一手挽住浆糊,“是该带你们出去好好吃一顿。”
说罢,我又回头朝地上那一团努努嘴:“你们看好它,要不找个锅把它装起来,它现在除了能说话,没别的本事了。”
九厥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地看看我。
“我们就是出去吃个东西,别担心。”我朝他一笑。
千言万语涌在他喉间,终是化成一个我熟悉的不正经的笑脸:“吃完记得给我打包一份回来。”
他的重点,在“回来”。
我笑笑,拽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出了门。